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師范大學 401331)
中國古代書畫最大的根基在于文化與筆墨。文化與筆墨一體,體悟筆墨,必須要有深厚的傳統文化,反過來講,游戲筆墨而能自由暢達,也是文化人的驕傲。古代文人士大夫講究“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是一個相對完整的鏈結,缺少任何一個環節都有欠完美。書畫雖為游藝小技,不像“道”、“德”、“仁”那樣高舉高打,卻是實實在在的文化有形標簽。道、德、仁、藝,這是一個相對封閉的鏈接。因此,自上而下又封閉回環,就將形而上的“道”和形而下的“技”有機聯系起來了。所以,就有了“技近乎道”的標準和要求。書畫之藝,技道不分,技中有道、道中有技,技道之間有著自然的融合,即技道互證也。
但是,隨著漫長的封建制度解體,中華民族進入風雨飄搖的近現代,很多東西都在左右搖擺,包括文化和藝術。隨著現代教育及新的藝術教育的漸進,書畫隊伍被明確要求分成“技”之隊和“道”之伍,隔疆相望,而且引領隊伍的要是西方傳統。簡單地講,用西方傳統來看待我們所認為的技道關系,則首先是應該分得清清楚楚的,就像兩個男人之間或兩個女人之間,是沒法結合成夫妻的。因為技道分離,本來就是西方的傳統。這種分離觀點到了近現代更是得到了強化,并轉換成了現在大家都相對更容易理解的技法實踐與理論研究的分離了。按照西方觀點,一個理論家不可能同時又是藝術家,也或者一個藝術家不可能同時又是理論家。但黃賓虹、潘天壽、傅抱石等人既是大藝術家又是大理論家,且均為同時代的頂級水平。但隨著藝術界西化的程度不減,也隨著我們對自己傳統文化的摧殘和剝離加重,這種技道雙暢及理論與實踐比翼齊飛就越來越少見了。不僅書畫藝術大師越來越少,書畫理論大師也不多見,丟失自己傳統的后果是相當可怕的。今天,我們在四處尋覓大師、呼喚大師的出現,但大師嚴重缺位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受西方的影響而崇尚技道分離造成的 。
有關學術的基本含義,按照嚴復先生在翻譯《原富》的按語中所言“學主知,術主行”,即用知與行的關系來比喻學與術兩個概念,梁啟超先生也有“學者術之體,術者學之用”的說法,鑒于知行合一和體用一源的既有傳統性,因此也可看作是從其它角度對技道關系的兩重強調。用現代學術的眼光和標準來看待書畫藝術,就會要求專門、客觀、系統、理性和規律化。專門(專業)化改變了古代文人游戲筆墨的業余化態度;客觀即實實在在的書畫現象,故而筆法神授就大打折扣,帖派的筆法譜系在源頭上就失去依據,碑派譜系仿佛更具學理;系統化則序列清晰層次分明,過去書論畫論大量零散的只言片語就需要梳理整理;理性化則要求對許多的書畫主張進行新的提煉和提升以期從感性認識上升到理性認識;規律化則是應該具有普遍的指導意義和通行原則。總之,學術化要求下的書畫理論,無論是技法理論、創作理論還是高級原理,其闡釋都要系統而規范;同樣,學術化的書畫實踐,則相對易傾向于客觀而規律。因為缺乏自己的現代標準,西方現代學術背景下分化的理論系統和技法體系就成為現成的榜樣,拿來為我們所用,雖然強化了對書畫的認識和把握,但也在不知不覺中分化分解著我們的書畫傳統。如理論重史論、實踐重寫生,由于注重歷史分析和師造化也是我們傳統普遍關注的東西,現在換成了西式的史論模式和寫生樣式,就相對容易接受和轉化。但轉變的不僅僅是形式,而是分裂的內核。幾十年貫穿下來,傳統早已被肢解得支離破碎了。由于最大的肢解依據就是技道分離,書畫學術的理論隊伍與實踐隊伍就形成分化開的兩支隊伍,以技證技、以道證道,工匠自詡、故弄玄虛,看似促進學術發展,對書畫傳統實際上并無好處,甚至有時破壞多于建設。不可否認,現代學術的獨立和發展是現代社會分工強化的結果,也是某種社會進步的標志。但這種學術獨立性在強化了專業素質的同時,無形中淡化、弱化著綜合素養的培養,而我們的傳統書畫藝術之所以歷經數千年發展不衰、星光燦爛,正是基于綜合素養的高度展示,文人士夫、道德文章、詩書畫印、四美四全,無不如此,可以說在世界上獨樹一幟,令人神往。現在在藝術界包括書畫界不可回避的“有高原無高峰”現象,其實就是這種現代學術大發展帶來的現實局面,一批批專業人才不斷出爐,但大師越來越稀缺,尤其中國人心目中的大師,還是有著自己特有的譜系特征、血脈傳承。鑒于古代傳統的綜合素養和現代的綜合素養存在較大的差異,因此注重綜合素養并不局限于一種保守和回歸,而更是某種程度的前進和發展。
