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大學南方學院 510970)
黃自(1904—1938),我國著名的作曲家、音樂教育家、音樂理論家,于1930年發表的《音樂的欣賞》一文中,提出欣賞音樂有三條路:知覺欣賞、情感欣賞及理智欣賞。其中,知覺欣賞及情感欣賞與羅小平在《音樂美的尋覓》中提出的“形態美”及“情態美”在內涵上是相互對應的,而黃氏在理智欣賞方面的論述商不夠清晰全面,而羅小平提出的“意態美”對其起到補充完善的作用。此外,茵伽爾頓曾提出“視界融合”的觀點,即創作者與欣賞者的融合。黃自作為清唱劇《長恨歌》的創作者,與其在《音樂的欣賞》一文所闡述的有關情感欣賞的舉措是否達成一致,是否符合自身的審美欣賞要求,從而達到“視界融合”。筆者將嘗試從形態美、情態美及意態美三方面對作品進行美學價值的探究。
筆者對作品七個樂章進行整體分析后發現:前四個樂章皆為三段體,后三個樂章皆為二段體,各具個性,并無完全一致的曲式構架,相互之間安排井然有序,層次清晰簡潔,猶如穩穩搭建起的樓層。各樂章內部的樂段多由相同規模的樂句構成,建造一種對稱的結構模式,使作品在整體的曲式過程中達到均衡、統一的效果。
另外,均衡、和諧的音樂組織形式在作品的局部也得到體現。第十樂章A段中,歌詞采用七字句與四字句相結合的形式,但帶重復性質的編排卻讓看似氣息缺乏一致的歌詞潛藏著某種規律性,為塑造音樂發展的勻稱性提供了空間。作曲家在旋律聲部的寫作上充分利用歌詞的可塑空間,采用以模仿為主的手段發展旋律,而第三樂句則以截然不同的旋律形態呈現以求得變化,并與前后形成強烈對比。四個樂句的伴奏織體皆以三種具有象征意義的描繪性音樂語言貫穿始終,而在和聲音響的厚重程度上有所區別。縱向結構的四聲部復調音樂形式的組織更使四個樂句之間成為不可分割的整體,而變化音及色彩和聲的運用,又致使它們在銜接過程中的微妙變化緊緊地牽動著聽眾的心弦。一切因素都促使樂句之間以“起承轉合”的邏輯結構完好地呈現出來,音樂的氣質得以交融和統一。在規模長度上已經基本一致的四個樂句既能發展個性,同時又被統一在一個無法割裂的整體中,使音樂旋律的發展更具趨向性,大大加強了音樂的均衡感及和諧感,也成就了音樂的自然美法則,給予審美主體以聽覺美感的愉悅。
作品旋律以級進為主,跳進經常貫穿其中,旋律線時而和緩,時而跌宕起伏。各種節奏的靈活組合使各樂章的旋律線條疏密有致、長短有序,音樂語言氣息的停頓與銜接得到更為靈活、合理的控制。而更換節拍的頻繁運用更使音樂行進過程的急緩安排自然得當,歌詞的情感表達得到進一步的緊密配合。可見,各種音樂因素的靈活組合使整個作品的旋律形態呈現出多樣化的特點。
如第十樂章《此恨綿綿無絕期》樂段中,其旋律形態在節奏的組合上得到較大的豐富,附點節奏占據頗大的比重,旋律線的起伏較大。其中2/4拍子的加入而帶來的四次節拍轉換,加快了旋律強拍循環的頻率,音樂不安的律動氣氛得到強化;另外,作曲家在其中設置了五度及八度跳進,術語“p”與“rit”的標示,配合歌詞哀婉情緒的先揚后抑的情感抒發。歌詞“只一聲,愁萬種”,無奈的嘆息語調,旋律的走向與審美主體的情感邏輯產生共鳴,這種情態傳遞給聽眾的是一種切膚之痛的體驗。部分伴奏織體較切近旋律聲部的節奏律動,旋律線條的律動進而得到強調,豐富了旋律織體;而另一部分伴奏織體則主要采用分解和弦的形式,以規整的連續的四分音符、八分音符、十六分音符或三十二分音符組織起來,或以震音及琶音的形式出現,這種規整的伴奏織體更加襯托出旋律形態的多姿。
多樣化的旋律形態勾勒出一幅幅柔美的曲線圖,給審美主體帶來視覺上的滿足,同時旋律流暢性及其所具有的邏輯性,與審美主體的聽覺習慣相吻合,從而產生共鳴,使審美主體在聽覺上也得到美的享受。
