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茂竹(博士生導師),彭 凱,倪 娟(博士)
近年來,宏觀層面的稅收政策如何產生微觀經濟后果成為一個研究熱點。目前西方學者主要對企業所得稅、資本利得稅進行了相關討論,而對增值稅的研究較少。本文對與增值稅相關的微觀研究進行綜述,以厘清增值稅在影響企業微觀行為上可能扮演的角色,供研究者參考。
自1954年增值稅在法國開始征收,至今已逾140 多個國家開征了增值稅,其在國家稅收中占據重要的地位。從宏觀層面來講,增值稅對一國的財政收入、經濟增長、生產效率、商品價格都會產生影響。Mirrlees[1]、Zee[2]、Piggott 和Whalley[3]、陳曉光[4]等關注了增值稅的宏觀經濟后果,探討了增值稅對政府財政收入、國家經濟增長以及生產效率的影響,認為增值稅會增加財政收入,但稅制設計中若存在多檔次的稅率則可能會扭曲商品價格,使得增值稅喪失稅收中性。從微觀層面來講,Hanlon、Heitzman[5]認為與稅收相關的微觀經濟后果研究相對較少,Myers等[6]也認為稅收在企業財務決策中處于“第三”重要的地位,是財務相關研究不可忽視的重要因素。而從實證研究的角度,Fama、French[7]強調稅收與公司財務決策研究的難點在于,如何證實稅收對市場價值和財務決策的影響機制。
學者們對企業所得稅的財務決策影響進行了較多探索。例如Hasan 等[8]發現企業所得稅規避活動影響融資,避稅活動越多,銀行貸款成本越高。Doidge、Dyck[9]利用加拿大所得稅政策的變動,系統研究了稅收與一系列企業決策的關系,發現當企業受到稅收上升的政策沖擊時,會調整其杠桿結構、股利支付水平、現金持有量和投資行為等。借鑒與企業所得稅相關的研究,增值稅與財務行為相關的研究應該注意哪些現實背景呢?
公司財務行為與增值稅具有較強的關聯性,且研究中應該考慮我國獨特的制度背景。第一,增值稅是我國的第一大稅種,尤其是“營改增”后,增值稅占各項稅收的比重進一步上升。增值稅稅負構成了企業各項經濟活動的重要成本。第二,增值稅是一種間接稅,企業實際繳納的增值稅等于銷項稅額減去進項稅額,這種稅制設計對企業財務決策可能存在不同于企業所得稅的影響機制。第三,增值稅作為日常交易中的流轉稅,需每個月進行申報,納稅周期比企業所得稅更短,而且企業每一筆收入都會即時對應至稅務系統,因此增值稅的信息申報行為也可能比企業所得稅更深切地影響企業行為。第四,英美等國并未實施增值稅,我國是為數不多的、在流轉環節增值稅和營業稅長期并存的國家,這種復雜、變遷的稅制環境頗具獨特性。2004~2009年增值稅轉型、2012~2016年“營改增”改革為我們在廣闊的空間和行業范圍內研究增值稅的角色提供了獨特的政策背景。
基于以上有關增值稅的特征和背景,學者們對增值稅與企業融資約束[10]、現金—現金流敏感性[11]、財務效應[12]、投資價值相關性[13]等的關系進行了探索。羅宏、陳麗霖[10]研究發現,2009年增值稅轉型改革后購進固定資產的進項稅額得以抵扣,從而增加了企業當期經營性現金流量、緩解了融資約束。此外,喬睿蕾、陳良華[11]還發現“營改增”能降低現金—現金流敏感性,稅負轉嫁能力放大了這種效應。以上兩項研究說明增值稅可抵扣范圍擴大和抵扣鏈條延長對企業現金流產生了影響。不僅如此,劉柏、王馨竹[12]還借助“營改增”的自然實驗,發現“營改增”提高了服務業企業的投資水平、獲利水平、稅負轉嫁能力及未來盈利能力。當然也有學者認為增值稅在刺激投資的同時,導致投資效率下降。倪婷婷、王躍堂[13]發現增值稅轉型顯著降低了集團公司的投資價值相關性,并認為集團控制與產權性質是影響企業投資效率的重要因素。
