發端于1978年的農村改革,已經走過了40年的光輝歷程。農村改革的巨大成就,不僅帶來了農村經濟社會的歷史性變化,而且有力地支持了整個國民經濟社會的深刻變革。農村改革的創新實踐,不僅為我國成功實現經濟體制轉軌積累了寶貴經驗,也為世界一些國家實現經濟轉型提供了有益借鑒。
農村改革的核心是農業經營體制的改革。其主要矛盾斗爭是人民公社集體化體制與農民家庭承包責任制兩種經營體制的對決,結果是農民家庭承包經營顯示出蓬勃的發展活力,而集體化體制則黯然落敗。這場體制變革牽動億萬人心。記得改革成果初見時,神州大地一片歡呼,同時也有人大感驚異:江山一統多年,貌似強大、神圣的集體化體制,怎么就這樣被農民無情地推倒了?農民家庭承包經營的神力何來?集體化的問題在哪里呢?
時過40年,這些問題仍然值得深思。
新中國建立伊始,我們堅定地選擇了社會主義道路,這是必然的,符合全國人民的根本利益。但如何實現這一宏偉目標,認識和行動上難免受到歷史的、時代的局限。新中國建立時,整個國家還是一個貧窮落后的農業國,農村是千百年來不變的一家一戶的傳統小農生產,生產力落后,農民貧窮,農村經濟、社會凋蔽。土地改革之后,面對汪洋大海般的小農生產,如何帶領他們走出貧困,發展生產,進一步走向現代化,是一個世界級的難題。環顧世界,各國為改變農村、農業及農民的弱勢地位,采取的主要辦法是把分散的個體小生產“組織起來”。具體做法有兩種:一是歐美等國普遍實行的,農民等小生產者在家庭私有制基礎上建立的合作制經濟組織。這種合作制20世紀初已傳入我國,但實行得不普遍。我國既已選擇了社會主義,把消滅私有制作為首要目標,當然就不可能采用這種私有制為基礎的“合作制”。我們可選擇的只有另外一種辦法,這就是蘇聯創造出來并正在實行的一切生產資料歸集體所有的農業集體化。
蘇聯建國初期在農業發展道路上也經歷了一番曲折。國內戰爭結束后,列寧認識到在生產力落后的俄國,不能直接進入社會主義,果斷地終止了“軍事共產主義”,改行“新經濟政策”,允許多種經濟形式共存,大力發展生產力。他在病重期間口述了《論合作制》,進一步明確指出,在農村通過發展合作社,特別是流通領域里的合作社,而且要“經過整整一個歷史時期”的發展,引導農民逐步走向社會主義道路。1924年列寧病故,斯大林接班后,急于實現他提出的“一國建成社會主義”的設想,1929年便終止了“新經濟政策”,開始直接向社會主義過渡。在農村則轉而實行消滅富農階級,農村一切生產資料歸集體農莊的“集體化”。新中國建立時,這一模式正一枝獨秀,已在蘇聯取得形式上的成功,并在東歐各國推行,自然也就成了中國現成的榜樣。在這個問題上,我們照搬了“蘇聯模式”,以蘇聯的集體農莊模式設計了我們的高級農業生產合作社組織、運作形式:土地、耕畜、大農具等生產資料完全歸集體所有,而農民成了失去一切生產資料和生產經營自主權的純粹勞動者,參加合作社的集體生產勞動。
其實,蘇聯農業集體化對中國的影響并非從新中國建立后才開始。蘇聯在1932年底建成了農業集體化。他們的指導思想及具體做法早已傳入中國,引起我們黨領導人的重視。早在延安時期,1943年11月,毛澤東主席在招待陜甘寧邊區勞動英雄大會上發表《組織起來》的講話時就說:“在農民方面,幾千年都是個體經濟,一家一戶就是一個生產單位,這種分散的個體生產,就是封建統治的經濟基礎,而農民自己陷于永遠的窮苦。”而改變這種狀況的唯一辦法,就是通過合作社,達到集體化。毛澤東主席的這次講話是對蘇聯農業集體化道路的認可,也預示了未來新中國農業發展的方向。此后,黨領導的各個根據地就開始出現土地入股的農業生產合作社組織。這是中國農業集體化的萌芽。