縱觀作品整體的調性布局,轉調是其發展音樂的重要技術手段之一,轉調的形式以關系大小調或同名大小調居多。第一樂章的調性布局為:G-e-D-bB-a-F-g-G,僅80小節的長度便有7次轉調。在和聲序進上采取疏密結合的方式進行,以主和弦或屬和弦貫穿幾個小節,或在一個小節中容納4個和聲序進,其中還使用離調和弦及臨時變化音,進一步豐富音樂的調性色彩。作曲家在作品中運用大量的音樂術語,音樂在整個行進過程中的強弱、快慢處理得到非常細致而有效的控制,讓作品在流動的過程中更賦予表現力和感染力,更有利于突出情感的細膩表達。
作品七個樂章在演唱形式上各不相同,主調與復調兩種織體形式的結合與分配,豐富了各具特點的演唱形式,為音色的變化提供更多的可能性。音色的變化旨在營造各種氛圍,渲染各種情感,給審美主體提供廣闊的遐想空間。
作品旋律的千姿百態、和聲的豐富多彩、音色的變化無窮以及曲式過程中體現出的均衡、和諧、對比、統一的自然美法則,使音樂“不僅可以給人聽覺審美的愉快,還能使人的幻想力、邏輯力的發揮上得到滿足,在情感的張弛、焦慮與解脫上得以激活并在把握結構的生命形態上能得到充分的審美體驗”1,展現出音樂的形態美。
縱觀作品的歌詞,以歌舞升平的景象引出。歌詞的寫作條理清晰,銜接自然,富于邏輯。押韻靈活、自然,長短有序的歌詞富于頓挫感,貼近內心情感的波動,華麗、凄美的語言表達使歌詞充滿強烈的抒情氣息。作品總體以多聲合唱的歌唱形式為主,而第二、第六及第十樂章則以獨唱占主要地位,將李楊愛情故事的發展線索很好地貫穿起來,使七個樂章之間成為緊密聯系并富于邏輯性的整體,歌詞的合理安排及強烈的抒情氣息讓作品細膩的情感表達充滿美感。
黃自在《音樂的欣賞》一文中認為作曲家往往從以下幾個方面表達作品的各種情感:大音階表達雄沉而響亮,小音階表達抑郁而幽暗;節奏的快慢、音的強弱、和聲的協和不協和表示情感的激烈與和平;用長而宛轉的樂句表愛情或其它和緩的情感,用斷而短的樂句表急怒的情感;以音色的配合表情感。在該作品的創作上,作曲家是否堅持以上所述的立場和觀點,筆者將對這個疑問進行解答。
作品圍繞唐明皇與楊貴妃的愛情故事展開,在作曲家的筆下,李楊的愛情悲劇始終滲透著優美與凄美的氣質。在第十樂章中,小調式貫穿始終,全曲力度很輕,和聲非常穩定,主和弦占據絕對地位,功能性很弱。詞曲結合方面基本采用一字對四分音符或二分音符時值音符的形式,節奏緩慢,旋律以級進進行為主,連線的大量使用讓音樂氣息非常連貫、柔和,音色飄渺、悠揚,此起彼伏的復調織體使音樂更顯纏綿,均衡的結構形式構成了優美的基本表現特征,其中傳達出來的哀怨及傷痛之情為審美主體所深深觸動;同樣,第二樂章中,長而宛轉的前奏,均衡、連貫而輕盈的六連音伴奏織體的襯托下,氣氛恬美,主人公的情感表達也尤為細膩,給予審美主體深刻的印象。這兩個樂章使音樂寄托在形態美上的各種情思得到美的呈現,展現音樂的情態美。此外,通過以上的分析可見,作品中所運用的體現情態美的相關技術手段與作曲家本人在《音樂欣賞》一文中所總結的表達作品各種情感的相關手段相吻合,這體現了茵伽爾頓“視界融合”理論的效果。
黃自在《音樂的欣賞》一文中提到:“作曲家作一曲,必定有所感于心,故發為音。同時在他作品中,他必定無意中將自己的個性和盤托出2”。唐明皇與楊貴妃之間的愛情固然讓人感慨萬千,而詞作家與作曲家在作品中所賦予的愛國主義情懷同樣也無法被掩蓋。作品中,第三樂章及第五樂章是最先出現的兩個悲劇性曲子,也是最為直接抒發愛國主義情懷的兩個樂章。歌詞剛勁有力,“不愛江山,只愛美人醇酒”,“可恨的楊貴妃,可殺的楊丞相”,字里行間透出強烈的批判語氣,充滿悲嘆與憤恨。作品擺脫世俗對這一題材大團圓結局的創作習慣,以“料天上人間再也難逢”作為李楊愛情故事的終結。作曲家并非把創作主題單純地寄托在李楊的愛情故事上,并對這場政治悲劇導致的愛情悲劇表現出打擊的態度。可見,處于民族危難時期,作者在創作中融進了自身的主觀情感,表達其愛國情懷,體現出一種崇高感。