這些研究初步說明增值稅在微觀層面與公司財務的關聯性表現為從外部影響企業的決策行為,如融資、現金持有、投資等。可以發現,學者們更多地采用了雙重差分法、三重差分法等研究方法對增值稅與企業財務活動之間的關系進行檢驗,但是增值稅在企業財務活動中具體發揮了什么樣的功能仍然值得進一步探討。由此,本文從以下三個方面提出增值稅的微觀經濟影響:第一,增值稅具有外部治理作用,既與其他稅種如企業所得稅存在共性,也有其獨特之處。第二,增值稅成為宏觀政策發揮激勵作用的工具,尤其是在刺激企業投資、促進分工等方面。第三,增值稅蘊含著與價值相關的信息,這些信息可能會對投資者與分析師產生影響,并進一步影響資產價格。
1.增值稅與所得稅的外部監督功能。增值稅與企業所得稅對公司財務活動存在共同的影響機制——外部監督。稅務部門不同于一般意義上的小股東在監督職能上存在“搭便車”心理,稅收部門監督職能的發揮具有強制性。可以說,稅收使得政府成為所有企業“最大的小股東”[14],它是企業面臨的一股重要的外部治理力量。
對于稅收的監督職能,Desai 等[14]較早進行了理論探索。他們建立了一個理論模型,刻畫了稅務部門、公司內部人和外部股東之間圍繞掏空行為進行的博弈。稅收的隱蔽性使得公司賬務更加模糊,從而使內部人更容易實施掏空行為,但是其要想隱藏收入成本較高。因此,內部人收入隱藏的最優水平是對其收益和成本權衡之后的結果。
基于上述開創性的研究,學者們普遍認為稅收是一股重要的外部監督力量,能夠改善公司治理。例如,Guedhaim、Pitman[15]發現,私有企業發行債券的成本在稅收征管力度較大的年度和地區會相對降低,這說明控股股東和債權人之間的代理沖突可以通過稅收征管獲得有效緩解。曾亞敏、張俊生[16]同樣發現稅收征管力度大的地區代理成本較低、大股東潛在掏空行為較少。葉康濤、劉行[17]發現稅收征管增加了上市公司盈余管理的所得稅成本,從而抑制了上市公司的過度盈余管理行為。這些研究共同表明監管力度大的地區,企業面臨的監督約束強。與此相對應,范子英、田彬彬[18]發現稅收征管的動機和力度如果變弱,則不利于公司治理的完善。他們利用2002年所得稅分享改革的自然實驗研究發現地方政府間的稅收競爭減小了地方稅務局的稅收執法力度,由此導致大范圍的企業避稅。以上分析說明,稅收所代表的政府強制性監督,是包括增值稅在內的所有稅種的共同功能。
2.增值稅治理角色的特殊性。相對于其他稅種,尤其是企業所得稅,增值稅的治理角色有何不同呢?Pomeranz[19]在此方面做出了重要貢獻,其證實了增值稅與企業所得稅間具有不一樣的治理機制:增值稅使得企業與其供應商產生了一種自我強化機制,將客戶與供應商更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從而使得稅務部門對企業的監督具有溢出效應,激勵企業對供應商進行約束。
具體而言,Pomeranz[19]以智利稅務局實施的兩項稅收稽查為隨機實驗對象進行研究。第一項自然實驗是稅務局對所有44.5萬家企業隨機發出可能接受到外部稅務審計的通知,考察這些接到通知的“可能”面臨稽查的企業是否會增加增值稅申報額,結果發現增值稅降低了,企業對增值稅稽查的反應說明增值稅可能替代外部審計發揮了對避稅行為的信息監督作用。第二項自然實驗是稅務局將可能存在稅收規避的5600 家企業中的2800 家作為處理組發送接受審計的通知,另外2800 家作為參照組不發送,結果發現處理組企業的供應商的增值稅申報額顯著增加。這說明企業為降低自身稅負而向供應商尋求抵扣憑據,將壓力傳導至供應商。由此,Pomeranz[19]認為增值稅的信息監督存在相應的兩種機制:稅務部門的外部信息監督機制以及與供應商的自我強化機制。其中,第二個機制是增值稅有別于其他稅種的治理功能。