新中國建立后,很快就在全國農村展開農業合作化即集體化運動。把中國農業的前途定在集體化上,其信心何來?首先是崇高的革命理想和激情。當時蘇聯及社會主義各國流行著一種激進的思想認識,認為無產階級只要掌握了政權,采取措施消滅私有制,實行公有化,社會主義制度就可以建立起來,生產力就會跟著來一個“飛躍”,快速發展。忽略了生產力發展這一決定性因素,以為不經過商品經濟發展就可以建成社會主義,甚至認為越是生產力落后的國家,越有利向社會主義“過渡”。這種窮“過渡”思潮對我國社會主義建設產生過不小的影響。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根據就是蘇聯的農業集體化的實踐及所取得的所謂“成功”。在農業合作化運動中,蘇聯通過集體化使農業生產發展,機械化現代化水平提高,農民生活富足、幸福的宣傳深入人心。“點燈不用油,耕地不用牛”,“電燈電話、樓上樓下”的說詞,人人耳熟能詳。蘇聯經驗使我們堅信,只有集體化才是中國農業迅速發展,農民走向富裕的唯一正確道路。選擇集體化道路的第二個根據是基于對小農經濟局限性的片面化、絕對化認識。認定小農經濟個體生產經營、規模小、風險大,增產潛力小、發展緩慢。更可怕的是它還具有天然的自發資本主義的“危險傾向”,會時刻不停地向兩極分化。若任其發展,農村中少數人就會發展成富農剝削者,多數人就不得不忍受貧困甚至破產的痛苦,而防止這種“危險傾向”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實行集體化。
集體化寄托著我們美好的理想。它不僅能夠加快農業生產的發展,而且能有效防止農村兩極化,引導農民共同致富,于是中國農業合作化滿懷激情地行動起來。1953年冬季開始宣傳動員,1954年全面鋪開,1955年夏季之后,毛澤東嚴厲批判了所謂“小腳女人”即“右傾機會主義”,從此開始,政治、思想上的斗爭、批判不斷加劇,農業合作化成了一場疾風暴雨的政治運動,發展速度急劇加快。1956年底,全國農村實現了農業合作化。農業合作化完成之后并沒有停下步來。1958年秋天又興起了人民公社化運動,并在9月一個月內在全國農村實現人民公社化。公社化追求“一大二公”,陷入更大的空想,經濟發展上要“大躍進”“超英趕美”,所有制形式上要向更高形式的“大公”過渡,先“過渡”到全民所有制,并準備向共產主義“過渡”。結果出現了破壞力極大的“共產風”,國民經濟及人民公社都陷入危機,不得不進行調整、“后退”。人民公社集體經營體制“退”到“三級所有、隊為基礎”,以生產隊為核算單位才最終確立下來。
中國二十多年來的實踐及蘇聯東歐各國實行的結果都證明,所謂農業集體化能夠促進農業發展,農民共同致富的設想,像近代史上許多空想社會主義實驗一樣,也是一個看起來十分美妙、卻無法在現實生活中實現的空想。它不能解決中國農業的問題,沒有給農民帶來實際利益。中國農民不滿集體化,他們的反抗從合作化到公社化的二十幾年間從未停息。他們的反抗方式一是全國性的消極怠工;二是一有機會就實行包產到戶。二十幾年間,全國性的包產到戶風潮三起三落,規模、聲勢一次比一次大。1960年代初的這一次,全國有30%以上的生產隊實行。安徽名曰“責任田”的包產到戶,全省90%以上的生產隊實行。在農村改革的洪流中,人民公社集體經營體制,終于被農民推倒。
