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進元
我的印象里,北京有兩座觀音廟。
一座在前門,也就是正陽門的門洞東側,四五十年前,那里有一座觀音廟,現在早已經拆除,一點兒痕跡都沒有了。在我小時候,住在同院的街坊傅家的老爺子——我管他叫傅爺爺,是那個觀音廟的廟祝,也就是看廟、管香火的人。雖然家里有孫男娣女,但除了傅奶奶去世,他從來也沒有回過家。我到廟里去過幾次,因為年紀太小,沒留下太多印象。
傅爺爺的第二個孫子小虎子和我只差一歲,比較熟。小虎子對我說,別看觀音廟不大,前清的時候那可是“皇產”!1900年庚子事變,八國聯軍進攻北京,慈禧帶著朝廷跑到西安。1902年辛丑條約簽訂后,老佛爺從西安回鑾,進紫禁城前,先到這座觀音廟上了香,還留下一張她當時向洋人記者揮手的照片。解放后,來觀音廟進香的也有不少名人——班禪、濤貝勒……小虎子還告訴我,爺爺偏疼他哥哥,把自己積攢的香火錢和其他東西都留給大孫子了。此話可能不虛,因為他哥哥的后代,這些年在潘家園古玩城開了一家古玩店,所賣的東西,有些可能就是當年老爺子傳下來的。

現如今的觀音寺街,繁華依舊
第二座觀音廟在永定門大街路西。以前,我們只管它叫“大廟”,前兩年重修永定門之后,我才知道它的正名叫“觀音寺”。
大廟的山門和大殿不在一條直線上。對著大殿,是一個臨街商店,以前叫油鹽店,后來叫副食店,在崇文區二商局排名44,大家也叫它“四十四店”。1958年以前,大殿和配殿的門窗緊閉,我曾經趴窗看過里面——菩薩像色彩剝離,掛滿了蜘蛛網;寺里沒有和尚,也沒有人管理;院里放著好幾排大缸,是副食店腌咸菜用的。后來,大殿和配殿被永定門小學征用,成了我們這些小孩子的教室。我在大殿里上過課,因為沒有了菩薩像,覺得和其他教室沒什么區別。
1965年,我去了北大荒,兩年后回來探親。有一天,母親對我說:“劉紹堂死了,他的老伴也死了。”我有些愕然,在我的印象里,劉紹堂是不會死的,他的身體那么棒,應該永遠活在世上。這個叫劉紹堂的人是我們街道居委會主任。
從我記事起,這條胡同有兩個權威人物,一個是“段上”(“段上”是以前對派出所的叫法,作者注)的警察老王,他是解放后留用的老警察,我們都叫他王大爺,永遠是一副笑瞇瞇的樣子。另一個就是街道主任劉紹堂。劉紹堂又高又胖,剃著光頭,無論春夏秋冬,總是穿著中式衣裳,臉上沒有笑容,很威嚴地俯視著這條胡同和全體住戶們。孩子們都怕他,無論正在淘著怎樣的氣,只要他一出現,大喝一聲“你們干什么呢!”所有孩子就像耗子見貓一樣,悄沒聲地順著墻根溜了。

觀音寺正在修繕,寺前廣場上有不少老人曬著太陽聊著天兒
劉紹堂住著一座獨門獨戶的小院,只有老兩口,沒兒沒女。他的老伴穿得很干凈,除去操持家務,不管街面的任何閑事,見人不笑不說話。在我的印象中,劉紹堂總是帶著幾個“積極分子”挨門挨戶地檢查衛生,看門前、院里是不是掃得干凈,看門窗的玻璃是不是擦得亮。夏天,暑熱正毒,他頂著太陽搖著銅鈴鐺,大聲喊:“潑街啦!潑街啦!”于是,各院就出來人,端著臉盆往胡同里潑涼水。冬天,下雪了,他總是第一個出來,拿著把大掃帚在胡同里掃雪,清出一條道來,方便過一會兒上班上學的人們……
這么一個人怎么會死了呢?
父親咬著牙根說:“劉紹堂這個人挺高傲,這些年我跟他沒說過一句話……可那幾個娘兒們也太歹毒了!”
后來,我聽好多人對我說起這件事。1966年“紅八月”,街道的幾個中年婦女“積極分子”,帶來中學的紅衛兵,把劉紹堂從家里揪出來,拉到大廟里 “批判”“斗爭”……第二天人們發現,劉紹堂老兩口雙雙吊死在自己家里!
以后,那幾個“積極分子”掌了街道的權。我從北大荒回家探親時,她們經常半夜敲門來“查戶口”,天天見面的街坊,這時就好像不認識一樣。
有一年家里人聚會,弟弟妹妹又說起這件事,都唏噓不已。一個人被毒打成這樣,忍受不了苦難和屈辱,老兩口被逼死去……劉紹堂沒兒沒女,至今也沒聽說對他和老伴的死有什么說法。那幾個行兇的“積極分子”,后來在街道掌權十幾年,現在都已經是70多歲的人了,難道她們就應該這樣毫無愧疚地終老天年?
(編輯·張子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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