然而,企業的決策行為通常要綜合考慮多個稅種,因此區別增值稅與其他稅種的影響仍然具有挑戰性。Mironov[20]研究了企業構造特殊目的實體的避稅活動,為我們考察增值稅與其他稅種的交互效應提供了借鑒。其利用俄羅斯銀行數據識別了42483家“太空人”公司,即用以避稅的特殊目的實體,發現俄羅斯企業通常采用這種復雜的交易以隱藏收入,同時減少多項稅收,但企業仍然需要承擔構造交易的增值稅成本。
值得注意的是,最近也有研究發現客戶—供應商關系對企業所得稅的避稅活動存在影響。Cen等[21]發現客戶—供應商關系更好的公司容易通過供應鏈實施企業所得稅規避行為。企業與主要客戶和供應商在稅收優惠地設立子公司以轉移利潤,在一定程度上能夠解釋主要客戶和供應商的組織決策。基于這些研究,筆者認為增值稅是交易活動中最難以規避的稅收。從這一角度而言,增值稅的避稅活動更加復雜,且難以識別。因此,進一步探討增值稅不同于企業所得稅等其他稅種的公司治理角色,在我國具有很強的理論意義和實踐意義。
除具有外部治理功能外,增值稅也是政府實施宏觀調控的工具,其作用機理在于政府通過調節“獲取現金流權”的比例以刺激、引導企業的微觀行為。長期以來,較多文獻關注稅收激勵對企業投資的影響。Hall、Jorgenson[22]較早針對稅收政策對企業投資行為的影響進行了分析,對美國戰后早期進行的幾次稅收政策調整的實際效果進行了檢驗。Hassett、Hubbard[23]對早期的一些實證研究進行了總結,認為新古典模型預測的結果適用于當下,企業會像預測中一樣對稅收激勵做出相應的積極反應。然而也有研究存在不一致的觀點。行偉波[24]研究發現,稅負增加不僅會降低固定資產投資水平,也會使資本品的價格明顯上升。付文林、趙永輝[25]針對企業投資結構變化進行研究,發現稅收激勵和流動性約束導致企業投資結構發生偏離,稅收激勵會促進企業權益性投資,而現金流增加會促進企業固定資產投資。
那么在我國,增值稅如何影響企業投資呢?增值稅政策的復雜性,使得增值稅的稅收激勵與企業財務行為之間關系的識別也變得更困難[9]。因此學者們在考察稅收與企業決策的關系時往往利用稅制變化來識別政策的激勵效應。自增值稅開征以來,我國增值稅領域主要有兩次改革:一是2004~2009年從東北三省擴展到全國的生產型增值稅向消費型增值稅的轉型;二是2012~2016年從試點城市、行業逐步向全國推廣的“營改增”。這兩次改革均與企業投資密切相關。
1.增值稅轉型與企業投資。2004~2009年的增值稅轉型是增值稅自1986年開始實施以來第一次重要的改革。其實質是將增值稅進項稅額的可抵扣范圍擴大至經營性設備投資。學者們就此展開了一系列研究,目前學者們主要認為增值稅轉型刺激了企業固定資產投資,具有一定的正面政策效應。
