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工程應用技術學院 人文學院 551700)
波蘭導演羅曼·波蘭斯基1979年對文學名著《苔絲》進行改編,用電影語言全新地進行演繹,這部電影取得較大的成功。研究者們把主人公苔絲的悲劇形成原因主要集中在社會原因、時代原因和性格原因,這樣的概括無疑是正確和全面的,但電影的核心情節:苔絲的失貞,關于這一細節的討論和研究卻不徹底。本文分別從苔絲、亞雷和安吉·克萊爾三個視角出發,挖掘苔絲失貞行為背后的深層社會意蘊。
在電影《苔絲》中,苔絲的失貞行為改變了她的一生,也可以說是形成苔絲人生悲劇的根本原因所在。“所謂貞操,是指人們對婚姻和性的關系的一種認識。在歷史上,貞操曾被強化到極端殘酷的程度,封建社會主張婦女從一而終,好女不嫁二夫。一個女性,如果失去了貞操,就意味著失去了一切,這種貞操觀念導致了對婦女人性的扭曲和幸福的摧殘。”1在電影中苔絲始終處于失貞的自責之中,充滿了失貞的羞辱和悔恨,在被丈夫拋棄之后,她也沒有任何的抱怨與反抗,更多的是逆來順受,她從來就沒有對自己產生現代女性人格上的自我認同,她甚至在生命結束之前,愿意讓自己的妹妹嫁給自己的丈夫,以此來彌補失貞行為的過錯。在苔絲身上,沒有太多現代女性所要爭取的平等和尊重,相反,苔絲如同一個實施了心靈結扎手術的人,認可了自己是不純潔的女人的判斷。
電影中有一個極為富有象征意味的場面:亞雷采摘了一顆鮮嫩的草莓送到苔絲嘴邊。這個情節可以從基督教文化的角度進行解讀。亞當和夏娃生活在伊甸園,后來蛇引誘了夏娃,讓其吃下了禁果(蘋果),觸犯了上帝的規定,被趕出了伊甸園。苔絲吃下草莓和夏娃吃下象征情欲的蘋果,如出一轍,都是女性因為情欲的引誘而犯下的錯誤。
苔絲失貞,雖然是被引誘,但有其主動的一面。在電影中,一個女傭的裙子粘上了穢物,女傭在眾人的嘲笑聲中十分尷尬,苔絲也被這一生活中的小事引得發笑。女傭認為貧窮的苔絲不應該嘲笑她,進而和苔絲發生肢體沖突。貧窮讓苔絲處于弱勢地位,遭人侮辱和損害。這時候亞雷騎著白馬,把苔絲拉上馬背。美女遇難,英雄出手相求,這是電影藝術中比較常見的橋段,卻會讓大多數女性憧憬并感動。屢試不爽。苔絲也不例外,她是主動跳上亞雷的馬背的。從此開始了人生的噩夢。在電影中,苔絲對亞雷的撩撥表現為半推半就。拒絕,是因為苔絲本能的反抗;順從,是因為苔絲的心底存在對亞雷出手搭救的歉意;主動,是因為苔絲彼時年方十六,青春的身體有本能的沖動,更何況亞雷是風月老手,懂得如何駕馭和享受一具美麗的肉體。所以苔絲的失貞行為,與其說是被誘奸,不如說是情欲的沖動帶來的美麗的錯誤;至于有觀眾認為苔絲被亞雷強奸,這樣的判斷有失偏頗,在法學意義上起碼是不公正的,是對電影的誤讀,是用先入為主的道德觀念對藝術作品的刻意的主觀的臆斷。“影片中苔絲雖被亞雷奸污,但還是與奸污她的人同居數月。導演波蘭斯基將原著中沒有出現的同居生活進行了細致的描寫,如苔絲委身于亞雷后,接受了亞雷送與她的華麗衣服和禮物,與亞雷泛舟湖上。所以導演波蘭斯基在《苔絲》中斷然將苔絲的性格復雜化,重新刻畫了一個矛盾的個體,賦予了影片極為濃重的悲劇色彩,也讓觀眾因苔絲的悲劇的宿命而陷入深深的思考。”2
