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刊記者 李雪
抱著“去事業單位”的念頭,2007年她考上了福利服務中心主任。當時老年公寓剛剛建成,面對一棟空樓她有點懵,帶著4個護理員打掃了半年衛生,培訓、家訪、了解政策或市場,一概不知。“特別傻”,她這樣評價當時的自己。那時的她,肯定也不會想到自己在12年后獲得“孺子牛獎”。
就像武俠小說里的高僧,從最簡單的掃地開始修行。即便打掃衛生,她也能打掃得特別干凈,或許就是種種小細節,讓老人覺得她可信可親,甚至愿意把自己的存款存折交給她保管。她就是新疆兵團六師五家渠市吾家樂寶養老院院長王俊。
記者:您說自己一開始干養老摸不著門路,什么時候開始轉變的?
王俊:2008年夏天,一對老夫妻把存折、現金交到我保管,我問為什么,他們說:“養老院就是我的家,你就是我閨女,不交給你交給誰?”這件事情對我觸動特別大,老人都把養老院當成家了,那我們就應該把這兒當成家,工作就圍繞“家”展開。
記者:當時,大家怎么看養老院這個地方?
王俊:整個社會對養老認可度不高,覺得子女不孝順的老人才到養老院。老人來了以后,有種被拋棄的感覺;子女送父母到養老院也是偷偷摸摸的,怕讓人知道。
記者:那您怎么讓養老院變成家?
王俊:我們首先提出去賓館化、去醫院化、去機構化,從環境和設施設備上都是按照家庭來的。比如醫院、賓館床單會是白色的,我們是粉色小花、藍色小花,墻全部是米色、黃色;家具都是原木色的,不會使用大理石這種看起來比較冰冷的材質。
記者:能不能簡單介紹一下咱們養老院。
王俊:五家渠養老院是一所公建民營養老機構,有40多個兜底老人,剩下的90%屬于社會養老;護理員有90多人。自理、半自理、失能老人差不多各占1/3,每月費用1900元到3500元;慢慢的,失能的入住人數要增加一點,自理的標準要降低一點。2015年,我們開始品牌化、連鎖化經營,取名“吾家樂寶”。
記者:“吾家樂寶”這個名字特別好。
王俊:你不知道,取這個名字,一開始好多人說:這名字太土了。我們城市叫五家渠,再加上我們想打造一個家,就有了“吾家”;“寶”,老人是我們的寶,所有員工也是我們的寶貝;“樂”,希望他在這兒能感受到快樂。
圍繞“樂”,我們做了“趣玩小鎮”“趣游小鎮”,今年正在探索“趣曬小鎮”。比如“趣玩小鎮”,我們在院內成立了22個單位,郵電局、銀行、醫院、學校等等,老人穿越回年輕的時候,到各個單位上班。我們兵團的老人基本是退休職工,也許他們沒有機會干自己感興趣的事情,但現在有了,而且可以和人、和社會保持聯結。除了躺在床上的老人,老人的“就業率”100%,還有輕度抑郁癥老人重返學校講臺。
記者:品牌化、連鎖化經營中,比較大的困難是什么?
王俊:一是大家會質疑我們的團隊綜合能力能,護理員比較難招收,管理人員也需要慢慢培養。二是政策支持方面,比如水電暖氣沒有優惠,一些政策補貼,國家有,但不一定能一層層落到實際。
現在我們有7家養老機構,其中3家是公建民營,經營上相對持平;4家屬于企業投資的,每家前期費用三四百萬,前面幾年是不可能有收益的,還是虧損狀態。
記者:那您怎么說服企業繼續投資呢?
王俊:因為是國有企業,比較注重社會效益。現在老百姓認為住養老院不再是子女不孝順或者是自己沒人管了,而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情了。企業從社會影響力上有很大的收獲,在其他地方可能產生了間接效果。比如說,現在五家渠政府已經把五家渠定為康養城了,就是因為我們的養老機構和產業。
另一方面,兜底費用是很少的,企業要活下去,也要把資源整合、融合,探索更新的養老模式、或者創收途徑,例如“趣游小鎮”。新疆有獨特的自然人文風貌,以及兵團的特色,我們和養老院或者三四星級的賓館對接,接待從其他省份來的老人。一來,盤活了閑置資源,重啟造血功能;二來,咱們費用不高,經過改造,適老化的設施、適老化的環境,老人住進來以后會覺得很舒服,有家的感覺。這也算是一種創新模式,今年剛開始,效果挺好的。此外,我們也在拓展一些咨詢培訓業務,實現企業的可持續發展。
記者:公建民營養老機構如何找到“公”與“民”平衡點,您有什么建議?