萬華林、朱凱和陳信元[26]研究發現增值稅轉型存在的投資補貼方面的正效應大于所得稅方面的負效應。而Wang[27]使用全國稅收調查數據考察發現,增值稅轉型提高了企業固定資產投資水平,但是對勞動力市場沒有明顯的影響,進一步研究發現這一改革主要刺激了機器設備投資,而非廠房和建筑物投資。許偉、陳斌開[28]也以2004~2009年增值稅轉型為背景,研究發現增值稅有效稅率每降低1 個百分點,企業投資約增加16%,并發現轉型行業的投資增加了8%。申廣軍、陳斌開和楊汝岱[29]持有與上述研究相近的觀點,但其進一步考察了增值稅轉型激勵作用的異質性后發現,增值稅的減稅效應在私營企業、中西部和非出口企業中更明顯;且減稅提升長期供給效率的效應在國有企業、東部地區和出口企業中更明顯。Zhang 等[30]從新的視角對這次改革的異質性激勵作用展開了研究。他們采用雙重差分法識別策略,發現對固定資產投資的稅收刺激使得處理組公司2004~2007年相對于2001~2003年固定資產投資水平平均上升了28%,這種刺激效應在融資約束較低的公司更強。進一步研究發現,國內民營企業受政策刺激作用更明顯。Liu、Mao[31]采用全國稅收調查數據檢驗了增值稅轉型改革對固定資產投資以及生產效率的影響,發現處理組公司相對于控制組公司的固定資產投資和全要素生產率分別平均上升了8.8和3.7個百分點。
部分學者也存在不一致的證據和觀點。第一,增值稅可能并未發揮刺激作用。Cai、Harrison[32]發現總體上固定資產并未顯著增加,反而是在增值稅改革后處理組公司雇傭人數顯著減少,并認為增值稅轉型改革的緣由可能是中央政府應對2008年金融危機的舉措。
第二,有關增值稅刺激作用的異質性研究結果不盡相同。例如,Wang[27]認為增值稅改革對勞動雇傭沒有明顯的效果,且主要刺激了機器設備的投資,而非廠房和建筑物投資。倪婷婷、王躍堂[33]還從企業集團公司的視角出發,發現集團公司受到的增值稅轉型政策的刺激顯著高于獨立公司,其作用機理在于集團公司融資約束程度低,從而更容易受稅收刺激作用。申廣軍等[29]發現增值稅轉型對國有企業的刺激作用更大,而Zhang等[30]則發現國內民營企業受政策刺激更強。Liu、Mao[31]對異質性的檢驗與Zhang 等[30]不同,他們發現改革政策對面臨融資約束的公司刺激作用更大。
第三,增值稅與其他稅種尤其是企業所得稅可能存在交叉效應。劉怡、候思捷和耿純[34]運用1998~2006年我國工業企業面板數據,采用三重差分法分析了增值稅轉型政策和所得稅加速折舊政策對東北三省企業固定資產投資的影響。檢驗發現企業所得稅加速折舊政策能夠促進固定資產投資,但增值稅的自身價外性質反而削弱了所得稅的政策效果。進一步研究還發現稅收政策的刺激效應因缺乏內在動力,從而無法提升長期業績,容易導致投資過熱。
以上研究說明,增值稅轉型的政策效應與企業投資之間的因果關系尚未取得一致的認識。此外,在多稅種政策效應重疊的情形下,尤其是增值稅和企業所得稅兩大主稅種存在的混淆的刺激效應還需要進一步識別。回歸到增值稅轉型政策本身,其實質是在保持名義稅率不變的情況下,通過增加企業可抵扣的增值稅進項稅額來降低實際稅負。本文認為,對增值稅轉型政策效應的研究有助于厘清其宏觀財政政策的微觀傳導機制,為政策制定者進一步考量增值稅的其他可抵扣項目提供有益借鑒。
2.“營改增”與專業分工和制造業轉型升級。2012~2016年“營改增”是增值稅完成轉型后的又一次重要改革,它取消了在商品流轉環節長期并存的營業稅,被寄予“消除重復征稅、促進轉型升級”的重任。具體而言,“營改增”被認為可以對制造業產生減稅效應,完善第二、三產業增值稅抵扣鏈條,促進制造業的轉型升級和我國經濟結構調整[4]。近年來,學者們對這一改革的討論重點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是否促進了企業投資和分工行為,以及是否促進了產業轉型升級。