實踐證明集體化不適合農業生產。但集體化在中國畢竟實行了二十余年,為建立、維護這一體制,又進行過無數次批判斗爭,傷害了許多人,也搞亂了人的思想。公有化程度越高越好,但組織規模越大越好,小農生產一無是處的陳舊觀念在某些人的頭腦中還殘存著。時至今日還有人說,中國農業集體化因為受到“大躍進”“共產風”的干擾,所以沒能顯示出其優越性。言外之意是集體化是有其優越性的,沒有那些干擾,是可以成功的。
這是毫無根據的臆測。如果不發生“大躍進”之類“左”的極端錯誤,可能不會出現“三年困難時期”那樣嚴重的危機,但農業生產、農村經濟的長期停滯,農民陷入窮困的局面,是無法避免的。中國“大躍進”“共產風”的破壞是巨大的、毀滅性的,但時間不長。真正長期阻礙中國農業發展的是生產經營體制上的集體化。在集體化體制下,即使沒有太大的天災人禍,農業也不可能健康發展。對此,我們必須有一個清醒的認識。
還有人提出,不要籠統否定整個農業集體化。在高級社時期,農業就沒有出現后來那些嚴重問題。按這種說法,如果不搞公社化,繼續實行高級社,農業集體化還是可以成功的。這種說法也完全不符合實際。我國農業集體化經歷了幾個階段,從互助組、初級社起步,1956年實現高級合作化。1958年9月實現人民公社化。但真正實行所謂“一大二公”的公社所有制的時間很短。從1958年冬天開始,以兩次鄭州會議為標志,就開始對公社“一大二公”體制進行調整,從單一的公社所有制后退,并劃小公社及所屬生產隊規模。從此開始,人民公社放棄了“一大二公”體制,之后實行了“三級所有,隊為基礎”,以生產隊為基本核算單位的體制。從本質上說,調整后的人民公社實際上是高級社的性質(主要是生產資料完全的集體所有制及按勞分配),初級社的規模。所以中國的農業集體化,前后二十余年,但真正實行半社會主義的初級社及“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所有制的時間都很短(前者一年左右,后者不到半年),其絕大多數時間實行的是高級農業生產合作社的生產經營的體制,其中包括形式上掛著人民公社牌子而實質上是高級社的那十幾年時間。農業問題專家杜潤生說,高級社是我國農業集體化的主要形態。除了“一大二公”、“三級所有”這些形式之外,如勞動上的“大呼隆”、分配上的“大鍋飯”等等弊端,在高級社時期都已形成。只不過它時間較短,人們總以為農業問題出在公社化之后。這是一種誤識。
集體生產經營體制,不符合農民的心愿,更與農業生產的要求根本不相適應。農業生產只適合以家庭為單位進行,而不宜實行集體化。這是農業生產的特點決定的。農業生產有自己的特點和規律:一是農業是人類社會生產與生物(種植業的植物及養殖業的動物)自然生長過程相結合的產業。它受到人類社會的及自然條件的雙重制約,面臨社會及自然的雙重風險。所以有人說搞農業是開“露天工廠”,“人管一半,天管一半”,災害多、風險大。二是農業生產時間、空間上的分散性。農業生產的環節多,周期長,眾多的生產環節中的勞動價值難以單獨進行有效、準確的計量,因為每一個生產環節都不能直接產生價值(農業生產的價值要在一季莊稼收后的最終產量上才能體現出來),但是每一個生產環節又都對最終產量有直接影響,甚至某一個生產環節上出了問題,就可能毀掉整個生產。
