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祥 (昆明理工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 650500)
人類對形上的迷之傾向在希臘悲劇走向衰亡的時候更加強烈,諸神的時代宣告結束,人類自我統治的時代開始了。奧林匹亞的晴空中,這光芒正熾熱。“人也是光的孩子。本來,人和其他動物一樣,是在地上爬行的,但當有光線從上面落下時,他們的生活被照亮了。他們張開眼,抬起頭,站起來,成了人,從此不再生活在腳下的黑暗中,而把心靈永遠的系在了藍天上”從文本的序言中,尼采就開始了他的“新哲學”1的探索,人類向往“自然之光”2而不是向往上帝,這無疑說是尼采對傳統西方文化信仰的第一次擊打。
“真理和謊言之非道德論”是尼采早期著作《哲學與真理》即尼采1872—1876年的筆記選中的第四章。在本書的序言中,尼采就以其敏銳的洞察力對傳統的西方文化所揭示的人類存在狀態做了隱射的批評,并對這種置于偏見與誤解之下的人類存在狀態做了某種合理的新解,生命就意味著存在,原始的創生之力作為一種主導力量,帶著生命(存在)體驗著歡愉與痛苦的情感,“存在就意味著永遠存在”一種生命與意志的力量一直貫穿其始終。在此基礎上,本書的第四章,尼采對人類的認識能力(即真理和謊言)的根源做了探索與說明,反向大地,并通過這種探索對“真理與謊言”一種認識根源的合法性問題做出了質疑,顛覆了傳統西方文化的認知模式(對理性之光,智慧之光的質疑與批判)。最后指出“唯一的道路是回到生命最初的源泉和永恒的存在。如果它們成為我們的再生的搖籃,那就讓它們成為我們最后的歸宿吧。它們是生命天空中能夠照顧我們的最后的光輝。”
真理與謊言之爭歷來都是很多哲學家討論的話題,也可算作哲學的根本問題之一。在本書的第一章即“論真理感(1872)”中,尼采并沒有明確的區分真理與非真理(謊言),甚至在尼采的整個哲學中,也沒有對傳統西方文化所宣稱的的真理與謊言的區分有所認同,他認為,唯一的真理就是根植于人的生命的“強力意志”,強力意志就是真理。尼采在此章節中沒有提到上帝,一開始闡述的就是人,作為活生生的人的存在。這是他哲學思想特征的先兆,在《悲劇的誕生中》,對酒神精神即狄奧尼索斯所展現的原始生命(人)的創生力量的崇拜,可以說是尼采哲學思想的源泉。人是無力認識和把控真理的。“如果人僅僅是一個認識動物,那么這就是人的命運。真理——他永遠逃不出非真理這一真理——將把他推上絕路”在此處,尼采向我們展示的是真理與謊言之辯,但是對于何為真理?何為謊言的區分首先就受到了質疑,它確實的存在嗎?一種更深沉的視域向我們展開,(真理和謊言之分是否有必要,作為一種求生存,求保全的手段,他沒有單一的必要性,僅僅是作為一種平常的普遍性),從而,對于真理與謊言的(偽)是非的爭辯就更顯得沒有意義。
真理是來自于現實的,來自于現實的人的。有益于人求生存,求保全的真理帶來的榮譽感,名聲是人所追求的,這是人類的本性,所以,在此處我們無疑可以這樣說,所謂的真理
只是一種假象,有的僅僅只是而且唯一是強力意志的充分迸發與實現。人借助于它不僅實現了自己,更是滿足了大眾。尼采在“論真理感”中首先談到名聲,的開頭就說“在這樣的時刻,個人一下子覺醒了,以一種創造世界的氣度指點江山,用他自身的光明為周圍帶來光明,在這樣的時刻,個人突然感到一種充溢全身的幸福的確實性,確信那使他得到升華并把他帶到極境——因而還有一種獨一無二的最高感覺——的東西不應該對后代隱藏”不僅對此作了描述,更為重要的是對人這種自我蔑視的態度的批判,人類善于自我欺騙,這種對自我生命力的輕視在某方面助長了人類對異己力量(上帝,神,傳統西方文化的理性之光)的崇拜。個人或者偉人強力意志(生命力)的實現伴隨的是普通大眾(生命力)的持續減弱。而傳統西方文化是寄希望于異己者的。
