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凱 朱文杰 盧陽陽 王雪松
當前,民企最大的困難還是市場的問題。各地需要學習和借鑒浙江溫州、江蘇江陰民企健康發展之道,但更需要有切實措施啟動國內消費,打開強大的國內市場,支持民企健康成長、走向更廣闊的舞臺。
溫州“兩個健康”先行、江陰民企代際超越,這是“江浙模式”的創新發展生命力所在。但必須指出的是,民企當前依然面臨非常嚴峻的困難和挑戰。當前經濟下行壓力加大的一個表現是企業破產倒閉案例開始增加。
回到2008年經濟危機,針對企業出口受阻和融資難的現實,政府加大出口補貼和出口退稅力度,開創小微貸款機制,設立小貸公司,幫助民企融資渡過難關。現在看來,2008年的危機是一個短期波動,波及面雖廣但持續時間短。中國和世界經濟在波動后快速恢復增長,國內外貿行業那些消失的訂單迅速回流,民企很快又開足馬力為國際市場供貨緊張生產。
而這一次危機的不同之處在于,全球經濟恢復增長積累了一定風險,貿易保護主義和國家單邊主義明顯抬頭,特別是中美貿易摩檫加劇,這些都直接沖擊中國出口。而貿易保護主義這種人為沖擊何時結束并無定數,給我國的出口經濟帶來極大的不確定性。繼中興通訊去年被美制裁以后,中國的民營高科技企業如華為、大疆、大華、海康威視等近期又被美國商務部列入“實體管制”名單,這對中國的民營高科技企業發展帶來了沖擊。民營企業占我國出口近50%,民營出口企業和那些為出口配套的處在產業鏈上的企業,必然受到影響。
無論是規模型民營企業,還是小微民營企業,現在都面臨經營困難、增長停滯。本來小微企業的優勢在于“船小好調頭”,因為依賴度小,小微企業受到的國際市場沖擊相對較少。但由于“體弱”,在宏觀經濟下行的周期下,這些民營小微企業可能根本就沒有機會長大。小微企業在浙江民營企業中占了絕大部分,其特點就是“小而散”,這些企業利潤空間小,很多是靠不計成本的人力投入來獲取利潤,其成長發展與國內外宏觀經濟周期景氣密切相關。一旦經濟回落,這類小微企業立馬面臨萎縮困境。
此輪美國挑起的貿易戰對中國經濟主動倒逼,并不具周期性特征。我們需要正確評估和預判中美經貿關系的前景后果,更需要眼睛向內挖掘強大國內市場潛力,啟動國內消費,打通民企最后一道市場關口,徹底改變民企的生存環境。
隨著“創一代”的逐漸謝幕,“企二代”甚至“企三代”開始走向前臺。相比他們的“創一代”企業主,這些新生代企業主不再因循守舊,他們敢于冒險主動求變以追求更大的發展。江陰民企代際超越的產業傳承就非常能說明問題。
回歸某一具體行業分析,溫州平陽金融機具行業也是一個典型例證。金融機具是浙江溫州等地的傳統優勢行業,然而隨著電子支付的推廣,POS機、ATM機和點鈔機等的普及,主要金融機具市場近三年以來迅速萎縮。來自企業生產銷售一線的數據顯示:金融機具產品加工競爭異常激烈,單臺金融機具的利潤近年來“斷崖式”下跌。面對激烈的價格競爭和超薄的利潤,主營金融機具的浙江民營企業家們開始主動尋找轉型途徑。地方政府一直來想推動企業轉型升級,但十多年前企業家們的態度卻并不積極。第一代企業家初創的艱辛難以言表,可等到家大業大以后就求穩為主,不再輕易冒險。可喜的是,現在大多數民企已完成交接班,第二代甚至第三代企業主多數有高學歷和海外經歷,他們面對困難時,比父輩更加積極主動,決策也更加理性和務實。
在去年金融機具行業協會組織的座談會上,業內的新生代和中生代企業主對產業升級有明確的想法。面對自己生產的金融機具精度和性能不如國際先進的兩口機、三口機的行業現狀,這些企業主主動提出,每家企業出資200萬元,100家企業加起來就是2億元。憑借這筆資金,成立產業研發基金,請相關科研專家攻堅,孵化高精尖科研成果,再由這些企業實現產業化、將產品推向市場。
事實上,不只是浙江民企、江蘇民企,整個長三角、珠三角民企,從沿海到內陸,現今民企創新求變的意愿都很強。
