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宜嘉 (揚州大學文學院 225000)
亦舒是當代著名小說家,祖籍浙江,五歲時隨家人定居香港,其作品多反映浮華斑斕的香港大都市中普通女性的生存現狀、困境。亦舒《我的前半生》、《喜寶》中的女主人公子君和喜寶便是亦舒小說中的兩位典型女性形象。子君和喜寶作為摩登知識女性,在文化背景上表現出共性,但也因為其各自特定的個性、成長背景以及社會環境等,在價值觀念和生活態度上表現出相異之處。
文化詩學是21世紀中國文論界新興的一種文學理論。文化詩學的基本訴求是通過對文學文本和文學現象的解析,提倡深度精神文化,提倡人文關懷,提倡詩意追求,批判社會文化中一切淺薄的、俗氣的、丑惡的和反文化的東西,具有某種文化批判的意蘊并傳達出理想精神文化的價值訴求。
本文旨在于文化詩學的視閾下,對子君與喜寶兩位女性形象進行整體觀照,分析其二者在文化背景、價值觀念、生活態度等方面的異同點,并用文化詩學的價值訴求對二者迥異的價值觀念和生活態度做出價值評價,最后結合其命運、結局,昭示出現代女性必須通過獨立與自尊走向人格解放之路的必然趨勢。
在中國封建倫理觀中,女性被要求遵循“三從四德”、“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思想。隨著中國兩千多年的封建帝制徹底被推翻,民主、平等、解放等西方啟蒙思想也漸入人心。在現代,女性的社會地位終于得到大幅提升,但同時伴隨的也有現代社會對于女性生存現狀的爭議:是該獨立自主追求事業獨立成為職業女性還是依附男人依附家庭成為家庭主婦?
《我的前半生》開篇子君的身份便已是享福多年的闊太,作品中雖未詳盡敘述子君的文化背景,但從唐晶口中曾說過她和子君已經大學畢業快十三年了,也清晰點明了子君是大學畢業生。因此,子君是一位有知識和學歷的新式女性。相較于子君,亦舒則花了大筆墨來敘述喜寶的文化背景。從開篇喜寶在飛機上看到勖聰慧的《愛眉小札》時所不經意說出的能夠背出他整本詩集,到在勖聰慧成功被她吸引并好奇問她就讀院校時她順水推舟且滿含自豪地道出劍橋圣三一學院,無一處不體現出喜寶令人艷羨的學歷背景。
子君和喜寶均有良好的學歷背景,她們同樣美麗、聰慧,她們屬于當時社會中鮮有的知識女性群體。前期子君完全可以不依附于家庭、獨立工作來養活自己,喜寶完全可以勤工儉學掙取學費,但她們無一例外放棄自立自強,而選擇成為男人的附庸。
前期子君選擇成為依附于丈夫生存的闊太,罹遭婚變后的子君,漸漸認清現實并獨立自強成為職業女性,也收獲了完美愛情。而喜寶選擇成為年邁富豪勖存姿的情婦,一直利用男人借以達到自己的目的。二人的選擇體現出其不同的價值觀。愛情婚姻觀和親情友情觀便是價值觀的集中體現。
愛情婚姻觀,是一個人對于愛情和婚姻的總的看法和根本觀點。鑒于女性重感情、愛幻想的性別特質,對于絕大部分女性來說,愛情和婚姻是非常重要的。
子君一出場便是豪門闊太的形象,身為香港知名醫生史涓生的太太,子君的生活中充斥著購物、奢侈品,她不需要工作,不需做家務活,更無需照顧丈夫,只需用奢侈品將自己裝點得體面優雅即可。在子君眼里,涓生是愛自己的,涓生提供給自己的優越的物質生活便是他對自己的愛,而自己放棄工作成為家庭主婦、為丈夫育有一子一女、當一個風姿綽約的史太太便是自己對涓生的最好回報。因此,前期的子君以為優越的物質生活便是愛情、以為自己與涓生溫和平淡的相處方式便是婚姻生活的本質面貌,以至于她甘愿在涓生所營造的“安樂窩”中漸漸喪失自己的獨立性,最后將自己置于一種離開涓生便無法生存的可悲的境地。而被棄后的子君,經歷過離婚后的眾叛親離,經歷過潦倒的求職過程,她在翟君的陪伴與關懷中漸漸找回了生存的價值與意義,她開始有自己獨立的事業追求,她開始對甜蜜的愛情有所渴望。最終,子君清楚意識到愛情與婚姻的區別,結婚只是一種生活方式,而愛情在于陪伴、關懷并使她不再寂寞、有了寄托,從而恢復自信、容光煥發。
