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良
“恃才傲物”的王勃,因戲作《檄英王雞文》,遭高宗痛斥“據此,是交構之漸”,罰他“補虢州參軍”。之前,宰相李敬玄力薦王勃,吏部侍郎裴行儉反對,說:“士之致遠,先器識而后文藝。勃等雖有文才,而浮躁淺露,豈享爵祿之器耶?”
裴行儉的態度,等于堵死了王勃上升的路。“恃才傲物”一說,典出《南史·蕭子顯傳》。原意指仗著自己有才能,看不起人。南朝人蕭子顯,自恃才高,歷官國子祭酒、侍中,遷吏部尚書。蕭子顯的“傲物”,是真正拿別人當空氣。不管遇見上級下級,從不答言,只舉扇一揮而已。蕭子顯死后,簡文帝評價他,“恃才傲物,宜謚日驕”。
就“驕”而言,蕭子顯還真不算個節目。歷史上,但凡能“恃才”之人,皆在“傲物”,而“傲物”又俱在一“驕”。昆曲大師俞振飛,用一生心血演繹李白之“恃才傲物”。俞先生所演明刊本《太白醉寫》,寫唐玄宗與楊玉環在沉香亭賞牡丹,召李白作新樂章,李白迫高力士為之拂紙、磨墨及脫靴,帶醉揮毫,立成《清平調》三章故事。俞認為,李白“傲物”在心,不在“型”!這樣的理解,恰與三國時“恃才傲物”的楊修,形成鮮明對比。
楊修出身名門,屬含著金鑰匙出生的一類。偏偏地,楊修“傲物”在“型”。換句話說,愛賣弄。其實,破解曹操嫌門“闊”玄機,揣摩曹操行軍口令“雞肋”,未必就只楊修一人。參與世子之爭,則超越了“恃才傲物”范疇,屬于政治站隊。就站隊重要性,年羹堯比楊修更有發言權。然而,年羹堯的結局,并不比楊修好多少。年羹堯的“恃才傲物”,水準更上一層樓。楊修與年羹堯,都忽略了“山高遮不住太陽”的道理。
在“傲物”這一點上,楊修、年羹堯都不及王昭君玩得通透。明白所“恃”者貌,正如楊修“恃”聰,年羹堯“恃”勢一樣。紀曉嵐說,“蓋天下之患,莫大于有所恃”!“有所恃”,就是心里有底。能做到這一點,絕不能將他們歸于“盲目”之列。在他們看來,失敗的可能性幾乎為零。“敢于蹈險故也”才屬正常范圍。
外戚王愷與荊州刺史石崇公開斗富,“恃財傲物”得張狂,才叫“有所恃”的高境界。《世說新語》載,“石崇與王愷爭豪”的原因,在“武帝,愷之甥也,每助愷”。王愷斗富的底氣,來自晉武帝支持,“嘗以一珊瑚樹高二尺許賜愷,枝柯扶疏,世罕其比”。令王愷瞠目結舌的,是“愷以示崇。崇視訖,以鐵如意擊之,應手而碎”。石崇卻說“像你手中這樣的貨色,我家多得很,賠你一株更好的”!
自以為“用錢能擺平一切”的石崇,所“恃”之“財”雖“富可敵國”,卻難敵王權易主后的“重新洗牌”!然而,后來者沈萬三仍走“恃財”之路,被遣邊云南;解縉、楊慎、徐渭諸才子仍循“恃才”之道,無—善終。其實,無論“恃才”還是“恃財”,關鍵在其自以為“有所恃”!
何以“恃財者終以財敗,恃勢者終以勢敗,恃智者終以智敗,恃力者終以力敗”?看似根在文化,實則制度使然。個人的“才”“財”“勢”“智”“力”“貌”,在無制度制約情況下,要么用力過猛,逞一時之盛;要么被現實淹沒,如雨澆鴨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