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明
2018年10月回福州,在老城區南門兜一帶有點找不著北,因為改造中的地方太多,平面瞧過去都是些遮擋,目光短淺的結果就是影響你腦子思考。有大格局一定是在高處,比如要欣賞三坊七巷的建筑之美,除了在一條條老街行走,必須要站到烏石山頂,從一個高處,不一定是高瞻遠矚,單憑眼前的氣象恢宏,可能就已經讓你內心感動。有時還需要比較,在前門的北京坊祖母廚房西餐廳,有附近十分稀有難得的高處,可以眺望天安門和毛主席紀念堂,也可以俯視大柵欄西街和前門西河沿這一帶,這兒的街區肌理上和福州的三坊七巷有極高的相似度。從過往看商業氣息會更濃郁,平民文化的東西更多一些。遠追明清,近觀民國,再往下說就60歲上下的這一波北京人,都還知道的那些繁華往事。感受和福州正好相反,近了看好像是那么回事,或小資或復古,花活不少。從高處一瞧,高矮錯落,私搭亂建的,那叫一個亂。可惜了!
福州的煙臺山,是這次回故鄉想好好尋覓的地方之一,起因是聽到它要被改造了。煙臺山位于福州市倉山區,閩江南江濱,海拔41.6米。說南望五虎,北眺三山,那肯定是40年前,但要說“蒼山煙霞、高丘低江”的景色,現在或許還有。它是在閩江烏龍江兩江奔騰相擁的南臺島上,叫倉山區,歷史上曾經歸閩縣、侯官縣、懷安縣三縣管轄,說句沒頭腦的話,大宋朝富甲天下,國家治理地方也犯了老毛病,州縣多官吏多。宋代煙臺山的官稱是“天寧山”,無論什么時候,天下太平都是最美好的愿望。

老家的街區
到明朝多了個稱謂,叫“鹽倉山”。《閩書》記載:“天寧臺,自橫山南渡為天寧山,山有臺曰天寧臺,俗名鹽倉山,又名掛榜山,省會第一案也。”關于鹽倉位置,歷史記載是在山上的天寧寺內,并有鹽館,特設鹽官負責鹽務,想想鹽鐵專賣,那是從大漢朝就開始的國家壟斷經營,現在人多吃點鹽就怕高血壓,解放前那可是戰略物資,當年紅軍在閩西山上打游擊,被敵人圍困,除了缺武器糧食,最缺少的就是鹽。“倉山”有鹽倉還有米倉,算是名副其實,至今還遺留著一處明代鹽倉遺址。清朝,福州官府為避清宣宗愛新覺羅·旻寧的名諱,把“天寧山”改為“天安山”。鴉片戰爭后,福州成為對外貿易的“五口通商口岸”之一,并成為海內外最著名的茶港,茶倉也越來越多,鹽、米、茶倉集中在山腳的江邊,百姓就把“天安山”俗稱為“倉前山”了。
說“煙臺山”,是有著特殊的歷史背景。南宋末年元兵打到福州,就在天寧山頂筑壘架炮,明朝中期戚繼光張經抗倭,在山上設烽火臺,因此后來人們又稱之為煙臺山。山東煙臺市也有煙臺山,也是在明嘉靖年間為防倭寇侵襲而在山頂設烽火臺。有意思的是,兩地雖然相距千里之遠,但卻有著千絲萬縷的歷史文化聯系。后來清朝林則徐重修炮臺,再后來1911年9月19日清晨,辛亥革命起義軍在山上煙墩處放了三聲響炮,作為攻城信號,9月21日福州光復。
煙臺山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優美的自然環境,在鴉片戰爭后逐漸被外國勢力所盤踞,清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怡和洋行作為英國駐福州領事,在煙臺山首設領事館,并建造愛國路2號建筑及樂群樓和六座倉庫。至20世紀初,共有英法美德俄日荷等17個國家在此設立駐福州領事館。到了光緒年間,煙臺山已有外國商行30多家,如匯豐銀行、渣打銀行;西方基督教、天主教也紛紛派傳教士,在這里建教堂、辦學校、開醫院。1920年以后,華僑回國內辦實業、置地產,煙臺山附近成為熱門之地。經過一百多年的幾番營造,風格多樣、造型奇特的中西建筑雜陳在山上山下街里街外。新中國建立后的70年,經歷了無數的風風雨雨,至今保留下數十座比較完整的西洋建筑和中式園林古厝,被譽為福州的“萬國建筑博物館”,勉強一點,算是風韻猶存吧。