王俊:從政府層面來說,需要完成兜底的職能,而企業則要找到贏利點。上面說的通過多種形式的養老模式,通過打造“趣玩小鎮”“趣游小鎮”“趣曬小鎮”,以及標準化的服務吸引大家入住,從而可以達到“共贏”。
另一方面,政府是否可以給一些政策支持。一是我們在承接福利中心項目時,是不是可以和當地政府協商,在普惠性養老方面給予一些政策支持。比如租期是否可以延長一些,現在是5年、8年,可以延長到15年左右。公建民營養老機構3年才能持平,社會投資最少要10年,養老是微利行業,投入以后,領導更換、政策變化可帶來一些不確定因素,大家進入這個行業可能就非常顧慮。再比如設備更新補貼,水電暖價格的政策支持,以及床位補貼。現在,社會老人一個月床位補貼標準是100元,我們在五家渠開展“趣游小鎮”項目,老人就有補貼,但同樣的項目在自治區就沒有補貼。政策的落地一定與當地經濟、政府支持力度有關,都是在新疆,也不一定統一的政策落地到每一個項目;這可能是一個永遠都存在的問題。
二是兜底保障對象中失能老人的床位補貼,現在是100元,這個標準能否適當提升。
記者:您進入養老領域十幾年了,能不能給我們講講您感受到的養老市場的變化,尤其是近幾年的變化?
王俊:我認為現在養老服務市場是從起步到成熟的一個過渡時期,還不能稱之為成熟。但短短幾年內,確實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基本構建了以居家為基礎、社區為依托、機構為補充、醫養相結合的養老服務體系;養老服務的對象逐步從特殊困難老年人轉向面對全體老年人,養老服務的內容逐步從補缺型供養服務轉變為多樣化、多層次養老服務,養老機構主體逐步從政府為主轉變為政府加大投入,民間資本、社會力量廣泛參與、競相發展的新格局;養老服務質量不斷提升,老年人獲得感持續增強。
但是,我們也要清醒地看到,隨著新時代我國社會主要矛盾的變化,養老服務發展不平衡不充分的問題越來越突出。據測算,到2025年我國60歲以上老年人口將突破3億人,到2035年將突破4億人,占總人口30%左右,屆時將步入超老齡化社會。而這幾年,是我們發展養老服務的重要窗口期、機遇期,我們作為民營企業要抓住此次機遇。
記者:《國務院辦公廳關于推進養老服務發展的意見》(下文簡稱“5號文”)中關于放管服改革、拓寬融資渠道等內容,對您而言哪些最解渴?
王俊:“5號文”很全面地闡述了目前養老的痛點和急需解決的問題,并都提出了很好改革方案。例如第二條“繼續深化公辦養老機構的改革”提到:“充分發揮養老機構及公建民營養老機構兜底保障作用”等內容,這就很好地解決了公辦民營機構該如何同政府更好地合作,如何更好地發展;第四條“解決養老服務稅費負擔”、第六條“支持養老機構規模化、連鎖化發展”等內容,都體現了國家對養老產業的重視,也解決了許多養老機構可持續發展的問題,所以我認為已經非常完善了。
最后,“5號文”中也提到了“制定公建民營養老機構管理辦法,細化評審標準和遴選規則”,北京現在已經出臺了公建民營養老機構管理的具體辦法,希望我們所在政府能夠盡快出臺具體的實施意見,為我們吃個“定心丸”。
記者:談談您對于社會化養老的看法?
王俊:我認為社會化養老要把握住兩個“基本”。一是對象的“基本”,就是養老要面向的是全體的老人,不是像以前只保障基本兜底的城市“三無”、農村“五保”人員,或者是只針對高端的養老人員。二是服務內容的“基本”,要解決老年人養老的共性問題,例如吃飯、就醫、睡覺等這些基礎性的服務。老人除了共性需求外,還有自己個性化的需求,這就需要我們來探索,如何滿足不同老人的需求,所以我們的“趣玩小鎮”也就應運而生,老人除了基本生活需求外,還可以“找回年輕的自己”。
“朝陽的產業,夕陽的事業”,我覺得養老沒有一個統一的固定模式,也不可能一蹴而就、一勞永逸,我們可以做的,就是為了老人們的幸福晚年生活,不斷大膽試、大膽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