“流逝和消失使我們遺憾,并常常感到震驚,仿佛他們讓我們看到了某些根本不可能的東西。”拋開真理和謊言的(偽)是非之辯不談,作為一種欺騙,一種假象,在滿足個人的強力意志之外,人看到了自身的無力感,作為一種有限性的存在,人不僅要做血脈子嗣的延續,作為人,歡欣鼓舞的生存在大地上,對原始創生力量的崇拜,作為一種根植其中的文化,時時刻刻都要求他們展現自身,使生命的張力得到最大限度的實現。“因此,他們發自內心的要求,一切曾為“人”這個概念增光添彩的東西都必須永遠存在。” “文化的基本觀念是:那些渴望名聲者的堅強信念將不會落空,偉大的時刻在任何時代都是偉大的,他們形成了一條像山脈一樣的鏈索,把世世代代的人們聯系了起來”人作為有限的存在,是渺小和無力的,但是他力求實現自己的堅強信念卻時代流傳了下來,所以在尼采的眼中,傳統那種二元對立的真理是虛妄之談,唯一存在的真理就是人對自身有限性的無限延續的形式而已,即作為一種強力意志的迸發,原始生命創生力量的實現而已,雖然它的形式多種多樣,但是最重要的是“變就是唯一的不變”。
“當普通人一本正經的對待這片刻的生存時,那些走向不朽的人卻知道如何報之以奧林匹亞式的大笑,或者至少是用一種高貴的輕蔑打發它。他們帶著譏諷的微笑走向墳墓,因為他們知道他們身上并沒有什么可埋葬的”沒有什么可埋葬的即就是沒有不朽的真理而言,作為一種人類對自身的欺騙,這種謊言與假象在歷史中卻站穩了腳跟。作為一種虛存的自我之愛,這種真理感對那些偉人來說是可有可無的,他們了解其中的虛假性,他們自身的生命力可以自我實現并且抵抗歷史潮流,但是對于普通來說,這種虛存的自我之愛是不虛的,他們必須借助于它來實現自身和保全自己。“雖然赫拉克利特宣稱他的智慧“既沒有笑料,也沒有香膏”,而只有“唾沫四濺的嘴”,它卻注定要深入未來無數世代。”3真理出自于人之口,尤其是在真理匱乏的時代,(我們認為匱乏,實則是最為豐富和飽滿的時代)對作為異己事物的恐懼或者崇拜,要么將其毀滅,信奉自身,要么被其征服,信奉他者,且只有充沛強力者才可以完成。歷史所宣講的真理既帶來一種延續,(對血脈子嗣的延續,求生存,求保全)也帶來一種毀滅,(自身生命力的持續的衰弱)。
尼采在“論真理感”中,對真理的存在做了一種傳統西方哲學思潮的否定,所以對于真理與謊言的是非之辯來說就更是一個偽命題了。在此篇中我們更多看到的是尼采對于強力意志的暗含與隱射,一種全然不同的視域向我們展開,對傳統西方哲學所展現的理性之光的回避甚至是抨擊,為其自己的哲學展開做了準備。
對于傳統的西方哲學來說,真理的存在是必須的和首位的,他們巧妙的回避了由于人自身的有限性所帶來的真理存在的合法性問題,轉而將之寄托在神圣的理性之光或者對上帝的信仰之中,但是尼采在這里揭開了歷史的這塊遮羞布,(雖然不能做無窮的后退之追問,但是在一個面上敞開所有的視域總是比片面的夸大某個視域好得多,但是人們已經習慣并且喜歡歷史所宣稱的這種真理,在虛假的狂歡中娛樂至死,但這些都是暫時的)“哲學思索的本質就是忽視眼前的和暫時的東西。”尼采在踐行他的工作,他明白歷史所宣稱的這種真理的虛假性所在,他也明白人類真正需要的東西,何種東西將會是永存的,但絕不是這種虛假的顧影自憐的自我之愛。真理出自誰之口?它何以在歷史之中作為一種假象延續并保存?對真理的根源探索,誰來保證他的合法的地位?