喜寶的愛情婚姻觀與子君有著極大不同。不同于子君衣食無憂,喜寶家庭經濟狀況十分不堪。喜寶自小和母親相依為命,生活極盡窘迫,甚至連喜寶去倫敦求學的單程機票都是其母用航空公司職員福利——去日本的雙程票換取的。在此環境下,金錢對于喜寶至關重要。喜寶按照母親的意愿選擇去劍橋大學鍍金便是為了盡快拿到學位回港尋找高薪工作從而改變窘迫的生活現狀。因此,為了獲取在英國的金錢資助,喜寶自愿選擇成為韓國泰的女友。母親告知其要嫁往澳洲,這件事對于喜寶來說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如果說原本的喜寶還有自尊和骨氣要改變將自己作為籌碼換取金錢的不恥的現狀,那么,韓國泰無法持續資助高額學費、母親為減輕經濟負擔遠嫁澳洲、喜寶在港孤身一人、學業未完……這其中的任何一項均能成為壓倒喜寶自尊與傲骨的最后一根稻草。經過內心搖擺不定的抉擇,喜寶為了金錢二次出賣自己,成為好友勖聰慧父親勖存姿的情婦。在喜寶的愛情婚姻觀中,金錢遠勝愛情,她明白自己可以利用姿色來換取金錢,正如她說道:“假使有人說他愛我,我并不會多一絲歡欣,除非他的愛可以折現。”
因此,子君與喜寶的愛情婚姻觀是有區別的。前期的子君認為物質生活便是愛情,這是子君愛情認知道路上一時的方向迷失,而被棄后的子君在現實中逐漸領悟到真愛在于關懷與陪伴。因此,子君是有成長的。而反觀喜寶,她從一開始選擇的道路就是畸形的,她的愛情婚姻觀在窘迫的成長環境和現實社會的壓力中漸漸變異,最終她認為金錢勝過愛情,這是可悲可嘆的。
前期的子君和喜寶希望擁有的不是愛情,而是愛情所附帶的物質享受:前期子君在麻木的婚姻中漸漸透支自己的激情,以物質來麻痹自我;喜寶在擇偶時尤為看重對方的身價地位,只有富豪才會成為她最后的選擇與依靠。而這種以金錢、物質為主要衡量標準的愛情婚姻觀,是作者想要剖析給讀者認清的,也是文化詩學所大力批判的。后期的子君自立自強終悟真愛真諦、終獲美滿婚姻才是作者所要褒揚的,也是符合文化詩學真善美價值追求的。
親情友情觀,是一個人對于親情和友情的總的看法和根本觀點。人存于世,總向往血濃于水的親情、真誠相待的友情。因此,親情、友情也對人至關重要。
子君鮮少體驗過真正的親情。子君的母親是一個舊式女人,她對子君的滿意與驕傲在于子君闊太的身份,她從子君這能獲得豐厚的金錢補貼與奢侈品,因此,她曾在外人面前夸耀子君是她四個孩子中最貼心的一個。子君的妹妹子群也是一個職業女性,作品中的子群一出場便是向姐姐子君借18K金織網的手袋和恩家路織棉披肩出席晚宴。雖然子君經常為她提供奢侈品補助,但由于母親的偏心,姐妹情極其淡泊,甚至子群內心對于子君是不滿、反感的。子君被棄后,子群的笑聲中竟透露出幸災樂禍。在這樣冰冷的家庭氛圍中,子君從未感受過親情的溫暖,反而讓她對于親情的認知行為產生了偏差:在與涓生的婚姻中,她未能給涓生帶來妻子的溫情與關懷;在與子女的相處中,她也未能給安兒、平兒足夠的耐心與照料。在子君遭遇拋棄后,她身邊的一切人和事都揭開了虛偽的面紗,曾經以她為傲的母親擔心的不是子君今后的生活處境而是女兒將使自己在眾親友前顏面無光:“我早警告過你,是你勿要聽,我還出去打牌不打?見了人怎么說呢。”妹妹子群看到子君氣數已盡,不僅言語諷刺,甚至還大肆貶低她。看清現實的子君在被棄后發憤圖強,通過無私的真情與關懷收獲了原本關系并不和諧的妹妹子群的信賴。