在電影中,苔絲的形象是單一的,始終屬于美麗善良軟弱的類型,任憑命運玩弄自己于手掌之中,因為意識到當時自己的失貞行為屬于心甘情愿而做出的行動,她充滿了自責,充滿了罪惡感。這種來自靈魂的罪惡感才是后來苔絲一改柔弱的形象,憤怒之下手刃亞雷的原始驅動力,也是苔絲在逃亡幾天后放棄了生存的本能,自愿呆在巨石陣被抓捕的根本原因。
毫無疑問,亞雷是苔絲人生悲劇的直接制造者,正是他憑借自己的權勢、金錢和地位,占有了十六歲的苔絲,導致苔絲懷孕;安吉·克萊爾出走巴西之后,亞雷更是多次糾纏苔絲,雖然苔絲拼命抵抗,但因為貧窮,最后只能乖乖就范,淪為亞雷的情婦。貧窮會使人墮落。“亞雷作為男權社會主流話語的掌握著,憑著自己擁有的財富和地位,用有利于他自己利益的話語權利,輕而易舉地得到苔絲,而絲毫不覺得苔絲是受害人,視苔絲的痛苦而不以為然。”3金錢常常會助長男性的罪惡。苔絲的悲劇是男權社會對在經濟上沒有地位的婦女的尊嚴肆意踐踏,苔絲的悲劇不是個案,本質上是十九世紀英國農村婦女的悲劇。
十九世紀的英國工業上高度發達,成為第一世界強國,但工業革命成功的代價是廣大農村的凋敝和廣大農民喪失土地之后生活沒有著落。老德伯在知曉自己是貴族的后代之后,安排自己的女兒去亞雷家認親戚,這一舉動無疑是自投羅網。年輕美麗的苔絲在有錢有勢的亞雷眼里,只不過是一塊鮮嫩的肥肉。苔絲父母的出發點本來就是犧牲自己的女兒,以換取整個家庭生活狀態的改善。如果苔絲是一個拜金主義女性,她失貞于亞雷,而且亞雷對她喜愛有加,她正好可以利用這個大好機會攀附高枝,改變全家的生存處境。雖然如此,她不過是富家子弟的玩物和泄欲的工具,但在一個野心勃勃的物質女性看來,玩物的價值就是在于被玩弄,何況還可以給她帶來現實的利益,這也是那個時代許多良家婦女淪為風塵女子的原因。電影的結局階段,苔絲迫于生計成為亞雷的情婦也是這個原因。
亞雷集中代表了那個時代的富家子弟,時間充裕而無所事事,財產豐富而肆意妄為,專門以玩弄美麗女性的肉體為樂事。在亞雷們的世界里,美麗肉體存在的意義即是供男性玩樂。當十六歲的苔絲出現在亞雷的面前,他立即垂涎三尺,毫不掩飾他的欲望,以各種手段對苔絲進行挑逗撩撥,在苔絲的胸前插花,把草莓放到苔絲唇邊。這樣的動作已經接近于現代意義上的性騷擾。至于誘奸苔絲,更是亞雷的精心導演的好戲。他一方面知道苔絲辛苦勞作一天之后,已經精疲力竭,無力反抗;另一方面他在苔絲遇險的時候出手相救,英雄救美,激發苔絲的浪漫想象;第三方面他利用苔絲的善良,裝著可憐的樣子,激發苔絲的母性,得以沖破苔絲的最后一道防線,順理成章地占有了苔絲。美麗當然是無罪的,但美麗常常會付出代價,尤其是苔絲這樣的貧窮人家的女性。
在電影中,關于亞雷的描寫,甚至有美化的嫌疑。亞雷仿佛是一個含情脈脈的花花公子,雖然生性風流,但不失情趣,甚至對苔絲屢屢出手幫助,并且承諾要和苔絲結婚。“波蘭斯基攝影機里的苔絲不是哈代筆下的苔絲形象。盡管這部電影長達三個多小時,但還是遺漏了小說中許多重要的因素,這些確實之處使原著的主題、人物形象、風格等發生了改變。”4在小說原著中,苔絲受到亞雷的六次騷擾,只能寫信給安吉·克萊爾尋求丈夫的幫助;在電影中,這個關鍵情節被忽略了,苔絲淪為亞雷的情婦,亞雷對苔絲肉體的貪婪,沒有做太多的交代,作為男權社會代表的亞雷的罪惡被弱化。小說原著的作者哈代在書的標題下面加了副標題:一個純潔的女人。哈代似乎很關心苔絲的貞潔,無論是心靈和肉體。哈代在小說中的章節部分,使用的是“處女”和“不再是處女”的字眼,說明即使哈代對苔絲充滿同情,但哈代是使用是否是處女來衡量她的小說主人公的。無論小說的作者哈代,還是電影的導演羅曼·波蘭斯基,他們終究是男性,他們是歷史的書寫者,既是被告也是法官,注定了審判結果不會公平,他們不可避免地用男性的視角來審視苔絲的悲劇,雖然時間相隔近百年,但男性意識里根深蒂固的對女性的占有欲,還是不經意地暴露出來。