在第一章“論真理感”的最后,以及在第四章“真理和謊言之非道德論”開頭,尼采這樣說道:“在那散布著無數閃閃發光的太陽系的茫茫宇宙的某個偏僻角落,曾經有過一個星球,它上面的聰明的動物發明了認識。這是“世界歷史”的最為妄自尊大和矯揉造作的一刻,但也僅僅是一刻而已,在自然做了幾次呼吸之后,星球開始冷卻凍結,聰明的動物只好死掉。”作為一個非理性的哲學家,尼采對人類自身的狀況的描述是很貼切的。這世界歷史所造成的真理假象致使人類產生盲目的自信,尼采極力的諷刺了傳統理性所宣揚的對真理的認識。人類發明的認識,沒有任何的外在根據(當然我們也不能設立外在的根據),有的只是自己的一廂情愿,但比實際的更可憐,所以在此處尼采從一開始就透露出對傳統形而上學根據的蔑視。在少數人的時代,這種人為的真理的地位并沒有被吹捧的過高,但是,在人數激增的時代,這種真理被吹噓的過高以至于有時候顯而易見就能看到它的破綻。作為一種求安全,求保存的手段,被越多的人認可或者是被所謂的經驗證明是有效的,它便能一躍成為真理,這種個人幸福的確實性實現增加了它的充實感,使人們對之愈加迷戀。“對于認識和感覺的驕傲像是一場彌天大霧,遮住了人類的視線和知覺”這種認識能力越是被夸大,人類就越會深陷其中,我們在此不是極力反對認識真理的可能性,只是需要對這種認識能力的來源和效果做一個考察,力求保持清醒的認識。“因此就是在這個階段,他們所痛恨的也主要不是欺騙,而是某些欺騙的令人不快的可恨的后果”按照尼采的意思,謊言并沒有對錯之分,有對錯的僅僅只是后果,一種人為的經驗主義的真理便出現了。“正是在一種同樣限定的意義上,我們才可以說人現在一心只要真理,他渴望真理愉快的保存生命的后果,他對于沒有后果的純粹知識漠不關心,對于可能有害和危險的真理甚至抱有敵意”到此處,我們依舊可以看出,求保全,求生存時人們對待各種真理的態度,這里出現了這樣的一種遞進的關系:(1)人類以自我為中心,抱著一種盲目樂觀的心態去接納,認識這些人為的真理;
(2)后果論,對人類有益的,有利于求保全,求生存的便是真理。
這二者迫使人們在真理之路上越走越遠,只不過是反方向而已,人類習慣于作假,習慣于對自己和別人作戲。
出于求保全,求生存,我們對組織或者集體約定的東西產生認同,并在歷史中將之視為真理,但是,這些語言約定本身如何?他們是真理的產物嗎?在這里要談到的就是我們對于事物的認識,我們究竟認識事物什么呢?我們認識的僅僅只是事物對我們有利的或者有益的一面,對于其他的我們一概不知。“對于首先是事物的名稱其次是事物的性質的多么片面的選擇!各種不同語言的共存表明,對于語詞來說,從來就沒有什么真理問題,從來就沒有什么正確表述問題,否則就不會有如此之多的語言了”。在事物的確定性上面,從來都只是人類的一家之言,并且人這種天生的求保全求生存的心理機制在時時刻刻的起作用,(一種求生存,求安全的意象在意識的形成中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意識在生物機體發育中是屬于最后的和最晚的,因而也是機體中最不成熟和最無力的)我們對于事物的認識起先于概念的形成,但是對于概念的形成,我們也是知之甚少,“一切概念都來源于差別物的等同”4并且事物的特征,片面的性質,名稱,概念,視覺形象,語詞,聲音之間沒有必然的合理的邏輯聯系,“真理追求者,科學家和哲學家后來置身其中并用它來工作和建設的全部材料即使不是來自烏有之鄉,也肯定不是來自事物的本原”尼采在這里揭示了傳統西方哲學中對真理的認知途徑,我們也發現其中存在的問題,但是尼采在這里要做的工作絕不僅僅是批判而已,而是對另一種文化的呼喚,受制于社會結果的一種約束,一種恐嚇,出于求保全,求生存的欲望,真理的尊嚴與功效受到了可笑的質疑,尼采在文本中說“因此,坦率的講,按照一種固定的約定與集體一起以一種對每個人都有約束力的方式撒謊就成了一種責任。”尼采在質疑真理的同時,是對人自身生命力的提高的呼喚,尼采意識到,人類自身的生命力,強力意志在不斷地減弱,甚至有時候還不如動物,但是人卻不自知或者不愿清醒。真理沖動的來源依舊在社會規約的壓制下到處漂泊,真正的東西從未被發掘,人們只是在它周圍散發的氣息中流連忘返,并將此當做真理。
