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士同
時至魏晉,撻伐不斷,生靈涂炭。國家不幸詩家幸,生逢亂世的士子在現實中看不到希望,只能把視野投向別處。這種不經意的轉身,讓他們發現了自然山水的美和自我內心的豐富。當外在的山水與內在的情感相遇,再付諸文字,就有了文學的空前繁盛,王羲之的《蘭亭集序》就是眾多經典中的奇葩。作為序跋類作品的極品,《蘭亭集序》只有短短的324個字,卻有機地把寫景抒情,敘事議論融為一體,在客觀與主觀,自然與社會人生的對接中,表現出“哀而不傷”的獨特審美意蘊。仔細品味文本可以發現,作者選取獨特的視角,很好地把審美的情趣、生活的意趣和人生的理趣融入其間,讓“蘭亭世界”呈現出別樣的風致。
美是什么?美是有意味的形式。面對這種有意味的形式,不同的審美主體選取的角度不同,對審美對象的關注點也不同。暮春之初,煙雨江南,雜花生樹,草長鶯飛。一群文士“會于會稽山陰之蘭亭”。從廟堂走向江湖山野,回歸自然,目之所及,不再有朝廷的繁忙與傾軋,而是“崇山峻嶺,茂林修竹。清流急湍,映帶左右”清俊淡雅。有山有水,草木蔥蘢,充滿生機;而動靜相承,澄澈與青翠的色彩搭配,更增添了景物的質感?!耙晕矣^物物皆著我之色彩”,自然的風物盡態極妍,按照自己的生命姿態展演,一旦進入文人的眼中,成為筆下描繪的對象,客觀之物與主觀之情的契合,就具有了獨特的審美寄托。讀者通過文字的品讀,在作者繪聲繪色的描繪中就能體會到“讀右軍之文,文中有畫;觀右軍之畫,畫中見文”的意趣。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仁者靜,智者動;仁者壽,智者樂?!睂ψ匀簧剿幕貧w與觀照,欣賞者在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中不覺產生“登山則情滿于山,觀海則意溢于海”的賞景愉悅。這種感受形成文字,不論是站在外圍客觀地審視,還是置身其中切身體驗,字里行間都被附加上濃郁的主觀情味。置身于蘭亭世界,在流觴曲水的應和中,目之所及,耳之所聞,摹山繪水,讓筆下的山水具有了別樣的氣韻。這種氣韻有別于蘇子在壬戌之秋,與客泛舟赤壁所見的“月出于東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的空靈縹緲,也不同于范文正“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生機盎然。春華秋色,景致各異,從不同的寫作者筆端流淌出來時,就被賦予了不同的審美意蘊。
自然之景,造化之力,原本只是客觀的存在,當成為作家把玩的對象時,因 “情隨事遷”“世殊時異”,就被附加上濃郁的情緒化色彩。而中國繪畫中山水寫意技法的移入,在虛實相襯,動靜相承見就外溢出別樣的韻味?!疤炖蕷馇?,惠風和暢”,天公作美,習習暖風拂面,在青山秀水間風流名士,青年才俊,藹藹長者,齊聚一堂,衣衫飄袂,飲酒賦詩。良辰美景,讓人心曠神怡,流連忘返,“信可樂也”的感慨,足見賞景者的喜悅與沉醉。面對造化所賜,寫作者身臨其境,在山水風物中浸潤身心,令其陶醉;對讀者而言,借助唯美文字的描述,同樣能夠產生如臨其境之感。除了描寫對象表現出“蘭亭美感”,文本在語言使用和謀篇布局上也同樣給人以閱讀的審美愉悅。就句式的使用看,長句與短句,整句與散句交錯使用,形成參差錯落的變化之感,讀起來有一種抑揚頓挫之美;而極富主觀情感色彩的詞語“樂”“痛”“悲”的運用,把文章蘊涵的情感層層推進,由表及里,由淺入深;而“信可樂也”“豈不痛哉”“悲夫”感嘆句與反詰句的穿插,在語氣的變化中把作者的情感變化鮮明地呈現在讀者面前。
“文似看山不喜平”,就文章而言,作家遣詞造句,表情達意是流動的。這種變化,除了思想內容的逐步推進,情感的逐層深入是重要的體現。海明威創作的“冰山原則”在文學創作中具有普適性的價值。“冰山運動之雄偉壯觀,是因為它只有八分之一在水面上。”文章形似一座正在移動的巍峨的冰山,露出水面的是形象,隱藏在水下的是思想情感。形象越集中鮮明,感情越深沉含蓄。王羲之的《蘭亭集序》正是從某一個方面巧妙地運用這種寫作技法,這樣在品讀文章時才有了余音繞梁的審美體驗。
