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世未央
1
陳文麗的兒子考上了大學,錄取通知書下來后,陳文麗跟老唐一商量,誰的紅包也不收了,也不在酒店擺酒席回請了。
但她沒辦法拒絕幾個老友的心意,就私下請了一桌,只有她最親近的幾個人,當年她們在一中教過書,那時她們都是剛畢業的小姑娘,如今全是四十出頭的人了。這些女人見證了彼此半輩子的生活,湊在一起,感慨頗多,你一言我一語地,很快就回到了當年的小女生狀態。
“麗麗這回可沒心病了,兒子考上了山大,那可是全國重點大學。”“這叫虎母無犬子,麗麗年輕那會兒就很優秀,遙想當年,她可是咱一中的一枝花。”“還有那個叫周什么來著?對對對,周瑤,當初和麗麗可是兩朵姐妹花。”“別提那個周瑤,她能和咱麗麗比嗎,看看這氣度,教育局副局長呢。”陳文麗尷尬地笑笑,很快岔開了話題。有人提起周瑤的那一瞬間,她的心就亂了。
當年,陳文麗師范畢業,參加了縣一中教師招聘考試,分數公布時,她是最后一名,壓線進的,位列榜首的,是周瑤。周瑤成績好,長得也好,就是心高氣傲的,誰也不放在眼里。她偏偏對陳文麗青睞有加,主動選了她做室友,有什么事都喜歡拉著她一起。
陳文麗在這份友誼里有點受寵若驚,周瑤像是給她打開了一個新世界。陳文麗本來長得也不差,跟周瑤站在一起,就沒了特色。但她性格好,隨和,更招前輩和領導們喜歡。
后來,她們一起代表學校去參加市里的授課比賽,獲得了前兩名的成績,校長開會的時候,笑得嘴都合不攏。周瑤的能力仿佛與生俱來,絲毫不費力氣,陳文麗卻是一點點拼來的,每天自己磨課到深夜。只有她清楚,自己得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能站在周瑤身邊。從小到大,陳文麗從沒被人這么關注過,她是站在周瑤身邊,才終于發了光。說心里話,她覺得能和這么優秀的周瑤在一起,很幸運。
2
沒多久,有人給周瑤做媒,對方是縣教委主任的兒子,在銀行工作。陳文麗見過那人,叫唐亮,長得挺周正的,每次來看周瑤,都買很貴的水果。周瑤卻連個笑臉都懶得給他。
陳文麗看不下去,勸周瑤好好珍惜,唐亮挺實誠的,身上沒有干部子弟的小毛病。周瑤跟她解釋,“我有喜歡的人,家里不同意,唐亮算是煙幕彈,能幫我抵擋一陣。”每次看到唐亮毫不知情地來找周瑤,陳文麗就替這個傻乎乎的小伙子鳴不平。但那是人家的私事,一個愿打一個愿挨的,她一個外人,不好說什么。
那天,陳文麗下了晚自習回來,宿舍門關得很緊,她使勁一推。屋里的兩個人一下子分開了。周瑤臉紅紅的,理了理頭發,“那個,你下課了?”那男的個子很高,不是唐亮。陳文麗一下子意識到這人是誰了,她的臉也紅了,趕緊找了個借口,跑了出去。
陳文麗在操場上一圈圈轉著,越走越上火。她能看得出來,周瑤是真的很喜歡這個人,但她不能接受的是,周瑤居然腳踏兩只船。可能是天氣太冷了,陳文麗的心又太亂,她做了一個決定,一個讓自己后悔了二十年的決定。她去了校門口,剛露了個影子,傳達室的大爺就看到了,“這大冷天的,你不在屋里,跑出來干嗎?”陳文麗支支吾吾了半天,什么也沒說,就跑開了。
看門大爺的八卦雷達一向敏銳,他立馬判斷出,陳文麗大晚上還在外面,又神色慌張,肯定是因為宿舍里不方便。第二天一早,全校就傳開了周瑤的桃色新聞。那幾天,周瑤不吃不喝,像丟了魂一樣。陳文麗很想安慰她,又怕暴露了心虛。
沒過多久,周瑤就和唐主任的兒子分手了。陳文麗挺可憐周瑤的,但又覺得,是她自己太貪心,又想要愛情,又想要好條件,才會成了現在這樣。一個月后,周瑤提出了辭職。那時候,教師編制可是鐵飯碗啊,看來,周瑤在單位實在是混不下去了。陳文麗慌了,在她看來,丟了工作就跟丟了身家性命一樣。她想勸周瑤別走,還想跟她解釋這件事的始末,但她就是張不開嘴。
周瑤把所有的東西都留給了陳文麗,什么也沒帶就走了。
3
后來事態的發展,更是陳文麗做夢都沒想到的。
唐亮委托介紹人來找她,說早就注意到她了,很喜歡她的性格,問能不能試試處對象。陳文麗發誓,她當初那樣做,絕對不是因為唐亮,她只是看不慣周瑤的做法。可她確實覺得唐亮這人不錯,也挺靠譜的。陳文麗猶豫了好久,也拿不定主意。最后,還是介紹人替她做了主,把他們這事給撮合成了。他們對彼此印象都很好,又都是踏實的性格,很快就確定了關系。
