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東師范大學 200000)
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的歐洲滿目瘡痍,經歷過長久動蕩不安時代的人們群眾對戰爭的正義性和必要性產生懷疑,比起熱情高漲的斗爭年代更渴望和平穩定的生活。在這種百廢待興的狀態下,文藝界掀起對紀念碑的建立的討論高潮,舊式歌頌英雄歌頌斗爭的紀念雕塑不符合當下觀眾的需求,經歷過戰爭摧殘的人民對戰爭的態度已然改變,人們渴望了解新的改變,渴望得到藝術對時代和人性的反饋,這種對紀念碑雕塑革新的迫切需求激勵了雕塑的進一步發展。
亨利·摩爾誕生在19世紀末的英國,青年時期就同祖國一起卷入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火,從戰場上死里逃生的他卻與同時代者明顯不同的是,戰爭的可怕經歷并沒有對摩爾留下陰影。他后來提到這段特殊的經歷時回憶說:“對我來說,戰爭是在試圖成為英雄的浪漫想象中糊涂地度過的。“亨利·摩爾所代表的就是這樣一類雕塑家,這些藝術家因自身的性格和立場,即拒絕表現傳統的沒有批評趣味的英雄史詩,也拒絕利用當時流行的現代主義來否定雕塑的紀念性功能。摩爾的作品追求自然的風格,追求對人體美和情感的表達,表現出人類對與自然的基本力量緊密聯系的深切渴望,在與他同時代的其他雕塑家中絕無僅有的風格中召喚荒無人跡的自然的精神。面對這樣一位傳奇的藝術大師,賞析他的藝術作品不僅要直觀表面的物質特征,更要在作品誕生的時代背景中去揣摩。
《褶皺的斜倚的人像》是亨利·摩爾的著名作品之一,鑄銅塑造表現的高度精簡、抽象的女性形象體現了亨利·摩爾的代表風格。過去給人帶來的影響會體現在當下的方方面面,一個人永遠無法回避過去留下的痕跡,甚至過去就是向前行進的參照,各人的本性就是未來進行選擇的基礎,這也是造就大千世界變化多端的根本。然而人類個體本性的不同的起源很難科學考究,但從啟蒙時代開始,個體就無時無刻不在主動或無意識地創造個性的事物。欣賞一件作品,以各人的喜好感受為基礎并借鑒評價,但還需要走入作者本身,來嘗試站在作者的角度欣賞。摩爾對人體美的追求體現在他作品的很多方面,經常創作側臥斜倚的人像,即使在諸多抽象作品中也能看到這一形象的身影。這種介于古典傳統造型藝術和現代主義之間的造型樣式無疑是對于戰后歐洲的總結和安撫,因其形象的可靠性而使人能順利帶入共情能力,又因其抽象的模糊表現使《褶皺的斜倚的人像》帶有指代對象的普遍性,臺上側臥的女性身影是我,亦是所有人。是對人性的高度凝練概括后的呈現出的造型形態。這種將觀眾無差別帶入情感的表現手法,拒絕表現和歌頌英雄而選擇人類作為主題呈現,因其普世性使雕塑作品的紀念意義升華。
摩爾做了很多抽象意味的雕塑,《褶皺的斜倚的人像》不是其中最為叛離傳統的作品,它仍然有傳統雕塑的痕跡,人們可以看到雕塑表現的清晰的人類形態和一些必要的細節。但在具體的刻畫上,摩爾所采用的手法卻是反傳統的,使得整體充滿無法忽視的矛盾感。視覺上你可以接納這是一尊可信可存在的人體,卻無法在現實生活中找到相似的對應。這似乎具備中世紀藝術的一些特征,人們所創造的肖像和雕塑只是理性中概念的人物,他們存在于畫面中,卻永遠不會在地面上與你行走,它更像是自然造就的神奇產物。