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濤曾說:“山川使予代山川而言也,山川與予神遇而跡化也。”意境的源泉是來自于藝術家的內心直接的反映。代山川而立言,將客觀的物象和主觀生命情愫相互融合,形成淵然而深的靈境,這便形成中國山水畫的“意境”。意境是“物我兩忘、天人合一”的境地,創作主體在抒情作品中表現出那種虛實相生、情景交融的詩意空間。宗炳在《畫山水序》就提出了要以“澄懷”的超越精神游心于山水的方式悠然于山水之間,達到“暢神”的目的。再有謝赫《畫品》中提出了”六法”的第一條“氣韻生動”作為品評畫家作品的首要標準,是指描繪的物象的外在神態達到靈動,內在韻律能夠凸顯出生命的洋溢之態。這就是從意境的角度出發來進行藝術創作,主客體的和諧統一、情景交融,使得作品呈現出一種融合著獨立人格和自由精神的有我之境。“外師造化,中得心源”是山水畫意境實現的根本要素。因此,藝術境界的呈現并不是對客觀大自然的直接描繪,而是需要用心去感受“ 景外之景”、象外之象”,方能把握山水的整體意境。
意境是“情”與“景”相互融合而產生的藝術精華,“意境”在藝術思想的范疇中,除了“意”與“境”之外,還蘊涵著“情”與“景”元素。清代王夫之說:“情景名為二,而實不可分離。情景雖有在心在物之分,巧者則有景生情,情生景。”在山水畫作品的創作中,若想創作出有意境的作品,畫家必須將個人情感融入到客觀物象當中,形成一種客觀化的情感,達到情景交融、借景抒情,感受景外之意,充分表達山水畫的審美意識,方能呈現出“畫水則意溢于海、寫山則情滿于山”的充滿真摯情感的山水畫意境。從歷代畫論中可以看出,我國山水畫都是極力推崇意境中的情與境,”情“所指的是以意為勝,即通過抒發主觀之意,做到“心隨筆運”;“境”所指的是以景為勝,即通過“寫景”,傳達出萬物之氣象,從而能夠“氣質皆盛”。
意境是我國山水畫的精髓和靈魂體現,也是山水畫創作中所追求美學的美學思想。李可染說:“意境是藝術的靈魂,是客觀事物精粹部分的集中,加上人的思想感情的陶冶,經過高度藝術加工,達到情景交融,借景抒情,從而表現出來的藝術境界。”人生閱歷的的境界是情感的境界;自然山水物象的境界是物象的境界;內心情感意識的境界為意境”。
惲南田題畫說:“寫此云山綿邈,代致相思,筆端絲紛,皆清淚也。”山水畫中的意境是我國古典美學的代表,是畫家們抒寫胸臆的重要手段。北宋郭熙提出著名山水觀察方法論“三遠”即“高遠、平遠、深遠,使得中國山水畫家們可以不受時間、空間的限制,實現進入到無限的意境之中。自然山川是有形的具體物象,而“遠”則是超越了山水的有限形式,使觀察距離可以向更遠之處延伸進入無限的空間,最終表達出了“景外之景”和“象外之象”的內容,山水畫意境和空間意識有著緊密聯系,空間有虛、實、深、遠,所以“遠”便成了我國山水畫的意境之所在。
我國山水畫的構圖視角和西方風景畫的視角是截然不同的,西方繪畫構圖主要是以嚴格的科學、邏輯思維方式運用“焦點透視”進行創作。而中國山水畫卻是以“散點透視”法觀察大自然山川,實現可居、可游、可望、可行的視覺美和感受美。郭熙的論著《林泉高致》曰:“山行步步移,山行面面觀”的觀察方法,就是“散點透視”法的具體體現,提倡邊走、邊看、邊思考的山水的創作理念進行“意境”創造。藝術家們常自然界的事物作為繪畫的題材進行表現,從中探索和尋找事物的發展規律,對事物進行不同視角觀察和概括、提煉,然后加工、取舍,運用筆墨語言將美的感受完美結合起來,達到天人合一的理想境界。