周瑤一走,就再也沒跟任何人聯系。慢慢地,人們也就忘記了曾經有過這么個人。第二年春天,陳文麗居然偶遇了周瑤。她暑假期間去省城參加培訓,一去就是一個多月,等她培訓完準備回家時,唐亮來接她了。她又驚又喜,牽著唐亮的手去逛大明湖。大明湖邊上種了很多垂柳,抽了新綠的芽葉,處處都很美。陳文麗無意間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是周瑤,拎了一包很重的東西,她看起來很瘦,也很憔悴,孤伶伶的一個人。她很想過去問問周瑤過得怎么樣,找沒找到工作。但她看看身邊的唐亮,又遲疑了,拉著他轉向了旁邊的小路。
那年秋天,陳文麗和唐亮結了婚,第二年,兒子就出生了。也是她自己有能力,工作又努力,這一路走在現在,升任了教育局的副局長。這些年,陳文麗事業順利,夫妻感情好,兒子也爭氣,她生活中的一切,都能用完美來形容。只是,她在緊張和焦慮的時候,經常會做一個夢。夢里,光天化日,周圍很多人,沖著她指指點點的,她低頭一看,自己竟然衣不蔽體。她一下子慌了,一直跑,一直跑,卻怎么也找不到能藏身的地方。
醒過來的時候,心里那種羞恥的感覺,還歷歷在目。她一直覺得,自己所擁有的一切,本該是屬于周瑤的,是她偷了周瑤的人生。如今,周瑤這個名字突然被幾個老友提起來,陳文麗這心里,五味雜陳。晚上一閉上眼,就是她最后一次見到周瑤的樣子,黑瘦,憔悴,全然沒有當初的風采。
如果知道周瑤過得還不錯,陳文麗心里或許能好受點。
4
9月初,陳文麗送兒子去了山大。
他們走過實驗樓的時候,一個人正在垃圾筒里倒東西。陳文麗忍不住回過頭,這一看,發現對方也在看著她。她剛要笑笑,那人開了口,“你是麗麗嗎?”陳文麗愣住了,上下打量了對方,“你是瑤瑤?”周瑤叫了起來,“麗麗,真的是你啊?”她看陳文麗一直在盯著自己的衣服和手里的工具,有點不好意思了,“你先等我一下,我放下簸箕,換個衣服再過來找你。”
等周瑤的那幾分鐘,陳文麗的心里,走過了20年的光景。
周瑤換完衣服出來,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她帶陳文麗去了校園里的咖啡吧。她們面對面坐著,20年沒見了,仔細看看,都還是原來的模樣。陳文麗眼眶發酸,她一張嘴,就是憋了20年的那句話,“瑤瑤,對不起,當年,是我害了你。”她眼含熱淚,一字一句把當年的內幕講完。周瑤愣愣地看了她一會兒,笑了,“麗麗,你覺得我是學校里的保潔?”她笑了半天,“學生們都去迎新生了,我就自己打掃實驗室,下樓倒垃圾的時候,剛巧碰到你了。”
“你剛才說遇到我那次,我在準備考研,每天拼命刷題,吃不好,睡不好的,可不是又黑又瘦嘛。后來啊,我考上了,又讀了博,然后,就到這來當老師了。”陳文麗想起來,“原來那個人,怎么樣了?”“當初,那人說要跟我一起出來闖,但總是優柔寡斷,我是怕家里又逼我相親,才跟唐亮糾纏不清的。后來,我來省城后,跟他也慢慢斷了。我現在的先生是我讀博時認識的,我們挺合拍的。”陳文麗一時轉不過彎來,“這些年,你在外面肯定吃了不少苦吧,要不是我……”周瑤打斷了她,“當年,學校里所有人都在熬退休,那種日子一眼能看到頭,根本不是我想要的。我還得謝謝你呢,算是幫我做了決定。”
這會兒,陳文麗已經說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啥感覺了,有愧疚,有高興,還很委屈,她干脆趴在桌上,嗚嗚地哭了出來,周瑤怎么哄都哄不住。陳文麗哭了好久,她從沒這么失態過,也從沒有這么痛快過。她被那塊沉重的石頭壓了太久,心都被壓疼了,壓彎了。她后悔自己一時糊涂,做了虧心的事,又后悔沒能早點鼓起勇氣來面對,那樣,她就能早點解脫了。
還好,現在也不算晚,當年的兩朵姐妹花,又能并肩站在一起發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