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喆梅
對小說的分析,學生甚或老師常止于寫了什么的淺層感知中,而對作品怎樣寫、為什么這樣寫常理解不了、欣賞不了。這固然與生活經驗、文化時空的差異有關,但更與閱讀經驗不足、不解小說的文體特性有關。不解文體特性,自難探到與小說對應的分析路徑,欣賞不了小說內隱處的精彩。人物、情節是小說的核心要素,且不妨從這兩要素出發探尋文本分析的路徑。
英國小說家福斯特在其《小說面面觀》中對情節有這樣的界定:情節是按照因果邏輯組織起來的一系列事件。其針對情節與故事區別比較:“‘國王死了,接著王后也死去’是故事,而‘國王死了,接著王后也因悲傷而死’則是情節”。可見對情節而言,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什么原因導致了結果,情節的設定過程是作者為結果找到原因的過程。
當作者賦予生活事件不同的原因,就會產生不同的情節因果鏈,人物個性與作品主題就會有不同的呈現,作者也正是通過此來表現他審人閱世的一己之見的。作者是情節始末曲直的決定者,其在情節的設定上是自由的,但不是隨意的,因為在情節的因果預設中作者必須給讀者以可以理解的合理性。情節的設定中原因與結果的關系越精妙,小說的結構就越嚴密,其虛構的存在就越能為讀者所理解、接受。在分析中不妨從情節間的因果關系處探尋微妙,與作者的情節設定對話,將更易悟得作家這樣設計、那樣結果的意圖所在。
《項鏈》一文的情節是一個標準的線性因果關系鏈。獲邀請——借項鏈——戴項鏈——丟項鏈——找項鏈——賠項鏈——還債務——識項鏈,這些情節序列環環相扣,因果相連。從小處看獲邀請是因,借項鏈是果;丟項鏈是因,債務繁重是果;償還債務是因,艱辛勞累是果……從大處看虛榮是因,十年艱辛是果。文章開篇處即敘述了主人公的生活夢想與現狀間的反差性——她向往貴婦生活卻身處底層,她的不滿于現狀、愛慕虛榮得以集中體現。正基于這樣的生活地位、思想意識、個性特點,才有為參加舞會而借項鏈繼而引發一系列的事件,可見虛榮是主因,牽動著一系列因果反應。從情節序列看“識項鏈”似當處在“賠項鏈”后,或說情節的設計可在瑪蒂爾德十年艱辛還債務中收尾,但作者巧用了“真相遲現”法,并就在福雷斯蒂埃太太道出假項鏈中戛然而止,看似出人意料,但作者在文前已施“草蛇灰線法”,幾處看似無用的閑筆,福雷斯蒂埃太太借出項鏈時的爽快,收回項鏈時不曾打開盒子,商家只賣出盒子等,實則是含而不露地先伏。這樣的設計倍增了小說的曲折性、諷刺性、懸疑性。在探尋情節的因果關聯及因果序列里,自能從中識得瑪蒂爾德的人生“夢想”與“假項鏈”的同構關系,覓得人物思想性格變化的蹤跡,探得人物的精神內核中愛慕虛榮、善良正直的雙重面;賞得情節結構處理上突轉、伏筆、空白等的藝術匠心。
小說情節的因果關系有宿命因果、性格因果和情感因果等類型。情節的因果設定在理性上時常是不充分的,但這種不充分里卻往往包蘊著非理性下的深刻,更能表現出人物的特殊性,生活邏輯、情感邏輯的獨特性,及作者對現存世界認識的獨到性,會更具藝術魅力。聚焦情節,以情節的因果為分析路徑,勢必有助于我們從情節的表層走向內在的邏輯,會調撥起我們與作者間兩個想象空間的互動,會智慧地思考“為什么這樣”,而帶出許多可分析點,從而深入文本內部,走向閱讀的深刻。
塑造典型人物是小說反映生活的主要手段,對人物情感的揭示和表現是小說家們的共同愿望。對人物的分析,我們通常采用聽其言、觀其行的方法,抓住人物肖像、語言、行動、心理、細節等描寫加以分析,這樣是正確的,也是非常必要的,孔乙己的長衫,阿Q的癩瘡疤,林黛玉的眼淚,別里科夫的“千萬別鬧出什么亂子”等無一不是人物經典性的體現。但對人物的描寫分析,我們時常是靜態、孤立、簡單的,而很難上升到人物心理結構、個性成因等隱性層面的分析,進不到人物鮮活的生命狀態里。而深度的分析,應是建立在人物心理結構復雜性、發展性、變化性層面上的分析。孫紹振教授對詩、散文與小說就有這么個區分:一般說,詩、散文所表現的人物心靈大都處在常態心理結構中,而小說能將人物的心理結構層打破,將暗藏的意識、人格曝露出來,讓人性的奧秘在人物情感的失衡與恢復的過程中得以揭示。
要深入到人物鮮活的生命狀態里,去探得人物情感的失衡,被打破的心理結構,不妨借助孫紹振教授所創的錯位理論來進行。“小說中人物有一種‘心心想錯’的特點。它既不是二元對立的,也不是一元延伸的,而是部分重合的,部分外溢的,我把它命名為 ‘心理錯位’。”可見其所言的“錯位”不同于傳統的所謂矛盾沖突,不是絕對的對立或分裂,而是一種交錯關系,一方面有重疊交合的部分,另一方面又拉開了距離產生了沖突。確實,小說中的人物若只是一種同一關系或只是一種對立關系,別說人物的藝術生命力,只怕情節都難以為續。
小說中如果主要人物有多個,那么作者就要使那些人物的心理相互錯位,人物關系越近,情感的心理距離越遠,甚或走向背離。如果主要人物只有一個,那么就要在人物身上制造各種錯位,如對話和潛在對話的錯位、主觀認知與客觀世界的錯位、內心情感與外部動作之間的錯位等。《項鏈》中瑪蒂爾德身上所體現的錯位是多重的。理想與現實的錯位:在瑪蒂爾德的邏輯里“女子原就沒有一定的階層或種族,她們的美麗、他們的嬌艷、她們的風韻就可以作為她們的出身和門第”,所以在她的邏輯里她是有資質過上貴婦的生活,可現實與之拉開了距離,稟賦與命運反差,情感失衡,她不滿于現狀,為之痛苦、哭泣,人物的顯性個性仰慕奢華、追求虛榮在錯位中彰顯。行動與結果的錯位:為舞會購衣、借項鏈加之自身引以為傲的美貌確實讓她成了焦點、大出風頭,但風光后頭并沒迎來上流社會的生活,卻是一場失項鏈的災難,人物在災難中被逼出了隱性性格正直、善良、堅忍,也在承擔中使失衡的情感復位,再見朋友時雖人老珠黃,卻坦然、平和。對項鏈認識的錯位:小職員的生活家庭,她的見識受限,無法辨識項鏈之假,項鏈假的客觀與人物認識間拉開了距離,十年的艱辛在最后假項鏈的真相里被消解,堅忍的擔當在瞬間里顯得諷刺,其所向往的上流社會也不過是讓人分不清真假的虛幻名利場。
小說的藝術魅力就在于種種錯位帶來變幻的曲折過程,錯位導致人物情感結構的失衡,從而瓦解人物心靈的表層結構,而使心理深層隱秘得以體現。文本分析從錯位著手將利于我們發現交錯沖突,而能有意識地去探尋人物的情感邏輯,心理結構,進入人性的深層思考,從而動態地、辯證地揭秘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