尼采在此否定了邏輯在部分領域的權威性,他強調人應該是第一位的,而社會或者國家卻強調秩序是第一位的,在此有一個沖突即這是它必須的存在模式,“總有”某種東西讓人遠離自身,在假相與虛幻之上實現自身。對于理性主義所宣稱的真理,尼采認為那只是一個有限價值的真理,即一個完全擬人化的,對人類有用的真理。一種糟糕的狀況就是人與世界之間的關系往往是人化,再追求,同質,同化感,這無疑會使人更加盲目的迷戀這種自豪感,正是出于這樣的局面,尼采對認識,真理的正確性和可靠性進行了追問。“總之,在我看來,所謂“正確知覺”即一個客體在一個主體中的正確表達乃是一種自相矛盾的不可能性”與此同時,尼采也對主體與客體之間進行連接的中介領域進行了追問,哪一種傳播媒介對于人類認識真理而言是有用的,有效的,便得以保存,留用,但是,在這里,我們有同樣的追問?在何種意義上,它所產生的真理的有效性是被認可的?誰為它提供合法的依據?在此處我們看到了尼采“相同者的永恒輪回思想”的影子,在先前的部分,尼采攻擊理性真理即傳統形而上學所謂的真理,現在轉而批判自然,通過對科學人為預先設定條件的揭示,再次批評了這種求生存求保全的虛假真理。同時,也為我們提供了一種深刻的認識,“相反,自然只會被理解成最高程度的主觀性創造。此外,一個自然規律本身對我們來說又是什么呢?我們并不認識它本身,而只知道它的效果,也就是它與其他自然規律的關系,而這些自然規律也只不過是作為一大堆關系才為我們所認識的”我們認識自然,只是了解它的效果,了解它與(人化世界)其它事物的關系而已。人促使了自然地轉化,這種二重化的矛盾對等關系,一方面使自然生成,被我們所認識,另一方面使我們誤以為(自然)造就了我們,這其中是對人的地位和力量的過度抬高。而其中唯物主義與唯心主義的斗爭,只是在我們的幻相中用一種假象駁斥另一種假象。
海德格爾在《尼采》第10節‘作為“生成”的世界和生命’中說:“所以,為了避免混亂,我們必須就真理問題作一種反復的提醒,:對于現代思想來說,真理的本質是根據認識的本質來規定的;而對于原初的希臘思想來說,認識的本質是根據真理的本質來規定的”作為西方最后一位形而上學家,尼采力求找到當時歐洲(特別是德國)諸多社會問題的原因,他進行了一次刨根究底式的探索,在希臘豐富的文化土壤中找到了答案,終于,他一方面成就了人,成就了生命,而另一方面卻挫敗了上帝,真理不再是緊緊攥在上帝的手中或者某個未知的存在手中,而僅僅只是作為存在著整體的一種不斷創生,不斷生成的生命中的價值評價而已,多么驚嘆的說法。尼采在這里向前更進了一步,同時又向后退了一步,向前所詢問的是“真理是一種什么樣的真理?何以作為基礎?”向后所詢問的是這種真理的動機何在?(傳統的以理性作為一種價值目的,只注重了它所產生的效果,尼采強調的是作為一種價值目的,它的動機何以存在。)不僅與傳統或現代的認識本質規定撇清關系,而且在古希臘關于真理與認識之本質的的方式上做了一種新的解釋。從“生命”5本身出發,來認識和規定真理,制定屬于人(存在者整體)的真理。這種新的真理價值評價的規定,賦予了生命以全新的模式,作為一種過程,生命不斷地創生,生成,來提升自己,更好的認識自己,這是一種新的視域的開放。“真理在本質上是一種評價。真實存在者與虛假存在者的對立,乃是一種起源于這種評價的‘價值關系’。”在尼采眼中,真理作為價值是生命的一個必然條件,同時,也是生命為其自身之故實行的一種評價。作為一種價值評價的真理,它一直就存在于我們活生生的存在者整體之中,不是某種外在的,不可認識的真理,它因生命的不斷創生與生成而一直在我們的歷史之中縈繞,所以對真理的認識勢必是在生命意志的不斷提升之中。這就需要我們以全新的姿態來對待自己,對待生命,不盲從,以一種全新的視角審視我們的“生命”。
注釋:
1.此處之所以說是新哲學,筆者認為,除過我們通常所說的尼采哲學對西方傳統文化地基的毀滅與創生之外,更多的是對這種這種視域的開通與放達,一種對哲學基本問題探索的新的走向與新的方法,一棵樹不僅發芽生長,并且向大地深處伸展枝葉。
2.筆者認為,自然之光或者說是生命之光,是一種對生成性的,原始之力的崇拜,在尼采看來是希臘精神,藝術的力量來源,而不是傳統西方文化所認為的對理性之光,對智慧的的崇拜。
3.“女巫西比爾用狂言讒語的嘴說出了一些嚴肅和質樸無華的話,通過她的聲音響徹千古,因為神附了她的體.”《赫拉克利特殘篇》.第92頁.
4.尼采在這里反駁的是那種認為在某些詞(或聲音)和事物之間存在著一種”自然聯結”的理論.在柏拉圖的對話(克拉底魯篇)中,蘇格拉底捍衛了這樣一種理論。筆者也反對這種理論,更是對真理持一種存疑態度.
5.尼采所說的“生命”指的是作為存在者的整體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