《蘭亭集序》創作的緣起是農歷三月三,在“會稽山陰之蘭亭”“群賢畢至,少長咸集”,舉行修禊之事。作為一種民間習俗,這一天人們游于水濱,舉行祭祀、沐浴、采蘭,以祈福消災,祓出禍端。不過,對文人雅士而言,他們固然有普世性的祈求消災的心理,但他們齊聚蘭亭,面對良辰美景,他們不會局限于簡單的祭祀和沐浴,而是獨辟新意,用一種全新的方式享受當下的美好生活。沐浴和煦的陽光,采摘一束馨香的蘭草,然后“列坐其次”,開始了真正屬于自己的幸福時光。
良辰佳日,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列坐其次”,一個酒器順水而流,停留處取杯暢飲,興之所至,見景賦詩,繪山水,詠生活,嘆人生,形式不拘一格。一種成人的游戲,看似平淡,但個中折射出的則是游戲之人的隨性和灑脫的生活姿態。游戲間隙,談天地,評古今,論得失,無拘無束。置身天地間,無需為凡事俗務所牽絆。“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浩淼宇宙,充滿無窮的奇妙引發人們無盡的遐思。而世上萬物的品類繁多,讓人目不暇接。由現實到想象,由天上到地上,虛實結合,在“思接千載,視通八極”間給人以胸襟開闊之感。
置身現場的生活品味,個體生命可以放浪大化中,盡情享受。而“人之相與,俯仰一世”的一瞬,把個體生命的人生體驗擴展到對普世性的生活程式的探討中。心性的不同,采取的生活姿態不同,內斂者以“靜若處子”之態在室內暢談人生,外放性格的人則不為世俗所囿,自由放縱,不為世俗所絆,完全根據自己的興趣愛好生活,以釋放自我的真性情?!办o躁不同”,依照自己的本心隨性地享受著生活。對作者而言,現場的“一觴一詠”“暢敘幽情”,讓自己“快然自足”;而對于“后之覽者”,面對多變而無法掌控的生活,采取什么樣的方式經營,更多取決于自我生存的境遇?!胺爬舜蠡?,不驚也不懼”,每一個生命體如果面對自己的生活與人生都能夠以靖節先生的灑脫擺渡,生活中也就少去了困頓和迷惘。身處亂世的王羲之能夠在亂中取靜,尋覓一方生活的樂土,雖不能達到“挾飛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長終”的境界,但蘭亭的飲酒賦詩的唱和之趣與蘇子泛舟赤壁所抒寫的“漁樵于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麋鹿”的生活有異曲同工之妙。
生活是動態的,生活的成色也是多變的。每個人經營生活的方式不同,所體驗的生活意趣也就不同。誠如蒙田所言:“壞日子,要飛快地度;好日子,要停下來細細品嘗。”生活無法改變,如何平衡輕重緩急,取決于生活主體對待生活和人生的態度?!耙牿?,連月不開”之后,必然有“春和景明”的勝景。困頓中學會調適,窮可坦然,達能內斂。這樣,生活與人生就不會變得難以捉摸。生活需要技術的設計,更離不開藝術的呵護。只有以藝術家的情懷與眼光去彩繪,即使是“壞日子”也可以變得豐富多彩,富有趣味。
“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是作者對莊周“一死生、齊彭殤”生死觀所持的看法,而“虛誕”“妄作”兩個詞則鮮明地表明了自己對“生死、修短”的態度。很顯然,把人的生死、壽命的修短等同起來,本身就帶有消極的意味。不過,把莊子對待生死的觀點放在道家整體思想框架中進行觀照,從“無為而治”的角度理解,有其合理性。但是,用現世人生的眼光來審視,這種思想就少去了砥礪人奮進的力量。正是站在這樣的高度,作者以“死生亦大矣”的慨嘆引發出對人的生死問題的思考與探討。