我們需要在現代學術大環境中,壯大并發展我們的書畫藝術,但并非要另起爐灶。而且,西方的諸多影響,無論從質上講還是從量上講都并沒有從根本上改變書畫的發展道路。現代書畫的學術譜系是在古代書畫藝術譜系基礎上的一種延展,延展分為延續、拓展以及在新的高度的融合。傳統注重精英與綜合素養且技道不分,而現代則偏重規模與專業素質且技道分離。現代書畫發展中的學術問題,既表現在理論研究中,也存在于實踐探索中。
古代很多書畫大師的學術主張不僅是我們書畫理論研究的對象也是書畫實踐研究的對象,而且值得反復挖掘和深化,因為他們的學術主張具有集中性和代表性,而且他們帶來的啟發也是全面的、深刻的、高度的。這些主張出現之后,也就不斷地得到學術相應,并漸漸串聯起一種學術鏈條,具有了一種譜系性的效應。所以我們研究書畫的現代學術譜系,古代的這些經典學術現象有著一定程度的示范性的。這種示范性本來是綜合性的,但也能滿足現代分化的學術要求,即分化成理論部分和實踐部分。現代專門的理論研究者無論從純理論研究或是實踐理論研究都能此為對象或得到啟發。學術譜系所首先牽涉到的學術隊伍、學術流派,其實是跟學術現象本身的性質和特征緊密相關聯著的,即使是學術譜系的延續性,也有著多種的表現方式及延續路徑。我們從出生同一年(1642)的清代“四僧”代表石濤和“四王”代表王原祁的學術影響延續方式就可以看出明顯不同,前者是向后影響而后者是向前繼承,并體現出相應的獨創性與集大成追求之間的差異性傾向。而現代學術譜系的拓展部分,因為往往是外延著的,故會帶來許多新的學術命題,甚至與西方學術接壤,展現出更為復雜的維度局面。例如現代山水畫筆墨與地域之間的關系變化,就體現出了這種拓展性。
現代山水畫壇中的長安畫派、黑龍江畫派、漓江畫派等地域畫風探索多少反映了突破傳統地域而必然帶來的筆墨拓展,并共同促成了山水畫現代筆墨的新譜系。當然,這種新地域、新筆墨所帶來的現代新氣息,雖然蓬勃清新,但也有一些不足,由于太專注于尋找地域特色而造成筆墨表達個性太強、也太過具體,也就是這種筆墨好像只能用于表現這種特定的山水風貌,不像傳統山水看起來較抽象,并不執著于一地一貌,反而具有著某種超越性,筆墨揮灑更加自由,能籠統的闡釋畫中山水的普遍意境。這種筆墨的拓展在現代山水畫中主要抓住了地域性因素,但這種地域性是可以擴大為更加全面的繪畫表達,即現代人物畫與花鳥畫也可以借鑒這種學術思路,拓展自己的表現空間。如大量描繪少數民族人物題材,熱衷于熱帶植物的刻畫,不斷超越傳統的漁樵農夫道士高僧、梅蘭竹菊等局限,都在相當程度上拓展了筆墨的表現范圍,進一步構建起拓展性的藝術譜系。
拓展之外,還有書畫譜系在新的高度上的綜合與融合,這是一種具有高度融合性的復合化譜系。例如書畫的傳播譜系,就多少體現了這種譜系特性。
現在研究書畫的傳播現象越來越多起來了,但很多只注意到了傳播的新現象,尤其借著現代的大眾傳播媒介,書畫藝術獲得了極大傳播效應。但書畫的傳播問題并不是一個全新的領域,而且也并不是說在今天只有借著大眾傳播媒介,書畫藝術才能有效傳播。書畫藝術的傳播本來就是一個非常古老的話題,今天的新傳播途徑并不能掩蓋過去的傳播痕跡。與其說傳播一定會是新的方式覆蓋舊的方式,不如說,傳播從來都具有某種趨于復合的姿態。只不過到了今天,猶如滾雪球會越來越大一樣,傳播能復合的元素越來越多,并釋放出相當程度的譜系能量。
總之,現代書畫學術譜系具有三種大的類型即延續性譜系、拓展性譜系和高度融合的復合性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