第三樂章《漁陽鼙鼓動地來》及第五樂章《六軍不發無奈何》在曲式結構上相似,都是三段式、變奏曲和分節歌的結合,男聲四部合唱的歌唱形式,并貫穿著力度的發展,表現激憤情緒的逐漸增加。兩個樂章皆以小調作為主調,音樂在整個行進過程中籠罩在非常抑郁、沉重的氣氛當中。附點節奏的使用占有較大的比例,增強了重拍的出現頻率,歌詞“可恨的楊貴妃,可殺的楊丞相”中,兩個帶有濃厚感情色彩的“恨”字及“殺”字,每次出現都以附點節奏形式落在強拍強位上,由此得到突出和強調。還有休止符的大量運用,致使音樂氣息短促、頓挫,構造斷而短的樂句。音響亦抑亦揚,悲痛、憤恨、抑郁的情緒交集在一起,這是作曲家內心的吶喊,試圖喚起“國家有難,匹夫有責”的民族覺醒,體現了崇高的愛國主義情懷。
“音樂所具有的影響人的精神世界的巨大力量,在崇高美中得到充分的體現。音樂崇高美總是和精神內涵密切相關,并且和祖國、英雄、正義、理想、信仰等不平凡的對象相聯系”3。該作品正深刻地反映著有關祖國的命運、理想、信念之間相互撞擊、相互掙扎等問題,表達了作曲家的愛國主義情感,展現了音樂的崇高美。
詩人海涅有句名言:語言終,音樂始。本作品的詞作措辭雅致,情感表達細膩、深刻,富于詩意,但不足以道盡作品的神韻。黃自的音樂創作表達了詞中所不能表達的,巧妙的詞曲結合讓作品具有鮮明的動感及強烈的意境塑造能力,其內在的表達也因此更加清晰自然,作品的意態美得到淋漓盡致的體現。
作品最具爛漫唯美色調的第二樂章,悠揚的旋律帶出甜蜜的前奏,持續的六連音伴奏清澈晶瑩,襯托出飄渺、夢幻的仙境,遼闊而神秘的天宇給予人們無限美的遐想,同時滲透著對牛郎織女真愛的滿滿贊許。合唱部分柔和、舒緩,審美主體似乎聽到擺脫世俗功名利祿的勸告,那是對純凈樂土的真誠渴望,傳達出與世無爭的祥和。
在對第十樂章詞曲結合的分析中,同樣可見作曲家靈活運用多種作曲技法,渲染了荒蕪、死寂、凄慘的氣氛,表達了主人公悲痛欲絕的情感。該樂章合唱部分的伴奏織體,持續重復的八分音符模擬雨滴聲,重復多次并呈下行走向的三音列音型仿佛沉重的腳步聲,旋律以級進為主,并多處同音反復,小調式的貫穿更讓音樂籠罩在十分凝重、陰郁的氣氛當中。審美主體似乎聽到音樂在哀嘆,樂章的最后一個句讀的旋律氣息長并起伏大,上八度的大跳進剛勁有力,那是明皇高亢且沉痛的吶喊,滿載哀怨、無奈和憤恨,唯有留下綿綿不絕的思念,點明作品“長恨”的愛情主題。
作品展現了一幅幅生動、真實的畫卷,潛藏著層層耐人尋味的意蘊。它能觸動審美主體的心靈深處,在沉醉中不斷得到熏陶和撫慰,充分體現出作品的意態美。縱觀以上對作品美學價值的探討可見,黃自把自身的審美思維運用在《長恨歌》的創作上,并貫穿、體現在整個音樂創作過程當中,讓作品在形態、情態及意態上均得到美的呈現。
通過對黃自的清唱劇《長恨歌》美學價值的分析,作曲家全面而細致地理解歌詞的語義,密切配合歌詞的節律,竭力營造符合歌詞的意境。在變換節拍、跳進、力度變換、弱起等各種技術手段的巧妙運用下,人物情感的起伏及人物形象的微妙刻畫都得到了十分靈活的發揮;旋律的多樣化及伴奏織體的固定性與靈動性結合,使得整個樂章非常富于個性;陰郁、凝重的氣氛及甜蜜、哀愁、無奈、激昂等情緒在作品中都得到充分的展現,成功表達出作品的深層意蘊,作曲家為我們勾勒了一幅幅哀怨、凄美且感人的愛情畫卷。《長恨歌》作為中國的第一部清唱劇作品,作為中國近現代音樂的奠基者之一黃自的杰出作品,筆者認為對其進行孜孜不倦的研究是非常必要的,它對后人的音樂創作及理論研究當具指導與借鑒意義。
注釋:
1.羅小平.《音樂美的尋覓》.上海音樂學院出版社,2005年,第142頁.
2.張靜蔚.《搜索歷史》.上海音樂出版社,2004年9月第一版,第164頁.
3.張前,王次炤.《音樂美學基礎》.人民音樂出版社,2004年,第32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