斜倚的人體具備必要的具象特征,這使得人類的形象變得看起來翔實可信,使觀眾能夠最大程度共鳴它所表現的動作和情感。但人像面部的五官以及肢體的刻畫卻不斷提醒它與真正客觀現實的不同。因為擁有人類所有特征,所以沒有特征,它是一個人,但卻沒有人是它。它只是摩爾心中對人最原始的描畫,最凝練質樸的概括,是藝術家自我理性的選擇。正是這樣的刻畫,使得斜倚的人像具有觸動性,如同自然生物一般存在。亨利·摩爾說:“我的人物遠眺遼闊的低地,她凝視著地平線。雕塑與建筑沒有特殊的關系。它有自己的特性……(但)我認為它成為人性的因素,它成為現代建筑與永恒大地之間的中介。”
雕塑作品是比紙面作品更為沉重直觀的存在形式,欣賞雕塑作品時會因它們實際存在的真實感,似乎能給人帶來更多思考的啟示。依照前面提到的欣賞作品的體會,《褶皺的斜倚的人像》就可以從其他方面入手。側臥的、豐滿的女性形象并不是藝術家創作時的罕見選擇,但對于亨利·摩爾塑造的人像的動態的把握,沃爾倫蒂納從這種斜倚的女體形象中看出雙重的意義:喚醒存在和承受衰亡。因此該人物可說是象征著生命的循環,同時也暗示了當時英國的衰敗。雕塑中的女體斜倚的姿態充滿魔力,摩爾用真實布料構造的衣紋所包含的人體掩蓋了許多信息,沒人能肯定的指出這個女人姿態的指向性——坐起或是躺下都能在這個動態中找到延續的軌跡,人們思考這件作品是女性在觀望后徐徐躺下的捕捉還是起身時望向天邊的瞬間,卻總也無法發表確切結論。這一微妙的感受能比看起來更多地帶給觀者復雜的感受。斜倚的人像這一造型本身就帶有雙重性的思考,藝術家多喜歡探討艱深晦澀的哲學問題,在瑣碎的自然中篩檢和發現最有趣味的一點,即一個瞬間,斜倚是一個瞬間,卻是一個美妙且玩味的瞬間,這個瞬間能承接開始,也能引向終點。同時,人像的目光聚焦在遠處的地平線并無限延伸,這一細節能使人的視線也向人像同一方向吸引,這種帶動觀者情感和肢體互動的創造設計,使得雕塑作品充滿人性美。這種復雜的觀感是人們能夠得出的摩爾在作品中對雕塑紀念性的暗喻,通過造型動態的表現,來傳達出作者想要表達的看法、態度和情感。
1950年時,一些歷史學家把摩爾視為自文藝復興以來雕塑發展的鼎峰,另一些人視摩爾為古典藝術與現代藝術之間的一個中間點。《褶皺的斜倚的人像》中復雜的精神性以及強烈的與自然的聯系承載了作品的內涵,而那泡沫般團附在骨架上的肉體,凝望遠方的空靈視線也具有不能忽視的美學價值。時代的巨變引起人們心靈的震顫,正是生活環境的改變帶來人思考方式的變化。思考時不忘時代背景才能剖析作品存在的理由。摩爾對戰后歐洲雕塑的貢獻,對公眾紀念碑的思考,以及在作品中留給觀者的思考,是一個藝術家留給世界的最寶貴的禮物。摩爾的作品其中所蘊含的復雜情感,超越一般紀念碑的題材局限,而是在強烈的感情的表達中,傳遞出作者對人性的理解,對整個時代背景下生存的人類的默寫,是對于人性的紀念,對質樸自然的紀念。摩爾濃縮內涵的能力和其作品中的暗示性,能夠讓一個有爭議的保守的文化觀點,以及雕塑的廣泛含義不依賴修飾手段而體現出來,才使得他的作品能從冰冷的金屬中脫出肉身與你對話,他所創作的斜倚的人像系列,成為澆筑了他的創作熱情和思想的一部分,它不愿向上起身,卻也不會落下,永遠停留在人類與自然、現代建筑與永恒大地之間,沉默凝望著遠處的地平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