首先,就“營改增”的分工作用來看,陳釗、王旸[35]認為“營改增”促進專業化分工存在兩種渠道:一是制造業企業將自給自足的生產性服務改為對外經營;二是部分服務業企業獲得來自制造業企業更多的業務外包。文章采用雙重差分法進行驗證,發現受“營改增”政策影響的企業更可能增加所屬的“營改增”范圍內的經營業務,作用機制是企業為避免重復納稅,在改革前自己生產制造部分中間產品或服務,在改革后由于抵扣鏈延長、增值稅稅負降低,因而將該部分業務對外經營或者外包。此外,范子英、彭飛[36]也提出“營改增”具有減稅效應和分工效應,并認為終極目標是促進產業分工協作,提升專業化水平,最終實現產業轉型升級。他們認為兩個關鍵因素是產業互聯程度和上游行業的增值稅稅率,檢驗發現平均而言“營改增”企業的稅負未顯著下降,即服務業減稅效果不顯著。但產業互聯程越高的企業,減稅效應和分工效應越強。
其次,學者們還對“營改增”是否促進了產業轉型升級進行了討論,并通常具體化為“營改增”與生產率、創新投入和產出的關系。李永友、嚴岑[37]對“營改增”是否促進制造業升級進行了探討,檢驗發現“營改增”促進了制造業生產率的提升,研究區分了純制造業企業和混業經營企業,進一步檢驗發現制造業升級的路徑呈現異質性。技術水平較高的制造業企業進一步增加研發投入,而原技術水平較低的制造業企業則增加了外購技術信息服務。不同于李永友、嚴岑[37]以生產率為產業升級的指標,李林木、汪沖[38]以創新投入和產出為產業升級的衡量指標進行探討。他們采用2005~2015年間全國中小企業股份轉讓系統掛牌公司年度數據,分析了稅費負擔對于企業創新能力以及升級水平的影響。結果發現總體稅費負擔、直接稅以及間接稅增加都會抑制企業的創新能力和創新產出,但間接稅的負向效應大于直接稅。
從現有研究來看,學者們比較一致地認為“營改增”能延長增值稅抵扣鏈條、消除制造業重復征稅、促進產業分工和升級,但在作用機制上學者們的觀點存在一定的差異。陳釗、王旸[35]強調抵扣鏈延長刺激企業將擅長的原內部業務變為對外經營業務或者將不擅長的原內部業務外包。事實上,李永友、嚴岑[37]的觀點與這一結論相似,即他們認為“營改增”促進了制造業生產率的提升,技術水平高的企業進一步加大投入,技術水平相對較低的企業則更多地采取外包方式。而范子英、彭飛[36]認為作用機制的關鍵在于企業和其他產業互聯的程度和供應商的增值稅稅率。李林木、汪沖[38]則認為稅負和制造業升級水平的關系受創新投入及產出的影響,并提出創新投入降低了所得稅,但創新產出會使間接稅增加,這一機制將企業所得稅和增值稅聯系在一起進行了考量。
我們認為“營改增”對產業分工和升級的影響仍有待研究。第一,2016年服務業企業才在全國范圍內完成“營改增”改革,而產業分工和升級是一種長期效應,服務業實施增值稅的長期經濟后果可能還未充分體現。第二,對于企業升級和產業升級的理解,學者們尚未達成共識。例如,李永友、嚴岑[37]以勞動生產率(企業增加值除以員工人數)和全要素生產率衡量,范子英、彭飛[36]采用修正的價值增值法(Value added to sales,VAS)衡量,李林木、汪沖[38]則以全員勞動生產率和研發產出進行衡量。第三,“營改增”對上市公司等一般納稅人主體的影響研究已經比較豐富,而對于各類小規模納稅人的影響有待進一步討論。
1.稅收與資產定價關系研究的理論基礎。前文討論了增值稅的外部治理角色和激勵角色,隨之而來的一個疑問是,增值稅對企業財務層面的影響是否會在資產價格上有所反映呢?事實上,西方對稅收與資產定價的研究主要聚焦于稅收信息如何反映在資產價格上,一般意義上關于股票期望回報率和股利的理論框架如下:

其中,Rj是企業收益率,Rf是無風險收益率,βj是企業與市場的協方差,dj是企業期望的股利收益率,而γ衡量投資者購買高股利稅所要求的補償。如何體現稅收對期望收益率的影響呢?一個簡單的考量指標是投資者從一只股票獲得的回報,包括股利和資本利得。此時期望的稅后回報是γ=(1-td)d+(1-tcg)g,其中,td是股利所得稅,tcg是資本利得稅,d是股利,g是股價的凈升值。則稅前的回報R是d和g之和,代入后得:

上式反映了稅前收益率R為兩部分之和,稅前的資本利得回報率與股東獲得股利形式回報稅收受損的補償(補償即股利稅與資本利得稅之差)。在Brennan[39]等提出的更復雜的資產定價模型中,(tdtcg)/(1-tcg)是股利中稅收溢價部分,反映在投資者的期望回報中。等式右邊的第二項反映了投資者對股利支付要求的溢價系數γ對資產價格的影響:

然而遺憾的是,增值稅是一種間接稅,并未反映在以上股利稅和資本利得稅對投資者的影響中。在筆者搜索的范圍內,尚未發現有學者直接對增值稅是否在資產定價領域具有信息效應進行理論探討和實證檢驗。本文認為,增值稅對資產價格的影響可以借鑒所得稅與資產定價的研究,核心問題包括兩個:企業增值稅是否包含有價值的信息?投資者、分析師是否能理解增值稅所包含的信息?
2.稅收費用的信息價值。稅收變化對資產價格具有影響[40],這已成為學者們的共識。Sialm[41]討論了稅收變化與資產價格的關系,發現稅率變動與資產價格在時間序列變化趨勢和橫截面趨勢上顯著相關,并對Brennan[39]的模型進行討論,發現稅收費用在股票定價中有所反映。基于這些認識,我們簡要梳理了當前所得稅費用與資產定價領域的主要研究成果,以供借鑒。
第一個引起關注的問題是稅收費用的增加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從簡單意義上說稅收費用與其他費用一樣,其增加屬于壞消息。Lipe[42]支持這一觀點,發現在控制稅前收入、收入異常以及其他費用的情況下,股票回報與稅收異常負相關。但是依據近期研究證據,如Ohlson等[43]研究發現收益和稅收費用在年度數據上正相關,收益與應稅收入(源于稅收費用的當期部分)在年度數據上正相關,學者們逐漸開始贊同所得稅費用的增加是好消息。從理論機制上看,有兩種作用機理:第一,較低的所得稅費用可能預示著未來應稅收入容易出現反轉[44];第二,高所得稅費用預示著盈利能力的增強[45]。
第二個問題是稅收費用是否包含了預測信息。Schmidt[45]發現市場低估了稅收費用對未來盈利的預測性。Shane、Stock[46]發現分析師的盈利預測未能準確預測企業在高稅收年度將第四季度的利潤轉移至低稅率年度的第一季度,原因在于分析師對盈余信息的認知能力不足。Skinner[47]發現投資者未能及時反映遞延所得稅信息是日本銀行業危機發生的重要原因。Weber[48]檢驗發現分析師和投資者未能準確理解賬稅差異對未來盈利的預測性。Chi 等[49]發現投資者對賬稅差異信息(稅收收入/會計收入Taxable Income/Book Income)存在錯誤定價,該指標較低的公司盈利增長和異常收益率更低。該文進一步發現,稅收收入/會計收入中當期利潤部分(Temp Income/Book Income)的預測能力更強,其作用機理歸結于行為金融理論中的“有限注意”理論或“有限認知能力”。