子君對于友情觀的認知過程與親情觀認知過程相似。前期的子君從未意識到好友、同學大多因為涓生的關系對自己表現出恭維與熱情,而在被棄后,子君不可置信地發現連十幾年不見的老同學們都特地跑來挑剔、貶低她,她開始明白:這些年她所有引以為傲的地位與榮耀,都是涓生給她的,沒有涓生,她什么也不是。因此,被棄前的子君收獲的友誼大多是虛假的。而被棄后的子君,身處眾叛親離的逆境中,只有好友唐晶一直陪伴,如果沒有唐晶的支持和幫助,子君難以離婚后迅速振作,成長為像唐晶一樣獨立、干練的職業女性。唐晶不僅在精神上協助子君走出痛苦,還幫助子君尋找房源,甚至為她制作簡歷介紹工作。她無微不至的幫助讓子君能夠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糟糕無助的心情、重新融入社會,得到自立與成長。
不同于子君,喜寶與母親相依為命,雖然母女情分并不深厚,但母親是喜寶人世間唯一的親人,她是愛母親的。母親要嫁往澳洲,這只不過是她們生活狀況窘迫而不得已做出的選擇。母親即將離開,喜寶既為母親的命運感到悲哀,同時也希望能夠早日完成學業找到工作給母親提供衣食無憂的生活。喜寶的母親在異國他鄉自殺身亡,這是一個轉折點。母親自殺對喜寶打擊至深,她失去了世間唯一的親人和精神寄托。親情的缺失,使得喜寶缺乏安全感,迫切想要尋找依靠,尤其是金錢依靠。為了尋求金錢依靠,她可以利用朋友達到目的。
喜寶認識的第一個朋友就是勖聰慧,她是一個天真純善的富家小姐。勖聰慧將喜寶視作最好的朋友,而喜寶卻利用勖聰慧接近富豪勖存姿,得以成為勖存姿的情婦,最終繼承其全部遺產。此外,喜寶也曾利用美貌成為唐人街店主之子韓國泰的女友,從而獲得在英國的金錢資助。因此,利用朋友達到目的便是喜寶的友情觀。
子君對于親情與友情的認知有一個轉變過程:前期糊涂淡漠,被棄后漸獲真情;喜寶則是因為親情的缺失和生活的重壓,她的人生哲學中僅剩利用二字,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可以出賣自己、利用一切。
以血緣關系為紐帶的親情在中國傳統倫理道德中占據極其重要的地位。然而,亦舒的小說中幾乎不存在父慈子愛式的和美家庭,親人們盡管血緣很近,彼此間也難患難與共。這種可悲的現象與香港的社會性質密切關聯。大都市始終是金錢經濟的地盤,它把人倫關系都簡化為一個問題:值多少錢。[4]因此,生活中無處不在的金錢、物質崇拜異化了人倫親情,正如子君母親在女兒婚變后態度的冷漠自私和喜寶父親拋棄妻女的冷酷無情。連親情都打上物質的烙印,更別提友情。而在這種冷血的社會環境中,后期的子君通過陪伴與信任漸漸收獲了與妹妹真正的血脈親情和與唐晶至純至真的友情,則是整個社會的一道亮光,也是物化社會的一線希望。亦舒就是想通過這樣的對比,證明黑暗中也存在溫情,真情不會因為社會環境的黑暗而泯滅,再冷血的社會、再物化的環境,都會存在美好的親情與友情。這便是文化詩學在貶斥社會淺薄、丑陋現象中所倡導的詩意追求。
由于成長環境不同,子君與喜寶有著相異的愛情婚姻觀、親情友情觀。而不同的價值觀念也影響到二人迥異的生活態度。
子君經歷過婚變,她曾經迷茫、絕望過:“生命中沒有涓生,這一大片空白,如何填補”、“我多年來依靠涓生,自己根本站不起來”。當子君被棄后,好友唐晶在安慰她的同時,也規定她每天只準訴苦十分鐘,并告誡她要對生活有目標、規劃。在唐晶持續不斷的關懷與激勵下,愛的幻滅成為子君主動選擇改變的動力,她開始立志為生活奮斗、打拼。她漸漸地從被涓生拋棄的傷痛中走出,她開始意識到自己并不是被上帝拋棄的那個人,世上有很多受過傷痛的女人,她們雖懷著破碎的心,但依然頑強堅韌地活著。因此,她調整好心態,不再怨天尤人、自怨自艾,她開始正視自己過去的無為與不足,她開始了自己的新生活,并時刻進行自省。這種勇于正視自己過去的積極態度,使得她越來越勇敢、堅韌。最終,她取得事業成功,也同樣收獲了美好的愛情與美滿的婚姻。因此,子君的生活態度可以概括為“為愛而生活”——因為愛的幻滅,為了得到真愛,從而自立自強尋找生活的意義,也因此得到真愛。子君的愛與生活是相得益彰、和諧統一的。