兩宋時期的山水畫在我國繪畫歷史中有著極其重要的地位,不管從繪畫理論還是繪畫實踐都給我們后人留下了寶貴的歷史文獻價值。北宋郭熙提出的“三遠”法,是宋代山水畫構圖意識上營造“意境”的基本方法。北宋的山水喜采用全景式章法構圖,運用平遠、深遠、高遠,三遠相結合的布局章法,形成氣勢磅礴、高大雄偉的畫面感。范寬《溪山行旅圖》、宋人《寒林雪景圖》、郭熙《早春圖》,都是全景式山水的經典代表作品,主要體現在“三遠”上,主山占據畫面的大半部分,中軸隱藏在主山之中,主山圍繞自身螺旋式盤旋上升。前景的樹木描繪精致,山石層疊,層層遞進;中景樹木姿態各異;遠處山林聳立,淡墨暈染出淡雅之感,整個畫面生氣盎然、渾然天成,營造出意象性的山水空間意境。南宋時期,由于國家衰弱偏安于南方,畫家的審美取向也產生了巨大的變化,山水畫的構圖由全景式逐漸的轉變為局部的精彩山水小景。山水畫面更加注重一種生活化、自然化的邊角山水景色,其中最具特色的當屬馬遠、夏圭,被稱為“馬一角、夏半邊”。從馬遠《雪灘雙鷺》作品可以看出,兩只白鷺立于蘆葦之中,在雪霧彌漫江村,畫中體現出溪口的寒凝之境,蒼崖、梅樹、流水用筆蒼勁有力,景色荒涼,洋溢著詩情畫意的境界,獨特畫面章法能夠促進意境的升華。
龔定庵說過,“西山有時渺然隔云漢外,有時蒼然墮幾榻前,不關風雨晴晦也!”西山的忽遠忽近,不是物理上的遠近,而是中國文人心中意境的遠近。我國傳統山水畫中的‘遠’意在運用空間距離與筆墨語言在層次渲染的遞進中營造意象性山水意境。宋代山水畫以“遠”為意境的核心,從“遠觀”的角度對山水進行觀察和取景的,畫家認為只有看的遠,才能看到自然的氣象,才能感受到山川的勢,才能在自然山水的整體態勢中創造山水之虛無的“意境”。北宋范寬作畫的《溪山行旅圖》,遠取其勢,近取其質,表現出森然逼人、山川凝重的陽剛之美;峰巒渾厚、氣勢磅礴,遠望不離坐外的視覺畫面效果,真有高山仰止心向往之無限敬仰。其莊重的構圖形式和豐富的筆墨語言,營造出虛實相應、意味無窮的山水畫意境。范寬把山川的莊嚴偉大用真心感受轉化為充滿質感、雄風的畫面。
北宋山水畫強調畫家對自然物象的體會和概括,在主觀審美感受和客觀景象二者融合的基礎上講求“雄渾”風格,同時通過虛實的筆墨關系營造幽寂的意境和格調。然而,南宋的山水畫主題對于“遠”的意境營造方式有了新的面貌體現。從南宋馬遠《踏歌圖》作品中可發現有著明顯差異,其中構圖上空間布局松動,遠景與近景區域擴大,整體上顯得空靈而充滿意境感。畫中左邊一角巨石而居,近景有著田間溪橋,疏柳翠竹相互掩映,老農們載歌舞于垅田間,中景部分留白煙氳云漫,仿佛山谷彌漫煙氳細雨,營造出歡快的垅上踏歌行的詩意。遠處山峰用大斧劈皴,山峰林立,氣韻盎然。畫面中的遠近關系的處理有煙霧穿插,景象和霧氣形成對比的虛實關系,使畫面呈現出抒情意境。南宋“遠”的建構營造出相對開放式的“意境”,山川景象并非精確描繪,而是根據畫中空間相需求,注入更豐富的創作主體個人審美感受、情感。
兩宋山水畫意境的構造從開始的對自然真實性的描繪逐漸走向主觀意識的引入,隨后所繪物象詩意的表達就達到“情”與“景”的高度融合。可見,宋代山水畫所表現的意境,是一個從“有”到“無”的過程,是超越客觀的自然山川的景象從而實現意象之外“遠”情感之境。
意境不僅是情景交融,更是藝術家思想、審美觀念、審美理想和客觀物象的融合和滲透。笪重光《畫筌》中指出就把“虛實相生”的美學理論應與繪畫中作品的意境聯系緊密,他認為“空本難圖,實景清而空景現……虛實相生,無畫處皆成妙境”。中國傳統山水畫重意境、重寫意、重自然,藝術家在創作中注重天人合一,主客體的融合達到情景交融,實現物我一體的境界。特別是充滿文人氣息的宋代山水畫,創作主體關注物與我的統一,講求藝術境界的表達,他們在創作時候往往更加注重山水畫意境的氛圍營造。哲學境界和藝術境界是人類的最高的精神活動,是人類在最自由、最奔放的時候內心深處的自我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