民企發展一直走的是集群規模化之路,但規模經濟效益是有邊界的。企業發展到了一定規模,再擴張就會出現規模經濟不效益(當然,平臺經濟是個例外)。解決規模經濟不再效益的問題,尤其需要技術創新和品牌建設。技術創新可以降低成本、提高產品附加值,使得在同樣的資源投入和能耗情況下,規模不經濟重新歸于規模經濟;糾正規模經濟不效益的另一個方法就是建立自主品牌,獲取市場壟斷定價權,提升產業、產品價值鏈。國際跨國公司基本都擁有其市場定價權,這也體現在這類跨國企業的國際化或“走出去”戰略上。大型跨國公司首先是本國的實力型企業和國家品牌,然后實施“國際化”或“走出去”戰略占據他國科技核心競爭力和市場壟斷定價權。
中國企業以代工方式參與國際化,在上個世紀80-90年代直至2010年前,無疑是正確的。當時中國沒有錢,急需外匯,以引進技術、設備和送學生、學者赴西方學習深造。現今中國已是世界最大的外匯儲備國、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不再停留于或滿足于為國際跨國公司代工。作為中等收入國家與其他發展中國家相比,中國已經不具備勞動力成本的比較優勢,中國企業需要走創新驅動發展之路,建立能壟斷市場定價的自主品牌,延長民企產業鏈和提升民企產品附加值,推動民企在高質量發展中擺脫困境。
民企最大的困難還是產品的市場出路問題,中美貿易戰使得出口極大受阻,亟須國內強大市場的支持。打開強大國內市場,這并非易事。社會消費品零售數據顯示,2004-2012年消費品零售年增幅在14%-25%之間;但此后國內社會消費品零售年增幅節節下降,從2013年的13.13%下降到2018年的6.9%(扣除價格因素);2019年一季度扣除價格因素,也只增長6.9%,與2018年持平。特別是2018年一二三季度與上年同期相比,社會消費品零售增幅分別為5.24%、4.41%和4.22%。
造成國內社會消費品零售增幅持續下降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有社會消費品供給結構的問題,有消費者的消費偏好問題,但更主要的原因是近年經濟增長回落、百姓可支配收入下降,房地產價格泡沫吞噬消費能力。經濟增長回落表現在投資的不力和生產、消費的徘徊。
目前我國新興高科技產業競爭力與發達國家還存在距離,而傳統行業勞動力成本已不能與其他發展中國家競爭。其實,每個發展中國家經濟發展到一定階段,都會面臨這種困境,即“中等收入陷阱”。轉變發展方式需要有核心科技競爭力以及核心產品競爭力,這是跨越“中等收入陷阱”的重要路徑。
然而,無論是核心科技競爭力還是知名品牌創建,都不可能一蹴而就。即便擁有了核心科技競爭力和創出了國內外知名品牌,也并非一勞永逸。不斷發展科技核心競爭力,不斷創建和發展知名品牌,賦予其新的內涵,是高質量發展的內在要求。而這一切的努力能否實現,一定程度上要看國內消費能否打開強大國內市場。
要切實啟動消費,就需要以公共服務均等化為推手,穩步解決這些結構性問題。政府和社會需要進一步加大對教育、醫療、衛生、社保等的投入,實現教育、醫療、民生保障公平;推動收入再分配改革,增加民眾收入,讓老百姓敢消費、愿意消費,讓老百姓在消費規模擴大和改善生活質量的消費升級中,逐步認可本土企業打造的品牌。
強大國內市場一旦打開,中國供給側改革推動的經濟創新驅動發展便有了需求端的力量,市場需求可以拉動企業生產延伸產業鏈、提升價值鏈,進而更大的國內和國際市場自然會呈現在民營企業面前,民企將在引領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中走向更廣闊的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