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宏華
微型小說是小說家族的一員,亦稱“一分鐘小說”“小小說”或“超短篇小說”。多數微型小說,篇幅短小,構思精巧,情節簡約,意蘊深長。江曾培評述說:“小說世界已經由長篇、中篇、短篇形成的‘三足鼎立’狀態,變成了由長篇、中篇、短篇、微型共同組成的‘四大家族’。”這一說法,反映了微型小說創作與閱讀的發展態勢。作為信息時代文學領域清幽頻傳的“一剪梅”,微型小說除適應了碎片化、快餐式閱讀的社會需求外,亦受高考命題人青睞,被列為文學類文本閱讀與鑒賞的獨特審美式樣,一些考生也在高考中寫微型小說以應對。因此,就高中階段而言,微型小說的讀寫問題,是我們應該觸及且必須研究的教學方向。
基于此,筆者借用物理學“杠桿原理”中的“支點”與“杠桿”這兩個術語,對微型小說這一文學樣式做簡單透視,使我們對微型小說的顯著特征有基本理解。
“支點”,原指杠桿發生作用時起支撐作用固定不動的一點,引申指事物的關鍵、中心。就微型小說而言,所謂“支點”,指充實而有意義的生活素材。
生活素材是創作之源,選擇怎樣的素材,決定了一篇小說的文學質地和意義指向。中外優秀微型小說,取材多為日常生活中再平凡不過的事件,關涉家常瑣事、人倫親情、世道人心、社會關聯等,總是與普通人的生活息息相關。這就體現出微型小說“接地氣”的性質,文本平實質樸,通俗易懂,“就從生活中來”,既不追求宏大敘事,也不追求旁門冷道。例如,2017年江蘇高考題《一個圣誕節的回憶》,寫一位老人雖孤獨存世,但在準備圣誕節禮物的過程中,讓“我”感受到了喜悅、興奮、熱烈,有著生動的“活著”的趣味。這位老人雖是美國小說中角色,卻如鄰家老人一般可親可感可敬。其次,素材得有意義。也許素材初始是零碎的、粗糙的,但作者能從中找到“亮點”或“微光”,進而放大之、擴散之。凌叔華在《小哥兒倆》中,寫大乖、二乖在“一夜之間”實現了對貓由恨至愛的情感轉變,其中蘊含的人性光芒眩人心目。這樣的小說,素材本身具有歸真、趨暖、向善的意義,至而在作家筆下化為有價值的命題。
須強調的是,微型小說的素材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允許進行合理虛構、編述,同時要尊重真實性。虛構要注意以下幾點:材料要典型;這事有可能發生;這事在生活中存在,只是有些夸張;或歌頌,或諷刺,都要有現實針對性。如遲子建的《與周瑜相遇》,作為現代女人的“我”,穿越到三國,與周瑜相遇了,這當然是有悖于常識的,是虛構的;但作家用靈動的語言,展示了“我”對“英雄”這種身份的質疑和對和平生活的向往,其主題又具有現實意義,具有“借古諷今”的藝術效果。多年前,轟動一時的高考滿分作文《赤兔之死》同樣如此。主人公是《三國演義》中關羽的赤兔馬,看似荒誕;但作者詳細描述了赤兔馬因捍衛誠信最終死去的過程,深刻揭示了現實社會“誠信”的重要性。真實并不排斥虛構,只要合情合理就好。
生活素材彌漫了煙火氣息,往往充實且富有意義。寫作者依據素材,進行適度的文學加工或文學“基因編輯”,使原始素材化為小說的題材。可以說,“無素材不成歡”,用“支點”來譬喻,以彰顯其重要作用。
“杠桿”,物理學上表述為“利用直桿或曲桿在外力作用下能繞桿上一固定點轉動的一種簡單機械”。以此比喻微型小說當中起支配作用的力量或要素,即主旨上以小見大、構思上精巧別致、敘描上關注細節的凝聚狀態。
