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棲
中華民國是辛亥革命后在不流血的情形下建立起的亞洲第一個民主共和國。三十八年的民國,是一個王綱解紐、諸侯蜂起、異族入侵的亂世,但這個時代由于中央集權空虛動蕩,時局混亂,因而還有較為充沛的個人空間,風云際會,上演了我國歷史上一幕幕山谷崩摧卻又千回百轉的活劇。在那個色彩斑斕的時代,名人如潮,大師輩出,宛如浩瀚夜空中閃爍的璀璨群星!百年來,研究民國是一個重大的課題;眼下,寫民國的書更是汗牛充棟。雜文家劉誠龍新著《民國風流》(廣東人民出版社2019年1月出版)從不同的角度與不同的側面知人論世,打撈出埋入時光廢墟里的面影,寫出了不一樣的“民國風流”,值得一讀。
誠如該書“前言”所說:“作者筆下所寫的都是歷史,心中所裝的全是現實,在對歷史的感悟中包含著對現實的憂患、關懷、思索,富有激情卻不偏激,匡時救弊,富有正能量。”劉誠龍將史料鉤沉、闡述、解讀與現實關懷融為一體,使得看似平實的文章里,潛滋暗長著壯懷激烈的焦灼與隱痛。如《校長握過你的手嗎》,通過司徒雷登當年任燕京大學校長時每年舉行“校長見面會”等史料,提出了“校長是這所學校的靈魂”的不刊之論;《里通外國而里恨外國者》列舉了近代辜鴻銘、劉文典、陳寅恪等喝過洋墨水的人,卻不媚洋,甚至恨洋,“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向祖國這邊站隊”的民族氣節;《袁世凱出書》,直斥了民國有之、于今為烈的“官者以學者為榮,學者以官者為耀”的流弊。這些篇什沒有“掉書袋”的繁雜和僵硬,也沒有“學問家”的炫耀和賣弄,而是以視野的廣度和縱深感巧妙地針砭時事世風。
多年來,我們習慣于從政治或道德的視角來簡單地臧否人物,往往輕忽了人性的復雜與多面,尤其是“反面人物”的評價更是“臉譜化”。《民國風流》一書的文章雖說篇幅短小,但恰恰重視從不同的層面去發掘新的史料,秉持客觀的態度梳理之,展現出人物性格的復雜性,讓人們熟知的歷史人物血肉豐滿,從而加深了讀者對歷史和人物的認識與理解。劉誠龍為文大致做到了“平心之論”,即:不因對某人的崇拜而飾其短,也不因對某人的異見而掩其長。如《一樣婚配三樣情》,以魯迅、胡適和茅盾三人的婚姻史考證,推斷出“都是在愛情的圍城里左沖右突,都沒有真正從圍城里沖出來”的史論;《保皇派保底人性》在剖析梁鼎芬忠于保皇的同時,還列舉其“以經費資助黃興”,“保住了做人最低的人性底線”的史實;《水滸英雄傅斯年》別出心裁地分析了傅斯年的“造反精神”只是“只反貪官,不反皇帝”,最后被蔣介石“招安”去了臺灣。作者敢于對定見挑戰,彰顯出一種學者彌足可貴的“獨立思考”品格。
劉誠龍對民國人物的研究傾向于個性人格,具體剖析其個人生活、探討其個人生活所形成的特點以及對歷史進程的潛在影響。民國時期各路人物閃亮登場,潛龍騰淵,鱗爪飛揚,每個人各擅勝場,怎么才能寫得推陳出新、別具風味?這完全需要靠作者從史籍中爬羅剔抉,獲得新材料,形成新見識。《畫家帶劍黃賓虹》堪為范典。該文條分縷析地陳述了黃賓虹早年結識譚嗣同、參與民初革命的經歷,斷言:這位山水畫大師“也算是民國勝利的有功之臣”。
劉誠龍于歷史細節重拾失落的文化記憶,讓那些已逝的民國人物再一次呈現在世人面前,無疑為這段歷史提供了一個又一個鮮活的注腳。其實,即使是那些廣為人知的名人,又有“多少往事”沒被湮沒?劉誠龍正是在閱讀爬梳散存于海內外的大量日記、書信、報章、回憶錄等的基礎上,拂去蒙在這些歷史名人身上的塵埃,再現了他們鮮為人知的另一面,從而讓其由扁平的、單一的變成了立體的、多維的了。如《文青季羨林》以解讀季羨林就讀清華大學的日記,展露了這位國學大師當年文學創作的窘況;《胡適老章演反串》則以當年章士釗贈胡適現代詩、胡回贈章文言律詩,論證了兩者“是論敵狀態,不是敵對狀態”而相反相成的史實。
劉誠龍所評述的民國時期諸多知識人的風采和精神,內容是嚴肅的,筆調卻是嬉皮的,語言風格顯得莊諧互出,貌似戲說,實為妙說。限于篇幅,茲不一一臚列和贅述。
很多歷史文化就是文化名人的生命痕跡,由于一代又一代人的不斷崇仰和追隨,他們的足跡也不斷地被放大,形成了一處處精神寶庫,它們不止是文化的標高,更是思想情懷的標高。——我認為,這也許就是《民國風流》一書蘊含的值得充分肯定的意涵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