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夢佳 (上海師范大學 人文與傳播學院 200234)
朱麗婭·克里斯特娃提出“互文性”概念的時候發展了巴赫金的對話主義。巴赫金曾寫到“小說的語言是一個通過對話實現相互明確的語言體系。”1為了證明這一點巴赫金創立了“復調小說”,“在這種復調中,所以聲音以同等方式被引發出來的現象隱含了對話主義(dialogisme):人物的表述和作者的表述之間進行著對話,而人們時時刻刻能從這些動態交流的字里行間里聽到這種對話。”2小說《鳳子》就中包含著各種形式的對話,如黃昏海邊中年男子與鳳子之間的對話;青年男子璇著與老紳士之間的對話;青年工程師與一地之長總爺之間的對話;青年工程師與鎮筸婦女之間的對話,在故事敘事上也主要依據人物與人物之間的對話推進。同時這些對話與對話之間并不是獨立存在的,相互之間有著一些相對應、相呼應的部分。沈從文希望借由這些對話來表達他的思想態度。
對美的見解主要通過中年紳士與鳳子之間的對話進行講述,而青年男子璇著雖然是以一種旁聽者的形式出現在對話中,但是能夠感受到兩人的對話帶給璇著共鳴。關于美的體驗主要是從X島的黃昏景色出發的,中年男子感嘆自然的美景,認為這是“神的手腕”,緊接著中年男子繼續贊嘆這樣的美景是難以用圖畫、歌聲、詩歌來形容的,他沈醉于這樣的黃昏美景中。但是鳳子的表現卻只是輕笑,并且對中年男子對美的形容不以為然。從而看出青年人與歷經世事的中年人之間的差距。中年人認為像鳳子一樣的年青人太年輕、太漂亮了因此對身邊一切美的東西總是選擇性地忽略。他想讓這樣的年青人用自己的一雙眼睛去發現美,并且自己在旁邊做一個輔助的作用。但是年青的鳳子將一切美的事物看得平常,她承認美,但不吃驚美,認為這就是自然,就是一種秩序,沒必要吃驚。而中年男子在經歷過復雜的生活后敬畏自然,贊嘆、吃驚神的創造能力。年青人生活在當下,他的生活經歷都是有限的,他的生命沒有在歷史的長河中游蕩過,而老年人不同,他的人生經歷過多次的起伏,看待人生問題的眼光更加全面,時間、生活教給他的道理使他在晚年能夠學會思索,學會反省。
青年男子璇著在X島認識了一位隱居的老紳士,由于兩人擁有一段相同的記憶使兩人的情感更加真切,甚至成為了“忘年交”。在老年紳士與青年男子璇著的交談中我們可以看到他們從不同的年齡層出發對生命意義的探尋,他們主要從草木作比來談論。璇著認為草木在“希望或追憶里,為未來或過去那個春天,它應當是快樂的。”但是老年紳士卻認為草木與人是不同的,草木有第二個春天可以等待,有過去、未來,也明白現在,但是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人沒有未來,所以人應該更加專注于現在,不能總是暢想未來糊里糊涂地打發現在,否則到了老年認識到未來永遠不會來到“便只好從過去那個倉庫里支取他的儲蓄”3。老年紳士關于過去、未來與現在的言論是他從曾經的鎮筸生活里得出的智慧。聯系小說第八節可知他年輕時進入鎮筸被總爺鼓動著去接近鎮筸女子,總爺慫恿他去接近鎮筸女子時的一番話給到了他啟示,“你在城市時,我不反對你為過去的歷史和未來的希望而生活,到這里卻應當為生活而生活,一個讀書人只知道明天和昨天,我要你明白今天。”4曾經在鎮筸的經歷教會了他明白今天,因此他才會提醒璇著也應該明白今天。而年青人依舊堅持 “一個不缺少人生經驗的人,他那取之不竭的智慧,值得一切人給他一種最大的尊敬。”5并且認為回憶能夠證明一個人的青春,從老者的眼睛中可以看到他燦爛的過去,可以看到他青春的風儀。正如這個年青人在文中對老年紳士的評論“生命的光焰雖然由于體質上的衰老,不能再產生那種對于人生固執的熱力,已轉成為一種風趣而溢出,但隱藏在那個中年的軀殼中的,依然是一顆既不缺少幻想也不倦于幻想的心。”6雖然老年人的生命將走向盡頭,但在他年老的軀殼下依舊是一顆青春的心。
小說從第五節開始轉變了故事發生的背景與地點,時間流轉到二十年前,老年紳士那時作為一位青年工程師進入到鎮筸這個神秘的地方。總爺想給青年工程師展示鎮筸獨特的風俗,并且希望通過他自己的切身體會去感受,因此總爺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鼓動青年工程師主動與鎮筸女子交流。小說詳寫了青年工程師與栗林中的女子。