農業生產的這些特點,決定了農業生產要實行集體化,必須有相應的極其嚴格又極其精細的管理,要比工業管理復雜、困難得多,實際上是難以做到的。工業生產可以實現高度專業分工,因為各個生產環節都可以建立能夠獨立進行嚴格的計量、質量考核的崗位責任制,哪怕是生產一個螺絲釘,都產生可以獨立計算的產值,都可以建立起明確的量與質的考核及計酬標準。所以,工業生產可以實行社會化大生產,擴大生產規模。一個大型工廠,根據專業分工的需要,建成若干個車間和一條條流水線,把成千上萬個勞動者科學地組織起來,工作崗位井井有條。每個崗位上每個人勞動的量與質都能進行有效的考核,每個人的勞動結果都與其報酬緊緊聯系。所以在專業分工基礎上的工業擴大生產規模,不僅不會造成窩工和資源的浪費,反而會更充分地發揮勞力、資源的潛力,形成規模優勢,大幅度提高勞動生產率。而農業生產不能形成這樣的專業分工崗位,較長的生產周期中,分散的眾多生產環節上,沒有可以獨立存在的中間產品,每項勞動都難以確定科學的計量與考核、監督、驗收標準,分配上便無法與產量掛鉤。“按勞取酬”的原則便無法實現。
從我國的農業集體化的實踐來看,從合作社到人民公社的生產隊,在勞動管理上,對社員勞動的量與質上的考核主要是靠評工計分,分配上也只有按社員所得工分進行。但是,評工計分做到極致也只能反映勞動的量,難以反映勞動的質,體現不了勞動生產最終價值。這是一個隨意性極大、毫無科學性可言的“大馬虎”辦法。在全國范圍里,從合作社到人民公社的生產隊,自始至終,全國各地幾乎無一例外的都無法做好這項工作。所以,在整個中國農業集體化時代,合理的科學的勞動管理、切實可行的勞績考核、計酬、分配制度一直沒有,也完全不可能建立起來。集體經濟的管理、計酬辦法完全處于隨意、自流狀態,按勞取酬原則根本無法實現。結果只能是“大呼隆”勞動,平均主義的“大鍋飯”盛行。社員“干好干壞一個樣、干多干少一個樣”,甚至“干不干一個樣”。還有人憑著特殊地位、權力,不干活也可以取得高工分,得到高額報酬。集體體制的“大鍋飯”中其實掩蓋著剝削行為。還有,在不少地方,評工計分成為社隊干部整社員的一種手段。這樣的評工計酬辦法,怎能體現人的勞動價值,調動農民的積極性?年復一年,積重難返,形成全國性的農民普遍“怠工”。人民公社集體經濟也便從根本上喪失了發展活力。
我國二十幾年的農業集體化的失敗,證明了農業不能搞集體生產。集體規模越大,越沒有辦法搞好。改革前后的經驗教訓從正反兩個方面證明,農業生產最適合以家庭為生產、經營單位。家庭是社會最基礎的細胞,具有組織生產的社會功能,它又有極強的凝聚力、穩定性和自主性。一個農民家庭,有一個懂農業生產、責任心強的家長,可以有效地安排生產經營,組成一個有活力、高效率的生產、經營主體。每個家庭成員利益一致,有愛家,團結起來搞好生產的自覺性(如果成員中矛盾利益不可調和,他們則會“分家”即另組家庭)。家庭還可以合理、充分利用農忙及農閑時間,機動靈活地搞好大田及家庭副業生產,達到生產效率最高化、經營收益最大化。而一旦把家庭納入集體,家庭失去了獨立生產、經營主體地位,以上一切長處也就喪失殆盡。
家庭經營的這些優勢,從合作化運動開始就被嚴重歪曲了,對它的局限性的認識陷入絕對化。世界各國,特別是發達國家的農業發展現狀,農村改革后我國農業商品化發展的新實踐都說明,只要認真實行合作制(絕不是消滅私有制的集體化)并建立起完善的社會化服務體系,家庭經營的局限性是完全可以克服的。現代西方發達國家農業現代化水平很高,但都仍然是家庭經營為主要形態。美國農業現代化水平最高,也仍然是一個個規模不等的家庭農場。日本的農業經營規模較小,但有全國及各級農協完善的服務保障,農業生產水平也很高。目前我國新出現的種田大戶等新型經濟主體,通過土地流轉,耕種幾百畝,甚至幾千畝或更多的土地。可見家庭經營的規模不一定就小。
