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寶文
因為要替家里看菜園子,我八歲才上小學。
一年級時,我特別羨慕班里一個女同學,她總是穿著漂亮干凈的衣服,嶄新有圖案的鉛筆盒里有多支她媽媽為她削好的尖尖鉛筆,這支用完了,就用下一支。而我,總是和很多孩子一樣,到垃圾堆里去撿鉛筆頭。放了學,是要輪流到學習小組成員的家里去學習的,紅艷是我們的小組長,每次誰先把作業完成了,她就獎勵一個鉛筆頭或一小塊橡皮什么的,可比垃圾堆里撿的鉛筆頭長多了,每次我都第一個完成。如今想來,那童年純潔的友誼,刺激了我的讀書學習興趣。
二年級時,禁不住我的大哭大鬧,娘從炕底下拿出兩元錢,又賣了雞蛋,還“糶”了好幾袋麥子,終于湊夠八元錢書費。爸爸說:“交了書費,冬天你就必須和大人一樣吃窩窩頭,不能要饅頭了。”我鄭重其事地點了頭。后來每次看到別人拿著饅頭,我都饞得直咽唾沫。
也是從二年級開始,我愛上了閱讀。
那時的老師,特別推崇背誦和默寫。“書讀百遍,其義自見。”“好記性不如爛筆頭。”是老師經常教育我們的話。于是,那個破舊的鄉村小學,每天都是書聲瑯瑯。
夏天的中午,小孩子都不愛睡午覺,早早地到學校等老師來。教室里太熱,孩子們都在學校旁邊的大灣邊等,灣里鵝鴨成群,有時還能看到很多自由自在的小魚成群地游來游去。具體的這等法可就不一樣了——
不愛學習的,兩三個人找個墻根,抓玩石子或下“田”字格,或到周圍都是大樹的那塊場院里跳皮筋、丟沙包、蹦“房子”格,總之有很多玩法讓你盡興。愛學習的,一般就找個灣邊的大樹旁坐下,沖著那些嘎嘎亂叫的鴨子背課文。也有一年級的小朋友們背拼音的,稚嫩的童聲伴隨著夏風掠過歇涼老人的耳朵,老人滿是皺紋的臉上就閃過一絲欣慰,張開沒有一顆牙齒的嘴感慨:“現在的孩子可真好,都有書讀了。”
四年級時,我愛上了偷看哥哥的初中語文書。每次哥哥不在家的時候,我就爬上媽媽那半人高的大柜子,踮起腳尖,偷偷把哥哥的書拿下來看,一聽到他進院子的聲音,就趕快放回原來的位置,有時差點被發現,嚇得額頭冒汗、手哆嗦、腳都站不穩。當時最愛看也最怕看的,就是魯迅的《狂人日記》,因為不太懂,所以老去看;也因為不太懂,看到那寫魚眼睛(“這魚的眼睛,白而且硬,張著嘴”)和“哥哥也要吃我了”的那幾句話,就嚇得鉆進被窩去,晚上就做噩夢。這樣一直到自己上初中,對課文理解了,吃魚時才不再害怕。
五年級時,偷看姐姐哥哥的“閑書”,其實就是瓊瑤小說、武俠小說和哥哥的文學雜志。
初中階段記憶最深的,是哥哥的那些文學雜志,現在能記起名字的就是《收獲》了,當時書頁都發黃了,很多人翻看過了。印象最深的是一篇寫“二月逆流”(“文化大革命”)的小說,我看后,就把自己原來很詩情畫意的名字,改成了現在這樣一個中性的名字。
上高中時,學校有圖書館,我過了看名著的癮。一般是在課間十分鐘,或中午晚上吃飯時一邊啃饅頭一邊看,平時的時間是要做習題的。就這樣,我喜歡上了司湯達的《紅與黑》,喜歡上了里面的主角于連,更迷戀上了那細膩的文筆和深刻的心理刻畫。因為作文老受表揚,我也開始喜歡寫些小文章。
上大學后,生活驟然清閑了許多,于是我就瘋狂地到外面租書看,瓊瑤系列很快看完了,就看《白鹿原》《豐乳肥臀》……也試著投稿,沒想到投出去的兩篇,在同一期的院報上發表了。我當時欣喜若狂,也因此更喜歡讀書。
圖書館的閱覽證發到手后,泡圖書館成了我最愜意、最充實的事情。那時,過刊閱覽室是最冷清的,卻是我最喜歡的。我經常挑一個靠窗的位置,被太陽曬得懶洋洋的心舒展在文字鋪就的草坪上,打滾、尖叫、看著白云傻笑……那真是最輕松幸福的時光。
后來,我又愛上了小說,經常是一個作家一個作家地看全集:茅盾、巴金、老舍、池莉、莫言……心里那個過癮勁啊,真希望自己一輩子都在上大學,一輩子都不要畢業。
希望總歸是希望,最終我還是如期畢業,當了一名高中語文老師。我在學校旁邊的市圖書館里辦了一個閱覽證,周末關了門,在孩子的咿呀學語、音樂繚繞中重拾讀書的快樂,覺得生活是如此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