時光的利刃是無情的,不論世間何事何物在時間的切割中都將經歷由出現到發展,再到消亡的過程。在這個演進的過程中,不論優劣、好壞、貴賤無出其外,生命的長河也不例外。不同的人可以選擇不同的方式展演生命的形式,盡管不同人的生命過程的色彩和質感不同,或得意,或失意;或榮,或辱,但“俯仰之間,已為陳跡”。古人所言的“不知老之將至”“老冉冉其將至兮”“人生天地間,奄忽若飄塵”,表現出對無法掌控生命的無限感喟。
對作者而言,因生命的存逝“修短隨化”而引發無限的感慨:向之所欣,已為陳跡,終期于盡。但在無法改變的現實面前,作者并非一味地感傷與消沉,而是從理性的高度告訴世人:事物有生就有滅,有樂就有悲;事物由生到滅,由樂到悲,其時間短暫,似白駒過隙;生命長短存滅,不是主觀所能左右,它取決于大自然造化。把王羲之的這種思想與蘇東坡在《前赤壁賦》中所言及的“變與不變”的思想進行比較,在“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臧也”所蘊涵的哲理中能夠找到契合點。
“天地之間,物各有主”,每一個生命體都以不同的方式演繹著“居家、出門、回家”的環形生命程序。既然世間萬物都有相同的歸屬,世界之所以變得豐富多彩,主要歸因于不同的生命體耕耘生命的方式。生命的終極指向是死亡,如何讓匆匆過客在過往中留下印痕,這就需要生命主體精心的運思勞作。生有各種各樣的生,有的人活的志得意滿,有的人活得窩窩囊囊;死也有各種各樣的死,有的人死得轟轟烈烈,有的人死得默默無聞。誠如臧克家的“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司馬遷說的“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
一個人對待生命的態度決定生命的底色,王羲之站在人生的制高點,面對時光的飛逝,人生的短暫發出無限的感嘆,但這種嘆惋是“哀而不傷”的。而“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所傳達出來的則是對人生的無限眷戀和熱愛?!巴鈳熢旎?,中得心源”,生命的消逝無法抗拒,之所以會引發世人無限的感懷,一則是生命本體永難滿足的內在欲望——所之既倦,二則是外在世界的流轉不停無法掌控——所遇已陳,再則是個體生命的修短隨化,終期于盡——無法抗拒。但對作者來說,自己雖無法跳出常人面對生死無法掌控帶來的感懷,但更多是對生死投注理性的思考?!巴ㄆ墼凇郎?。只為當時士大夫務清談,鮮實效,一死生而齊彭殤,無經濟大略,故觸景興懷,俯仰若有余痛。但逸少曠達人,故雖蒼涼感嘆之中,自有無窮逸趣?!保ā豆盼挠^止》)
西方哲學對生命困境的揭示警言睿語繁多,“人生最大的不幸不是發現生活的無聊,而是在于對無聊有了清醒的認識以后,還必須終老于無聊之中,就在百無聊賴之中,或長或短的生命終于漸漸消亡,萬物皆化為灰燼”。面對無法改變的世事,活著的人不是消極地等待慢慢老去,而應該倍加珍惜:生命短暫,要珍惜生命。生命的長短有時間度量,要珍惜時間;什么能夠實現自己的生命價值,要珍惜什么;要正視人生苦短,更要珍視人生的美好。王羲之面對“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人生天地間,若白駒過隙,忽然而已”“望崦嵫而勿迫”不是悲觀地“嗟悼”,而是以積極的心態珍惜當下,以樂觀之思看待生死。
自然、人生是有價值的,是美的。它們的消亡讓人“悲從中來”。塵世有代謝,正是這種輪回交替,才有了生生不息的生命接續?!短m亭集序》所呈現出來的美學特質是消極其表,執著其里;悲感彌漫于外,深情激動于中。這種特質在文中的體現則是在敘寫閑情逸致中蘊涵大悲哀:美景不長,歡樂易逝,人生苦短,生命無常。正是這樣,才感慨系之,才以之興懷,才大呼“痛哉”“悲夫”。不過,這種痛與悲,不是兒女情長,也不是憂樂得失,而是超越時空,超越生死的灑脫與曠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