農村改革的帶頭人萬里對農業經營體制有深切的認識。他說,農業生產以家庭為單位好,這是農業特點決定的。家庭生產加上社會化服務,有很強的適應性,不光能為農民求溫飽,而且可以致富,可以走向現代化。原來的社會主義國家搞集體化走了一段彎路,后來先后搞了家庭承包經營。誰搞誰受益,早搞早受益,不搞繼續受窮。長期吃不飽飯的社會主義沒有什么優越性,必將被人民拋棄。所以我說包產到戶不僅救了農業農民,也救了中國,救了社會主義。(《萬里訪談錄》《百年潮》1997第5期)。
農村改革的結果證明,農業生產不適宜搞集體化,而農民家庭承包經營卻展現出發展活力,但這樣并不能說明農民家庭經營是一種完美的經營方式。只靠這樣的小型、分散的農業個體生產經營是無法實現農業、農村現代化的。在進入大規模商品生產發展階段后,它的生產分散、規模小,與國內外市場無法順暢對接的問題便突顯出來了。
上個世紀80年代初期,農村改革初戰告捷時的中國農業就遭遇到這種情況。當時已普遍建立農民家庭承包責任制,雖然同時提出建立“有統有分,統分結合”的“雙層經營”體制,并以行政命令的方式,在原來大隊、生產隊基礎上普遍建立起所謂地域合作經營組織(有的叫合作社,有的叫經聯社),但都有名無實。絕大多數地區實際上是千家萬戶的農民家庭的小規模生產經營。這滿足了農民自己直接經營土地的愿望,促進了生產恢復、發展,但與發展商品生產,建設現代化農業的任務不相適應。經過短暫的輝煌之后,到了80年代中期,農村改革、發展都出現了膠著狀態。糧食、棉花、油料等主要農產品在1984年達到歷史最高水平之后,1985年便開始出現了全面下降(油料生產1985年達到高峰,1986年也開始下降)。棉、油、糖主要經濟作物產量也全面下降,1986年棉花收購只及1984年一半。原來到處喊“賣難”,似乎“過剩”了的農產品,一下子出現了“短缺”,市場供應趨緊,價格上漲,在社會上引起不小的震蕩,使農村流通領域本來就阻力重重的改革難以推進,農產品價格體制改革無法進行。
造成農業發展出現這一低谷的真正原因是農村體制改革只完成了“破”,而未完成“立”的任務。農村改革后,農業商品生產迅速發展,開始由傳統的自給半自給的自然經濟向較大規模的商品經濟轉變。但是,農產品流通體制卻還停留在計劃經濟時代,糧食、棉花由國家統購統銷,實行定購派購的農副產品多達200余種。農產品的銷售市場只靠國家收購,小型分散的集市貿易作補充,整個流通渠道單一、梗阻不暢,不論是什么產品只要商品率稍有提高,什么就“賣不掉”。
體制問題的第二個方面是農民單家獨戶分散的小規模生產經營,與商品經濟發展不相適應。農產品“賣不掉”的原因不是農產品“過剩”,而是農民一家一戶的零星商品,只能在家門口的集市上提籃擺攤叫賣,無法進入城市的廣闊市場。這是農民家庭小規模生產與大市場的矛盾。
中國農民祖祖輩輩都是一家一戶的小生產,自種自養自食,商品生產不發達。后來多年集體化實行的是計劃經濟,農產品匱乏,多數產品實行統購統銷,農村商品交換甚少;當時社員也完全沒有市場參與的權力與機會。實行家庭承包之后,農民有了生產、經營自主權,但對流通領域非常陌生,市場信息不靈,生產經營帶有很大的盲目性,今年市場稀缺的品種大家一哄而起,大量種植,明年必然“過剩”。20世紀80年代初中期,農村商品經濟開始發展之際,也正是農民受市場之苦開始之時。整個80、90年代,從南到北,這里因果子賣不掉大批毀爛,農民揮淚砍掉桔樹、桃樹,因蠶繭沒有銷路而砍毀桑樹,那里宰殺長毛兔、水獺,毀種菜大棚,成噸的牛奶被倒掉,大批水果、鮮花、蔬菜成了垃圾。更有一些地方因政府盲目提倡種某種作物造成損失,形成農民與政府間的矛盾,各類事件頻頻發生。許多農民辛苦經年而血本無歸,欲哭無淚。