官方消息,煙臺山作為福州歷史文化名城的組成部分,區內保存有163處近現代優秀歷史建筑,其中區級以上文物保護單位8處15座、文物登記點81處、非登記點74處、歷史街巷38處,這些都是福州市傳統中軸線保護、濱水空間發展的重要部分。改造工程將依法保護好現存的空間格局,加大對街道綠地、文物古跡、歷史建筑、人文環境等要素及口述、傳統工藝、地方習俗等非物質文化的挖掘整理,使其成為福州城市發展的“見證”。此外,還將突出19世紀中西文化合璧的建筑特色,適當增加文藝娛樂項目,書店畫廊茶室咖啡店,豐富各類景觀內容。如同三坊七巷的“成片保護”,煙臺山歷史風貌區保護規劃面積為53.22平方公里,其中倉前片區43.05平方公里、江心島5.94平方公里、中州島4.23平方公里。采取的保護方式有修繕、維修改善、保留、整修改善、更新等5類,力求打造成福州的“新名片”。

盆景方向標
從福州南門兜打車過解放大橋,順觀井路、梅塢路到樂群路拾階而上,應該就可以到煙臺山公園了。不巧公園正在改造,關門了。接著往上走,欣賞了福建華南女子職業學院的老房子,又往下走進了福州市群眾藝術館的院子,再往下是麥園路。本想找石厝教堂,無奈走錯了方向,原來那條樂群路的后半段,是個長長的街巷,看四周圍實在殘破,沒信心走下去,其實就差200來米了。
關于文物建筑的再造,說了面,接下來再說個點。家鄉的“三落厝”,位置在連江縣丹陽鎮坂頂村,具體一點是大山腳下的杜棠自然村。作為晚唐禮部尚書張瑩的故居,三落厝最早建于唐代,明朝被火焚毀,嘉靖年間有鄭氏族人在原地重建了一個大厝,留存至今。作為縣里規模最大的古民居,建筑面積達3000多平方米,木石結構,有大小200多間房子。格局上,它以三套四合院橫向舒展,借過雨亭連接。院和院還有水渠相通,形成“山泉入宅、宅內有河、河中有房”的獨特景觀。
40年前,三落厝是四五百鄉民的遮風避雨之所,20世紀80年代開始,陸續有人搬走了,2000年后古厝幾乎搬空,房屋年久失修,日漸荒廢朽敗。如何保住古厝、留住鄉愁?單純依靠政府財政性投入,無法從根本上解決三落厝的長遠保護問題。經過多方邀約、走訪,2016年底,廈門朗鄉投資有限公司相中三落厝,計劃投資1.5億元,進行保護性開發。按照合約,項目采用PPP投資合作模式,由坂頂村與朗鄉公司簽訂協議,給予朗鄉投資、建設、維護、運營且承擔風險和獲得收益的特許經營權。村里最直接的是租金收入,地方政府在政策上進行扶持把控,三方共贏實現了古民居的全面修繕和有效利用。
簽約后,三落厝以“修舊如舊”為原則的保護改造工程立即展開,由于房子長時間荒廢,出現了大面積的損壞,結構傾斜、白蟻腐蝕、瓦片殘破。為了最大程度恢復古宅的味道,投資方盡可能地采購舊料,使得實際成本遠超預算。經過一年多的全方位修繕,古老的民居在訪客的反復期盼下,終于驚艷亮相,厝內的梁柱、門楣、美人靠、觀景閣等,古樸精致,完好保存。為了有效使用,適度的現代商業開發無法回避,如何用好這座珍貴的古建筑,項目的文創旅游設計團隊下了一番功夫。再造室內外天然景觀,在附近的山中引泉水入厝,庭院、走廊基本不做硬化處理,保留有上百年滄桑的土墻。老房子原來的居住空間狹窄,難以符合現代人的起居習慣,創意團隊打通一些間隔,改造出40間精品度假客房。在周邊設計的文創街區,朗鄉學堂、朗鄉藝術館,戲臺、民俗館,形成了錯落有致的整體布局。
2018年11月18日,這里成為蘇州國畫院的寫生創作基地,據說蘇州國畫院的前身蘇州國畫館最早選址在怡園,1978年遷到拙政園,1985年遷到聽楓園。一路走來與本鄉本土有不解之緣還可以理解,但是能和偏于東南福建山溝溝里的古民居扯上點關系,就不得不佩服始作俑者的眼光了。2018年12月15日,威尼斯雙年展中國國家館巡展的第一站也在這里舉行,作為世界三大藝術展之一,1895年開始舉行,到現在已經成為世界建筑藝術最具影響的盛事。主要策展人同濟大學教授李翔寧說,本屆中國國家館的主題是“我們的鄉村”,展覽的目的不僅在于“鄉愁”,更希望回到中國文化的發源之地,展望中國鄉村未來的發展,并為當今世界面臨的鄉村發展的諸多議題,提供可借鑒的經驗。展覽以圖片形式對中國過去幾年的鄉村建筑創作、環境營造、文化傳承等進行總結,選擇三落厝是對其重生過程的理念認同,特別是古建筑保護基礎上的成功利用、現代企業與鄉村社區有機融合的可貴探索。
(編輯·劉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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