1.立好主旨,以小見大。主題,是文章的靈魂。俗話說:“一粒沙里看世界,半瓣花上說人情。”法國文學巨匠巴爾扎克說:“藝術作品就是用最小的面積,驚人地集中最大量的思想。”切入口太大,勢必會造成空洞、膚淺、雜亂;只有角度選得小些,才有利于在所選的這一“點”上進行比較深入的挖掘。微型小說把不為人注意的、細小的生活現象進行藝術處理,表現出深邃的內涵。從小事、小人物中確立主旨,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例如,魯迅先生的《一件小事》,描寫的就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件小事,即車夫撞到人但在并沒有被其他人看見,而且冒著被人訛詐的情況下還去幫助老人的故事。這則故事屬典型的“以小見大”,具有深遠的社會意義。微型小說的價值在于發現“小”并集中、凝練、幽微地進行意旨闡發,撬出整篇小說的意義空間。
2.講究構思,精致巧妙。微型小說要達到引人入勝的藝術效果,必須惜字如金,提高每一個字的信息質量。因此,在情節安排上必須精心設計。
微型小說的精巧構思,一般體現在以下兩大方面:
突變反轉的情節設置。由于容量有限,情節要集中,必須編織最具沖突性、可讀性的故事情節。要學會“尺水興波”,巧意營造出文章的波瀾起伏。為此,就要靈活運用多種“興波瀾,生變化”的藝術手法,如抑揚、懸念、突轉、誤會、巧合、荒誕、鋪墊與蓄勢、伏筆與呼應、烘云托月、畫龍點睛、卒章顯志等。例如,王任叔的《河豚子》,可謂“尺水之中,波瀾起伏”,簡短的文章,竟有三次波瀾:“我”弄來一籃河豚子回家,悲痛至極,卻引來孩子們的歡笑;回家準備見尸體枕藉的慘狀,卻看到孩子們期待、歡迎的目光;全家同吃河豚子后等死,又竟然都活著。
出人意料的結局設計。微型小說的結尾大致可以分為三類:畫龍點睛、首尾呼應式;戛然而止、發人深思式;意料之外、扣人心弦式。“歐·亨利式結尾”便是意料之外、扣人心弦的代名詞,結尾打破讀者對文章的傳統理解思路,在最后一瞬間讓讀者瞠目結舌。《麥琪的禮物》以男女主人公為向對方贈送節日禮物為線索展開。女主人公剪掉心愛的頭發為深愛的丈夫買了根與他的金表相匹配的金表鏈。“點穴處”,男主人公竟為了給妻子買鏡子和梳子而賣掉了金表。這樣意料之外的結尾一下子把小說的愛情主題呈現出來,也更能打動讀者,讓我們深深記住這對夫妻間暖暖的愛。諸如此類的小說還有莫泊桑的《項鏈》、邵寶健的《永遠的門》等優秀作品,讓讀者在欣賞的時候,有種震撼于心之感,在為小說中主人公人生和命運感同身受的同時,更為作者的巧妙結尾拍手稱妙。與很多文學樣式相似,微型小說的結尾是全文感情的凝結點、主題的升華處。
3.注重細節,敘描結合。小說是寫人的藝術,微型小說可以稱為人物的速寫,因此要用好描寫人物的方法,如正面描寫、側面描寫,肖像描寫、神態描寫、心理描寫、語言描寫、行動描寫等。仍以王任叔的《河豚子》為例。該文對孩子的語言和動作描寫,雖然筆墨不多但特別傳神。動作描寫,比如,當父親因窮困而打算全家自殺弄回毒魚時,“孩子們都手舞足蹈地向前跑去”,其中的“手舞足蹈”將孩子們有魚可吃的喜悅神態表現得栩栩如生,刻畫出孩子們天真的性格。語言描寫,比如,“爸爸,爸爸!什么東西呵!讓我們吃喲!”作者以急促輕快的語言描寫,生動傳神地寫出了孩子們有魚可吃的驚喜之情。再如契訶夫小說《美妙的結局》中,列車長思特奇金虛榮而功利,作者通過矛盾性語言描寫刻畫人物:思特奇金說“自己受過教育”,可處處讀錯了常用詞的發音;他說自己“有錢”,卻不愿娶個“窮女人”;他說自己不會為了金錢去結婚,媒婆柳博芙打動他的正是金錢;他說自己“為人正派”,可他常利用職務之便謀取不正當收入;明明知女方經濟收入有吸引力,卻希望對方視自己為“恩人”。正是這些細致描述,展示出人物可笑可鄙可憐的靈魂。
綜上而言,選擇典型的生活素材作為小說的“支點”,架設主旨、構思、細節三者凝合穩固的“杠桿”,便會建構起微型小說獨有的文學話語表達空間,并處處迸發出創意的火花,撐起一個色彩斑斕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