面對無情的市場,吃了許多苦頭之后,農民看到自己一家一戶單打獨斗、生產規模過小無法與大市場對接的弱點。他們開始明白,農業不能搞集體化,但離不開合作制和社會化服務組織的幫助,要發展商品生產,必須“組織起來”。
隨著商品生產的發展,世界各國的農民等小規模的生產者為求得在市場中的平等地位,以獲得較好的經濟效益,便有“組織起來”的要求。這正是世界各國農民普遍建立合作社的基本動因。這也是80—90年代中國農村興辦各類專業合作社的基本動因。新興辦的各類專業合作社不是舊的集體組織的復歸,而是中國農民在國際通行的“合作制”原則指導下,結合中國農業商品經濟的實際進行的體制、組織創新。
各國普遍實行的合作制以生產資料私有制為基礎,是小生產者之間的一種合作經濟組織形式,它既不姓“社”,也不姓“資”。它最早出現在近200年前的英國。羅虛代爾小鎮上的工人們為了免受商人的中間盤剝,建立起一家自己的消費合作社,后來“合作”的領域逐步發展到生產、服務及商業、信貸等各個方面,成為處于弱勢地位的工人、農民和其他小生產者為發展生產保障自身經濟利益的合作經濟組織。在長期的發展中,合作制形成若干被廣泛接受的合作制組織、運行原則,在西方發達國家和各發展中國家廣泛實行。國際合作社聯盟早于1895年建立。現在歐美各國的農民都要加入三四個甚至更多的不同領域、類型的合作社,依靠合作組織提供產前、產中及產后的產品銷售等一整套社會化服務來發展自己的生產。離開合作社,他的生產經營便無法正常進行。不過,世界各國的合作社大多只是在產品加工或銷售等某一個環節上合作,不搞生產全過程的合作,更不觸及家庭的財產所有權,不改變家庭生產方式。
新中國選擇興辦合作社來改造小農生產是正確的。教訓是沒有真正實行合作制的基本原則,把合作制弄成了蘇聯模式的集體化。我們的集體化的目標、組織形式及經營方式,都與合作制的基本理念、原則不同,甚至相悖。我們的合作化在合作形式上,唯有農業生產合作社一家獨大。供銷、信用等合作社,不僅得不到發展,后來還被并入人民公社或國營商業機構。中共十一屆六中全會通過的《關于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指出,“在1955年夏季以后,農業合作化及手工業和個體工商業的改造要求過急,工作過粗,改變過快,形式也過于簡單劃一,以致長期間遺留了一些問題。”現在,人們對農業集體化過程中“要求過急,工作過粗、改變過快”的問題已有較深的認識,但對“形式上過于簡單劃一”的問題,卻少有論及。
其實,這方面的教訓也同樣值得重視。新中國建立后,黨和國家倡導發展生產、供銷、信用三大合作。首先在全國農村普遍建立的供銷合作社,受到廣大農民歡迎,成績突出。早在1948年9月,劉少奇就在《論新民主主義的經濟與合作社》的講話中就指出,“中國還是一個小生產占極大優勢的國家,還是一個農業國。在這樣的國家中,千千萬萬的分散的獨立小生產者,是經過一種商業關系把他們聯系起來,并使他們與大工業聯系起來,構成國家和社會的經濟整體。”劉少奇所說的“商業關系”,主要是供銷合作社與農民之間的“供銷關系”。他指出,“今天供銷合作社是一個關鍵。”“一方面,或是首先是(供銷合作社)把農民當作生產者組織起來,為農民推銷除自己消費以外的多余的生產品,供應農民所需的生產工具和其他生產資料;另一方面,又把農民當作消費者組織起來,供應農民所需的生活資料。”這樣,“供銷社就成為國營經濟與廣大農民小生產者密切結合的紐帶,使合作社和農民成為國營經濟的同盟軍。”(劉少奇上述論述刊《劉少奇論新中國經濟建設》。1983年10月第一版)