3.資本市場能否準確理解稅收費用信息。如果稅收費用含有有價值的預測信息,那么投資者和分析師對稅收費用信息將會做何反應?Lev、Nissim[44]以及Weber[48]較早對此進行了研究,他們認為投資者低估了會計賬面收入與應稅收入差異這一稅收變量的信號作用。Lev、Nissim[44]研究發現應稅收入和賬面收入比率與未來收益正相關。Weber[48]發現分析師未能及時根據稅收信號調整盈利預測。值得重視的是,Thomas、Zhang[50]提出了稅收費用動量效應這一市場異象,發現季度稅收費用差異與未來盈利正相關,并認為所得稅費用包含核心盈利能力的增量價值信息,而當其反映到股價中時會有所延遲。
但Baik等[51]檢驗發現,分析師對稅前收入的預測削弱了Thomas、Zhang[50]所提出的稅收費用異象。作用機制在于當分析師能更準確地對未來稅收費用進行預測時,投資者也會認識到當期稅收費用的異常對未來盈利的預測性。但也存在不一致的證據和觀點。Blaylock 等[52]發現投資者能夠識別賬稅差異較大的公司并對應計利潤準確定價。Bratten等[53]認為分析師忽視了稅收費用的信息含量或者理解稅收費用的能力不足。
遺憾的是,專門針對增值稅與資產定價關系的直接研究非常少見。本文認為有以下幾個方面的原因:第一,由于英美等國未實施間接稅,主流的稅收與資產定價研究中,缺少對間接稅與資產價格關系的理論支撐;第二,增值稅的實際稅負核算是一種間接的方式,并不直接反映在利潤表上,與之相關的實證研究在數據獲取上存在困難。雖然既有研究提供了有益的參考,但仍有些問題沒有講述清楚。假如所得稅費用包含了關于企業盈利能力的信息,那么與企業收入更加息息相關的增值稅是否也蘊含了企業經營信息呢?而在我國等新興市場國家,增值稅的信息含量與所得稅費用相比有何區別?這些問題值得進一步探討。
稅收與公司財務行為的關系是一個重要的交叉研究領域。增值稅在我國經濟生活中的地位十分突出,尤其在“營改增”后有關該領域的研究開始增多。本文對增值稅與公司財務行為的相關研究進行了綜述。
首先,學者們普遍借助2004~2009年增值稅轉型和2012~2016年“營改增”的自然實驗,采用雙重差分法或三重差分法等研究方法對增值稅與投資活動及效率、產業轉型升級、融資約束和現金—現金流敏感性等財務決策的關系進行了探討,我國的增值稅改革為識別稅收與財務活動之間的因果關系提供了獨特的研究背景。
其次,Pomeranz[19]2015年在《美國經濟評論》上發表了有關智利增值稅改革的文章,其貢獻在于借助智利增值稅改革中的兩項自然實驗,驗證了增值稅的外部信息監督功能具有不同于其他稅種的特性。這為我們探討增值稅在我國這一最大新興經濟體的功能發揮提供了參考。本文提出增值稅在微觀層面具有三重角色:外部治理角色、激勵角色和信息角色。就第一種角色而言,現有研究在增值稅的治理功能與其他稅種存在怎樣的差異方面還有所欠缺,主要表現在對增值稅發揮治理作用的獨特機制還未有清晰的辨識。此外,對于增值稅的激勵作用也存在較多爭論,一方面減稅政策頻出,另一方面關于稅負過重的報道仍然較多。而受限于間接稅在資產定價領域缺少理論支撐以及數據獲取上的難度,增值稅的信息角色研究所取得的進展最少。
在增值稅與公司財務行為關聯性研究方面,如同Hanlon、Heitzman[5]所言,稅務相關的研究往往具有多學科交叉的屬性,這使得研究既令人興奮又十分困難。筆者認為與增值稅有關的直接研究應該更貼近真實的交易活動,構建更符合實際的理論模型,并充分借助增值稅改革所提供的自然實驗場景,從理論和實證兩方面探討增值稅與公司財務活動之間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