相較于子君,喜寶的人生更加簡單。物質、金錢貫穿于喜寶的生命。因為曾經飽嘗生活艱辛困窘,為了揚眉吐氣,她甘愿淪為情婦。她的生活態度就是“為生活而愛”,她可以犧牲一切、利用一切來達到生活的富足:她可以為了得到生活補助選擇愛上韓國泰,她亦可為了繼承億萬家產選擇愛上富豪勖存姿。最后,她繼承了巨額遺產,但也失去了親人、朋友和純粹的愛。
亦舒筆下子君與喜寶迥異的性格和生活態度與香港這個商業社會有著密切關聯。經濟騰飛使得香港這座國際化大都市空前繁盛,但持續的人口激增卻導致人際競爭愈發慘烈。與此同時,對于物質財富的欲望和渴求使得一夜暴富、通過走捷徑輕易獲得成功的投機心理也愈發肆虐。利字當頭的處世原則滲透到人際交往中,金錢萬能的信仰無處不在。此外,由于資本主義的社會制度,香港整體社會環境還達不到公平、兩性關系還不夠平衡。因而,女性要想獲得與男人同等的社會地位需要付出數倍努力。尚無經濟基礎、無法自給自足的部分女孩會尋求捷徑,這種觀念一旦形成,就以不可思議的力量在香港社會中扎根、滋生。因此,她們會“為生活而愛”、選擇成為前期子君般依附于丈夫生存的“闊太”,亦或選擇出賣自己的肉體成為如喜寶般的“情婦”。但是,她們完全可以選擇另一條道路——成為如后期子君般“為愛而生活”的職業女性,雖然奮斗的過程艱辛漫長,卻能使女人自立自強、經濟自主、精神獨立,最終成為現代進步女性,這也是文化詩學所褒揚、倡導的理想精神文化。
子君與喜寶均有良好的學歷背景,但有迥異的價值觀念和生活態度,這也決定了二者迥異的命運走向和出路。
子君在經歷多年闊太生活后,終于被涓生離婚。曾經一度迷茫無助,但在唐晶的幫助下,她迅速振作,重振旗鼓找到工作,并在制陶業取得成績。在小說的結尾,她如鳳凰涅槃般重生,最終成為事業成功女性;她再次戴上婚戒披上婚紗,嫁給了心中所愛翟君,收獲了完美愛情。因此,子君是一個曾在人生道路上迷失方向、身陷婚姻困境的成長者,她在成長過程中由經濟獨立到精神獨立,是具有一定進步意義的。
反觀喜寶,有著比子君更強大的學歷背景和更出色的外形條件,但她卻因出身低微、生活困窘,急于改變自己艱難的處境。與富家小姐勖聰慧結識后,她嫉妒勖聰慧富家小姐的出身,并對二人云泥之別的身份感到憤懣。因此,她對金錢有著癡迷欲望和渴求,為此她甚至可以徹底放棄自尊、利用一切、出賣自我、達成目的。最后,她雖繼承了勖存姿的巨額遺產,成為名副其實的富婆,卻失去了大好青春和追求人生的勇氣,淪為利欲的犧牲品。
文化詩學作為新興的一種文學批評論,強調對文學作品、人物形象的人文價值判斷和詩意追求。喜寶為代表的以金錢、物質為愛情婚姻觀主要衡量標準的女性,在香港那個金錢化社會極其普遍。在這種環境中,唯有審美、詩意可以與商業交換的功利主義保持一定的距離,也只有審美和詩意可以抗拒人的“自我異化”。后期子君自立自強終獲事業獨立、終獲美滿婚姻便是在淺薄、丑陋的商業社會所凸顯出的人文力量和詩意追求,子君此舉對商業化、市場化所帶來的人的平庸、俗氣做出了對抗,這才是作者所要褒揚的,也是符合文化詩學真善美價值追求的。子君與喜寶不同的價值觀念、生活態度以及各自的命運結局,彰顯出文化詩學所宣揚的價值意義:女性要想在這個社會立身處世,必須學會自立自強,在經濟上與人格上做到平等獨立,才能走向女性獨立解放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