人們對供銷合作社寄予厚望。期望它通過“供銷”活動,不僅搞活農村經濟,而且把農民“組織起來”。當時這一作用已經初步顯現。到1952年底,供銷合作社已有1.3億多名農戶社員,入社農戶占全國總農戶90%以上。如果再向前一步,完全可以與農民形成更緊密的合作關系。中共中央1983年的一號文件《當前農村經濟政策若干問題》中,對農業合作化的歷史經驗有這樣的總結:“一講合作就只講合并全部生產資料,不允許保留一定范圍的家庭經營;一講合作就只限于生產合作,而把產前產后某些環節的合作排斥在外;一講合作就只限按地區來組織,按所有制的逐級過渡,不允許有跨地區、多層次的聯合。”這是我國農業集體化的又一個重要教訓。我國的農業集體化違背了合作制的基本原則,把豐富多彩的合作制弄成了形式單一、機制僵死的集體化。發展合作制本來是幫農民聯合起來,改變弱勢地位,謀求利益最大化的,而集體化卻以合作之名來剝奪農民的生產資料,再用“合作”社組織捆住他們的手腳。這就距合作制的本義相去太遠了。
在以上三節里,對新中國建立以來,特別是農村改革以來的農業生產、經營體制演變的歷史作些回顧。總結農業經營體制變革中的歷史經驗,對今天踐行黨中央提出的鄉村振興戰略,有著重要的現實意義。新中國建立以來近70年間,農業生產、經營體制主要有四種形態:一是土改之后以土地等生產資料私有制為基礎的農民家庭經營,即所謂“小農經濟”;二是通過合作化、公社化建立起來的生產資料公有制的集體生產、經營體制;三是農村改革建立的農民家庭承包責任制。它主要特點是土地屬集體所有,農民依法承包一定的土地的生產、經營權。這已經不是傳統的小私有者的個體農業。但從生產、經營規模來看,它還是一種小農生產。四是在家庭承包責任制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專業合作社等農民的合作制經濟組織,這是對家庭承包責任制的完善。目前,它正在發展壯大,方興未艾。
農村改革以來的40年間,農村、農業的改革在不斷深化,經營體制在繼續創新,現代化建設正加速推進。應當指出的是,這一切都是在農民家庭承包責任制的基礎上進行的。農民家庭承包責任制是我國農村、農業向現代化前進的基礎。
當前,農村、農業的改革、發展呈現出兩大趨勢,引人注目。一是上個世紀80—90年代,農民專業合作社的興起。與此同時,供銷合作社、信用社等原有的合作經濟組織通過深化改革、為農服務的渠道增多,服務方式創新,能力大大增強。社會化為農服務體系正在發展、完善。二是實行承包后,使大批農村勞動力從土地種植業解放出來,紛紛走進城鎮務工經商,為工業二、三產業發展提供了充足的勞動力,有力地促進國家工業化、城市化的發展。同時也為農業發展、農村深化改革開拓了新的空間,如土地依法流轉,不僅提高了農業規模化水平,而且促進種田大戶、家庭農場等新的農業經營主體的快速發展,為農業、農村改革、發展增添了新的動力。這兩個方面已成為今天鄉村振興的主要抓手。
合作制的重建已出現了令人欣喜的局面。各類農民合作組織正在蓬勃發展,截至2017年底,全國已有各類農民專業合作社179.4萬家,44.4%的農戶入社。合作經濟組織已成為發展農業商品生產、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的一支生力軍。無需諱言,其中也出現一些值得注意的問題。有的地方在推進合作社數量增多的同時,在合作社的組織、運作規范化建設上下力氣不夠,致使一些合作社不能正常運作。還有的單位或個人領辦合作組織目的不夠端正,只想享受國家政策優惠,而沒有下力氣辦好合作社。所以有些專家指出,合作社發展中要警惕“假、小、空、散”現象。
