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毅剛
浙江省發展規劃研究院首席研究員(公共政策)
鄉村振興之路,不能靠記憶推進,必須在土地指標、發展機會和公共服務上與城市居民平等,讓錢投得下,事業、情懷和年輕人回得來
鄉村是城市的根基。鄉愁是城市人在“快生活”里記起的“從前慢”。在中國,大多數人無論在哪里,都眷戀著曾經的鄉土、揮不去記憶中的鄉愁。但眷戀與記憶只存在于意識中,一折射回現實,一切都變得并不美好。
最近這半年,筆者在一個鄉村振興、美麗鄉村建設發展走在全省前列的縣走訪了一些鄉村,有發展得好的明星村、樣板村,也有一些困難村,總體看這些鄉村都在進步。不過,一直以來,農村農業農民“三農”發展所關注的那些問題,尤其是“村集體經濟的薄弱、鄉村人的脆弱、鄉村產業的羸弱和鄉村治理的虛弱”“四弱”問題依然突出。
在走訪的十多個村里,村集體收入在5 萬元以下的占了大多數,雖然政府也通過房租、分紅入股等方式支持村集體經濟壯大,但總體是杯水車薪。即使是一些已經開發成為3A 景區的農村,由于沒有建立與旅游開發企業的利益共享機制,村容面貌很好,但收入來源匱乏,也屬集體經濟薄弱村。
更令人揪心的是,農村人生活水平的改善和不斷提高是事實,但幸福的基礎是脆弱的。年前慰問了幾戶農戶,一戶農民因車禍失能已經躺在床上多年,他的妻子停工照料他,兒子已在外打工,但曾經還不錯的日子變得煎熬了。農村人因病、因事故失能是導致一個農村家庭重返貧困的主要原因。現有的保險、保障和救濟制度,并不能保障現代農村人不因意外而中斷對美好生活的追求。
村集體經濟的薄弱,救濟保障制度難以奏效,很大程度與鄉村產業發展的羸弱、經濟基礎不強直接關聯。大多數鄉村并沒有所謂的真正產業,也沒有脫離千百年來小農經濟的發展模式。在遠離都市區的鄉村群落,即使有5A級旅游景區的帶動,農村的生態經濟、休閑旅游也并不興盛。涉農的項目規模一般不會太大,資金來源也并不可靠,再加上城鄉二元結構下,在土地要素指標、基本農田保護等約束,農村要因地制宜發展些產業無疑是帶著鐐銬跳舞。沒有自生能力的農村,人口必然是凈流出的。沒有盤活土地經營性資產的農村,也只能淪落為城市的附屬,成為城市人偶爾想起的地方。
至于鄉村治理,更是當前鄉村振興面臨的重要問題。在過去一輪的村莊調整中,一些行政村已經龐大到數千人,有些是下山移民,有些是村落合并。這樣的村落的治理,從原來的熟人關系已經變成陌生人關系,宗族的影響更加弱化,加上大多數文化水平較高的年輕人和黨員都在外,這讓鄉村治理從怎么治理變成了讓誰來治理的問題,難度大大加大。
筆者看到的只是中國千萬個村落里一些普通的個體,是當下中國鄉村發展的匆匆一瞥,但她們面臨的問題卻是共性的,需要克服的困難是持久的,涉及的深層制度調整是艱難的。
當下,鄉村振興戰略推進如火如荼,是中國邁向現代化最關鍵、也是最后時間節點方能實現的任務。它要實現的是中國最廣大農民的現代化、最落后區域的現代化。這其中,最難的是人的現代化,最關鍵的是農業和涉農富民產業生產力的提升。鄉村振興之路,不能沒有記憶,但不能靠記憶推進,更不能陷入城里人記憶的樣子的困境。鄉村要重新振興,除了那些人與村必然融于城市化中的鄉村之外,必須在土地指標、發展機會和公共服務上與城市居民平等,讓錢投得下,事業、情懷和年輕人回得來,才能為未來的鄉村人留下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