小說又通過描寫城市中人與栗林中女子的對話來表現鎮筸女子健康、理性的愛欲觀。城市中人謹記總爺教誨,用XX人語言的習慣、用真實的態度與女子交談。城市中人想法設法地來贊美、追求栗林女子,但栗林女子表現得卻是一如既往的冷靜自制。鎮筸的生活經驗、情感教育、自然環境將她教導得單純美好,她的身上閃耀著自然天性,但同時她又是機智、聰慧的。鎮筸女子對愛情堅貞,她們將愛情看得格外重要,所以她們不輕易被男子的甜言蜜語所誘惑。栗林女子明白他是屬于城市的,鎮筸只是他人生中的一場意外,這是個沒有結局的愛情。而城市中人則在交談中看到了女子身上閃爍著的關于愛欲的智慧,在他眼中這樣的智慧更加迷人,因此將那片栗林以及栗林中的女子記在心上長達二十年。
關于這個神秘地區的介紹主要是通過青年工程師與總爺之間的談話呈現出來的。在這里可以看到開放型的互文性,“透過文本特性看到外部世界的表征”。“巴赫金著重研究的對話主義,它首先關注的是話語的社會互動關系。”7從青年工程師與總爺的對話中可以看出“鎮筸”這個地區主要是由神人共治的,人們尊神、敬神。而青年人作為整治地方礦業的工程師進入鎮筸,必定對鎮筸傳統的風俗感到疑惑,尤其是他接受的是西方科學技術教育,自然對地方上的“神”不以為然。在總爺的心目中“神即自然”,但是青年工程師認為這種對神的信仰是一種迷信。由此引發了青年工程師與總爺之間關于自然神性與科學性的對話。
總爺認為鎮筸地方上的神“只是‘自然’,一切生成的現象,不是人為的,由于他來處置。他常常是合理的,寬容的,美的。人做作不到的算是他所作,人作得的歸人去作。”并且“這里的神并無迷信,他不拒絕知識,他同科學無關。”城市中人認為科學會毀滅自然神學,但是總爺卻不那么認為,他認為“神在XX人感情上占的地位,除了他支配自然以外,只是一個抽象的東西,是正直和誠實和愛:科學第一件事就是真,這就是從神性中抽出來的遺產,科學如何發達也不會拋棄正直和愛,所以我這里的神又是永遠存在不會消滅的。”科學是從神性從抽離出來的一部分,自然神性與科學有著共同點,這樣共同點的存在就不會使自然神性消滅。在此城市中人提出了科學的存在將會給“以神為依據的民族上面”產生破壞的影響與騷亂。總爺卻由此出發聯想到中國的革命,聯想到中國人的信仰問題。“中國是信神的,少數受了點科學富國強種教育的人,從國外回來,在能夠應用科學以前,先來否認神的統治,且以為改變組織即可以改變信仰,社會因此在分解,發生不斷的沖突,這種沖突,恐怕將給我們三十年混亂的教訓。這預言我大膽的同你談到,我們可以看看此后是什么樣子。”8總爺從自己的生活經歷出發開始反思中國的社會現狀。少數人學到些科學的,使國家富強的理論,但是他們沒有弄清楚中國的社會現狀,大多數人們的思想還是由傳統的習俗所支配,他們那樣激進的革命措施帶給普通民眾的苦難大于幸福。正是神維系著鎮筸地方的繁榮與發展,所以神巫成為這地方上不可或缺的存在,王杉古堡愿意流傳這樣一切關于神巫的傳說。
小說主要通過人物間的對話來表達作者自己的思想觀念,如對于生命的理解、對自然神性與科學性的理解、對美的闡述、對女子愛欲觀的描繪、對社會政治的反思等等。其實年輕時的老年紳士與璇著是何其的相似,他們自以為在學校社會中學習到的一些東西就能夠支撐他們的思想、行動,卻不明白通過自然、中國的傳統習俗能夠感受到更多的生存道理。沈從文并不想將湘西與現代都市完全隔絕開來,他希望借由湘西來尋找正確的都市生活狀態、政治統治狀態。
注釋:
1.米伊爾·巴赫金.小說的美學和理論[M].Callimard出版社,《如是》叢書,1978:115.
2.[法]蒂費納·薩莫瓦約.互文性研究[M].邵煒 譯,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3:7.
3.沈從文.沈從文全集(第7卷)[M].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103.
4.沈從文.沈從文全集(第7卷)[M].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129.
5.沈從文.沈從文全集(第7卷)[M].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104,
6.沈從文.沈從文全集(第7卷)[M].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99.
7.[法]蒂費納·薩莫瓦約.互文性研究[M].邵煒 譯,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3:104.
8.沈從文.沈從文全集(第7卷)[M].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123-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