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亮
1980年末,錢鐘書在給楊絳《干校六記》一書的小引中鄭重指出:“《干校六記》理論上該有七記。”他覺得楊絳漏寫了一篇“《運動記愧》”。在他看來,作為參與運動的一般群眾(事實上他們夫妻應當歸屬于受冤枉、受挨斗的右派群體中),他“慚愧自己是個懦怯鬼,覺得這里面有冤屈,卻沒有膽氣出頭抗議,至多只敢對運動不很積極參加。”楊絳沒有忘記錢鐘書的殷情囑托,在1984年3月,她認真寫下《老王》一文。文中,她懷著一顆內疚不安的心,回憶了在文革那段特定的歷史時期里,與一位長期關照他們夫婦的三輪車夫老王的交往經歷,表達了對老王善良人性的贊美與感激之情,同時也反思了自己作為那個時代的“幸運者”卻未能像老王那樣雖處“不幸者”的境地卻時刻惦記他人、急人所難,流露出深切的自責與愧怍。而后者,正是這篇散文所要抒寫的主旨。
散文中,老王是一個不幸的人,蝸居在老北京城荒僻小胡同的一個破落小院中,解放初因為“腦袋慢”“晚了一步”就進不了三輪車合作組織,成了單干戶,常有“失群落的惶恐”,又由于“哥哥死了,有兩個侄兒沒出息,此外就沒什么親人”的緣故,更顯得他這么一位“老光棍”形單影只。他身體殘疾,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睛也因患有夜盲癥而天黑看不清——這一生理的不幸直接導致了乘客不愿坐他的車,使得他的生意明顯比別人清淡。待到后來載客三輪車被取締,老王的生活幾陷不得聊生的困苦境地,幸虧有位老先生的照顧,甘愿將自己降格為“貨物”讓老王接送,老王才得以勉強維持生計。最后,病魔又降臨到這個不幸的人身上,這于本就命運多舛的老王來說,可謂雪上加霜。
在楊絳眼中,這位飽受生活磨難的三輪車夫卻是一位極老實善良的老人。他給作者家里送冰塊,主動減半收費且“送的冰比前任送的大一倍,卻冰價相等。”他幫忙楊絳將生病的錢鐘書送至醫院,卻不愿收錢,即便是在作者的堅持下還不大放心。最令人感動的是,老王在自己臨終前夕,還不忘將一瓶香油與一包雞蛋送給楊絳一家——這些貴重的營養品極有可能是老王特地花錢買來送給作者的,因為一方面他沒有什么親戚不大會有人送給他,另一方面他自己經濟較為拮據且又親口對作者強調說自己是不吃這些東西的。
在《老王》一文中,作者借老王這么一位善良的三輪車夫,委婉地呼喚著人性的復蘇,謳歌著人間不隕的真情。楊絳用平凡卻震撼人心的細節向讀者證明:美好的人性永遠不會消失。在贊美老王的同時,楊絳也躬身自省,思考自己有無像老王那樣克制“小我”而讓“靈性良心占上風”。她站在“人患不知也”的角度,用知識分子的良心勇敢地解剖自己,以受惠于人的“幸運者”身份悔慚過去。
《老王》這篇散文所記述的令人辛酸的故事,是構筑在作者楊絳人性反思、靈魂鍛煉的基礎上,而故事的內涵又側重于展現抒寫老王美好的人性與人情。為了強調老王身上素樸善良的人性與人情,作品中用“丑”予以反面襯托,使老王成為“美丑聯體”的人物形象。老王的“丑”體現在外形的丑,他有一只“田螺眼”,后來病重竟至“像是棺材里倒出來的,就像我想象里的僵尸,骷髏上繃著一層枯黃的干皮”。但寫“丑”是為了突出老王丑陋殘疾的軀體里,深藏著善良美好的人性。在楊絳的筆下,老王的“丑”,是一種藝術的夸張,通過形“丑”與心“美”的錯置,達到對老王素樸人性“美”“善”的謳歌。
這篇散文的藝術特色還在于作者運用了簡練的白描寫法,刻畫了老王這個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如寫作者最后一次與老王相見,有這樣的描寫:
有一天我在家聽到打門,開門看見老王直僵僵地鑲嵌在門框里。……他面色死灰,兩只眼上都結著一層翳,分不清哪一只瞎,哪一只不瞎……他“嗯”了一聲,直著腳往里走,對我伸出兩只手。他一手提著個瓶子,一手提著一包東西……他只是說“我不吃”……他趕緊止住我說:“我不是要錢的。”……他也許覺得我這話有理,站著等我。……他一手拿著布,一手攥著錢,滯笨地轉過身子。我忙去給他開了門,站在樓梯口,看他直著腳一級一級下樓去,直擔心他半樓梯摔倒。
這次見面,老王不似往常那樣與作者一直說著閑話,只是寥寥數語,或是“嗯”一聲,或是簡單一句“我不吃”,竭力地解釋自己的好意也只是“我不是要錢”,除此之外就是沉默。這個細節,對老王著墨不多,卻是極富造型力,能夠逼真地描畫出老王憨厚、樸實、善良的性格特征,為讀者展現了一位即使被病痛折磨得幾近沒有力氣,完全失去了往日活力卻仍舊掛念老主顧、老朋友的底層人民的高尚情操。
《老王》這篇散文突出的藝術魅力還在于其題材的精心安排和組織。文章按照敘事的邏輯,依次敘述老王身世、生理、生活、生計上的不幸,從文革開始到干校回來,直至老王生病、入土。從過去寫到后來,從初見寫到最后的相見,順乎自然地將對老王的追憶溶化在敘述的語言中。然而,對于諸多往日的回憶,又并非平均使用筆力,在材料的剪裁中能略中有詳,濃淡相宜。從對老王不幸遭遇的介紹和相處過程,一直到最末相見前,文章基本是概括地敘述,除突出一些典型的細節外都是匆匆幾筆一帶而過,旨在展現老王一生的不幸,然而“最后一面”之事,卻用墨如潑,筆力千鈞,著重展現彼時老王內在的性格美、人性美。
除此之外,《老王》的藝術特色還表現在作者敘事語言風格的冷靜、質樸、真誠。首先,作者以特有的敘述音調,對和老王交往的始末展開抒寫,以敘述為主,筆致柔和且平實,中間穿插著簡潔的描寫和議論,這樣便能夠蘊藉地、很有節制地流露內在熾熱的情感,形成了平靜、舒緩的敘述語調和節奏。在文末,楊絳這樣勇敢地解剖自己:
我回家看看還沒有動用的那瓶香油和沒吃完的雞蛋,一再追憶老王和我對答的話,琢磨他是否知道我領受他的謝意。我想他是知道的。但不知為什么,每想起老王,總覺得心上不安。因為吃了他的香油和雞蛋?因為他來表示感謝,我卻拿錢去侮辱他?都不是。幾年過去了,我漸漸明白:那是一個幸運的人對不幸者的愧怍。
這里,誠懇真切的訴議筆調中,不僅僅是作者本人在傾吐內心的感激和愧疚,更是讓我們讀者看到了那親身經歷過文革悲劇的老人,對自己能作坦率地審視與叩問,并采取了積極批判的態度,是難能可貴的。這種嚴于自我解剖的反思行為,愈發顯現出作家楊絳人格魅力的偉大與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