在小說和電影中,苔絲的丈夫安吉·克萊爾對苔絲造成了最大的傷害。對亞雷,苔絲是鄙棄的,雖然成為亞雷的情婦,但她和亞雷之間并無愛情可言,亞雷對苔絲的傷害僅僅是身體的傷害;安吉·克萊爾是苔絲的愛人和丈夫,他的離家出走等同于拋棄,哀莫過于心死,苔絲的徹底沉淪,正是安吉·克萊爾一手導致,苔絲最后殺死亞雷,以此證明自己對安吉·克萊爾的真愛,證明自己心靈上并沒有失貞,依然忠貞地愛著自己的丈夫。苔絲的毀滅,可以說是安吉·克萊爾貪婪和自私的勝利。
安吉·克萊爾的偽善某種程度上比亞雷更具有欺騙性。歸根到底,他在乎的不過是苔絲的失貞而已。“在女性失去話語權的社會中,性道德的標準是雙重的,畸形地生有兩張丑陋的嘴臉。對于男性,社會有包容婚前不潔性行為,而對于女性,卻萬不能容忍。”5安吉·克萊爾似乎是個知識分子,通情達理,思想更進步,但在女性的貞操問題上,他和那個時代的其他男性并無不同,把女性的貞操視為自己的私有物品。如果苔絲沒有失貞,在他這里苔絲就是女神;但是苔絲確實失貞了,在他這里苔絲則變成淫蕩的女人。苔絲的失貞行為,造成了在他這里的關于苔絲的判斷的云泥之別。
安吉·克萊爾的自私體現在他不愿意解除和苔絲的婚約,因為在他看來這也不體面;還體現在他本人也在倫敦和壞女人鬼混,自己也沒有任何的貞操可言,要知道,安吉·克萊爾是一個基督徒,與他人奸淫,這是有罪的;安吉·克萊爾的自私還體現在苔絲的毀滅上,苔絲其實已經麻木不仁,接受了自己成為亞雷玩物的命運,是安吉·克萊爾的再次出現,喚醒了苔絲人性中的對美麗愛情的渴求,導致了一向軟弱的苔絲匪夷所思地用水果刀殺死了亞雷。
《苔絲》是羅曼·波蘭斯基的重要作品,這部電影上演至今,許多人為苔絲的命運流下了感動的淚水;但在審視苔絲失貞這一核心情節上面,眾說紛紜,褒貶不一。在比較嚴肅的學術期刊上面觀眾尚能理性地用學術和審美的眼光對待,小心翼翼地避開道德審判的敏感區域;但在豆瓣、毒舌等網絡評論空間里,部分受過現代文化洗禮的觀眾對苔絲凄美的悲劇報以同情,但依然有部分觀眾使用偏執的道德眼光對苔絲失貞給予了嚴厲的批評。存在這樣的分歧,說明電影《苔絲》在啟迪人們進行社會思考方面依然有較大的空間。
注釋:
1.姬生雷,馮梅,喬建珍.從《德伯家的苔絲》看哈代的貞操觀[J].河北師范大學學報,2011,(4):101-104.
2.劉慧,董俊.電影《德伯家的苔絲》對原著的改編重構[J].電影文學,2016,(8):106-108.
3.熊鋒華.男權社會下的悲劇——讀《德伯家的苔絲》[J].重慶工業高等專科學校學報,2004,(5):136-138.
4.鄭丹燕.電影《苔絲》的缺失——與原著《德伯家的苔絲》之比較[J].名作欣賞,2005,(8):9-14.
5.許穎紅.論貞操——讀《德伯家的苔絲》有感[J].茂名學院學報,2010,(5):60-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