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毅剛
浙江省發展規劃研究院首席研究員(公共政策)
在喝彩華為、呼喚華為時,重要的是從華為身上理解創新的規律和邏輯,切忌因為想當然的美好期望而扼殺真的創新活動
中美貿易戰之下,華為因被美國納入重點關注的限制實體名單而備受矚目。面對世界最強大國家的極限打壓,創始人任正非不僅表現出充足的自信,而且做好了充分準備,顯得云淡風輕,這與之前中興的逼窘形成鮮明對比。一時,挺華為、愛華為、學華為的一股熱潮被重新掀起。
華為創始人任正非在接受采訪時說,華為從來不支持自主創新,聽者愕然。這對當下提倡走以技術創新引領高質量發展道路的人,無疑是一瓢涼水。我們現在不是飽受“缺芯少魂”之苦嗎?在激烈競爭中我們不正因沒有核心技術才受制約嗎?華為不也搞了B計劃“海思”,還自主開發了異于安卓系統面向確定時延系統的鴻蒙操作系統嗎?
但任總所言非虛。熟悉華為發展歷程的朋友,一定會發現,華為成立32年來,自主創新這個詞幾乎沒有出現在企業詞典中。華為不重視創新嗎?絕不是!沒有創新華為絕不可能走到今天。在這個領域,沒有喘氣的機會,哪怕只落后一點點,就意味著逐漸死亡。
那為什么任正非不支持自主創新這個詞?創新在華為的發展中到底是什么意思?概括來說是“三個創新”:開放生態的創新、基于存在的創新和資源共享的創新。
不支持自主創新這個詞,最大的原因是,只有發生在開放生態中的創新才能是領先的、可持續的。自主創新只是創新活動中的一小類活動,從國家來看整體缺乏是一個大的問題,對一個企業而言一味強調自主創新無疑是自殺。華為近十年近四五千億元的研發投入,并不代表華為自己什么都大包大攬。我們在津津樂道海思計劃、鴻蒙系統時,不得不看到這一類創新要接受的最大現實考驗是,沒有世界認同的標準和應用生態的開放,以及對競爭對手妥協包容的灰度創新,往往容易夭折于搖籃中。歷史反復證明,科技、商業競爭的最終潮流不是獨占、而是開放競爭、合作共贏。不提自主創新,恰恰是任正非的高明之處。
基于存在的創新就更好理解。創新是一種市場行為,而不是技術行為。自主創新強調的是“主體是我”,以技術獨占為要,但沒有揭示出創新的本質是要市場認可。賣不出去的技術,再自主也不是創新。脫離市場的創新是一種自殺。在很長一個時期,華為的創新是持續改良的,尤其是在產品技術創新上,任正非的觀點是,要保持技術領先,但只能是領先競爭對手半步,領先三步就會成為“先烈”。華為技術領先的結果不假,但所有的領先都是必須建立在占領市場實地的前提下。華為的激進只體現在當市場盈利后,將大量資金投入到下一步產品和技術開發儲備中去,實現市場開拓和技術支撐的均衡。這從華為逐一擊破上海貝爾、AT&T、北電網絡、阿爾卡特、朗訊,進入英國、法國、德國等發達國家市場,乃至殺入5G 技術的無人區時的態度,都可以得到驗證。華為倡導的是基于貼近市場、在市場生存下去的創新,而不是技術的絕對領先,這一容易被忽略的常識是值得我們咂摸的,千萬不能倒果為因。
創新,本質是用更低成本、更高效率為市場提供優質產品和服務,考驗的是企業的資源配置能力。任正非還非常推崇“共享資源的創新才是真正創新”。他認為,華為公司擁有的資源,至少要利用到70%以上才算創新。他批評,由于一些人不共享資源地創新,導致很多產品進行了大量重復勞動。共享資源看似簡單,但背后是企業的組織創新、管理創新和文化創新等“軟創新”,這也是我們強調技術創新為主的自主創新,所容易忽略的。
華為是當下中國非常缺乏的企業,但世界只有一個華為。在喝彩華為、呼喚華為時,重要的是從華為身上理解創新的規律和邏輯,而不是違背它,切忌因為想當然的美好期望而扼殺真的創新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