出現以上問題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從指導思想上來看,主要是沒有真正理解、實踐合作制理念。農民是合作社的主人,尊重農民的民主權利,促進農業增效,農民增收,是辦合作社的最終目標,也是辦好合作社的基本條件。忽視辦好合作社的艱巨性,是又一個有普遍性的問題。中國農民缺少合作的傳統,對合作社理念及運行規則更不熟悉。加上合作社在我國的發展走過20年的大彎路,給農民農業造成了很大傷害,造成一些農民在感情上與合作組織疏離。農民中真正懂得合作社組織經營運作的人很少,缺乏有辦社能力又愿意為農民謀利益的帶頭人。所以,要辦好合作社,需要從各地實際情況出發,積極穩步前進。

貴州省錦屏縣敦寨供銷合作社通過領辦農民專業合作社等方式,發展提子、金秋梨、藍莓、李子為主的精品水果種植,并加快發展休閑農業步伐,讓廣大游客分享豐收的喜悅。資料圖
發展合作制是農業走向現代化的一項基礎性建設,是一個百年大計,要下力氣打好基礎。黨中央、國務院總結了上個世紀50年代合作化的經驗教訓,不再用搞群眾運動的辦法強力推進,而是及時制定出《農民專業合作社法》,以法律來規范合作社的興建和運作,為合作社的發展創造了一個良好的發展環境。各地應當以國家法規為指導,與農民一起學習、掌握合作制的基本原則,積極穩步地促進合作事業穩步發展。在開始時不妨先下功夫辦好幾個組織運作規范化的合作社,為農民樹立一個榜樣。讓他們從這里看到合作社的力量,也學會辦好合作社的方法。
近些年來,農業合作制的重建,實行土地流轉等改革不斷深入,農業上“統”的因素多起來。在這種形勢下,有些人不能正確認識農村形勢,對家庭農民承包責任制的重要作用缺乏了解,在一些地方出現了輕視所謂小農生產的問題。有些人竟然認為小農生產是一種“落后的生產方式的殘余”,放言要“去小農化”。其實,在中國這樣一個農業大國,小農生產在國家經濟社會發展中有合理性和特殊重要性。我國人多地少,農業資源稟賦不均衡。有些地方地少地塊又零碎,只能搞家庭經營,精耕細作;從歷史發展來看,小農生產是我國農耕文明的重要載體,也是我國傳統文化產生發展的基礎,也是幾千年中華農耕文明形成和發展的源泉;小農生產還具有重要的社會保障功能,在我國經濟社會發展中發揮著“穩定器”的獨特作用。即使通過土流流轉等措施,農戶經營土地的規模有所擴大,但仍然實行家庭承包生產。這樣的小農生產在我國將會長期存在下去。現在我們在農村所做的一切,如發展合作制,建立、完善社會化服務體系,實行土地流轉,都是在農民家庭承包責任制基礎上進行的,其目的都在幫助這些小農生產克服其局限性,發展生產,絕不是去消滅它。目前出現的在某些行政權力及下屬企業資本主導下的所謂“去小農化”的說法及做法,都是錯誤的、有害的。在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進程中,要正確處理好小農生產與農業規模化、現代化之間的關系,要切實保障“小農生產”的正當權益,給它留下足夠的發展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