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萍
回應現實是學術研究的出發點和落腳點。社區研究自吳文藻、費孝通老一輩社會學家引入中國以來,一直備受矚目,成為社會學最為重要的學術資源之一。隨著社會主要矛盾轉變和人民生活水平提高,社區居民對于公共服務需求更加多元化、個性化。如何化解社區居民日益增長的多元利益訴求與公共服務短缺之間矛盾,無疑是重大而緊迫的現實問題。研究視野上,既有研究更多關注城市社會牽引農村社區,對城鎮化過程的逆反和倒轉關注有限。從研究內容來看,既有研究多為單純探討類型化的制度形態,缺乏對于動態社區變遷的深入研討。研究視角上來說,既有成果多是在“國家與社會”為指導框架下取得的,雖然形成一些很有價值的討論,但令人滿意的能夠恰切解釋中國本土社區變遷形態,尤其是經濟發達地區社區治理樣態的深度研究并不多見。總體來看,已有社區研究成果多是城市社區與鄉村社區各自為陣,很難把城鄉社區視作整體,更多的研究關注矛盾分化,較少涉及整合建構。也就是說,無論是對于理論界還是實踐界,“三元化社區”治理張力及其消解研究都是重要而急需的。
中南財經政法大學高飛副教授的新著《“三元化社區”治理張力及其消解》,在2019年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該書以“倒城鄉”治理實踐為場域,以“三元化社區”為表達載體,以利益群體與組織結構為論證視角,回應了城鄉關系劇烈變化所引發的一系列沖突是如何形成的,什么樣的社區治理模式是適合“三元化社區”等問題。這對于我們理解和把握城鄉社會的整合建構以及對新近社區變化理解大有裨益。該書是一部以實踐為導向同時兼具理論追求的佳作,具體特點和學術價值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首先,本書作者另辟蹊徑在“倒城鄉”場域中重構了城鄉社區合治的理論基礎。本書的討論是以“倒城鄉”這一基本事實作為前提的。所謂“倒城鄉”是指集體流動的主動選擇,也是一種對城鎮化過程的逆反和倒轉。也就是說,在城鎮化的過程中鄉村社會始終作為行動的主體出現,而不是作為城市工業擴散的客體存在”。這一論斷顛覆了“城鄉二元”的對立,將城鄉置于一個平等的對話層面之上,既突出城市社區的吸納性,也凸顯出鄉村社區主體性特征。正如作者所言,“在村莊與城市并不是非此即彼、相互對立的兩端。城鄉關系之中,并不存在一個固化的結構模式,規定這種體制必須適用城市,那種體制必須在農村施行,兩者之間并沒有一個涇渭分明的界限”。城鄉社區界限突破與交融是在動態中進行的,體現出來的不僅是城市對于鄉村的吸納與同化,同時也體現在農村對于城市制度的突破。因此,“城鄉一體化發展是未來的必然趨勢,城鄉社區合治也是未來基層社會的必由之路”。
其次,本書提出了“三元化社區”這一極富解釋力的分析工具。不同于以往城市社區、農村社區、城中村等以地域形態為標準劃分的社區類型,“三元化社區”是以社區主體類型為標準進行界分的。“三元化社區”是指在戶籍與村籍雙重制度割裂下,在同一社區(村落或集鎮)形成的具有明顯區隔特征的本村人、本地人、外地人三個群體的社區,而且這三個群體在地位、收入、福利、居住上形成不同的體系,以至于在心理上互不認同。傳統的二元結構分析和治理框架(如傳統與現代、農民與市民、農村與城市、禮治與法治、熟人社會與陌生人社會)難以闡釋“三元化社區”的問題。而“三元化社區”的概念,超越了以所在地域劃分社區類型的常規方法,轉而尋求一種更加具體且動態的劃分。它以社區主體為劃分依據,既“以人為本”的新型城鎮化治理初衷,也更加符合當下城鄉合治的政策圖景。以“三元化社區”為主線,作者論述了“三元化社區”治理情境、“三元化社區”外部緊張、“三元化社區”內在張力、“三元化社區”治理策略等。“三元化社區”的提出極富新意,也有較強的解釋力。
再次,本書提出了富有創建意義的利益群體與組織結構分析框架,對理解當下轉型社區治理難題具有顯著的理論意義和現實價值。一方面,本書反思了“國家與社會”、“制度與生活”分析框架。作者認為,“‘國家’與‘社會’二元對立及‘結構互動’的理論基礎決定了其對于微觀審視的不足,難以對日趨開放、復雜多元的現代社區生活作出貼切回應”。而“制度與生活”分析框架強調“制度”與“生活”二者之間的持續互動,有助于研究者更好地理解國家自身變革與社會內部互動的復雜過程。但是,“就如國家與社會的分析范式一樣,制度與生活的分析范式同樣在操作上面臨著挑戰,落入了國家與社會分析范式的窠臼。換言之,制度與生活分析范式是一個比較好的理解范式,卻并不是一個可操作的分析框架”。在理論研究的推進上,作者建構起基層社會治理的“群體與組織視角”。該視角認為:組織結構的更新嚴重滯后于利益群體的分化,這是社區治理亂局的根源性因素,社區治理的傳統思維定勢是“治理群體”。然而,事實上,組織是為群體提供服務的,如果以“既治群體,也治組織”的思維來重構社區治理模式,就應以多元化的組織方式來應對多元化的社會結構和利益訴求”。另一方面,作為一項實證研究,作者有著扎實的經驗支撐。在長達數年的實地觀察和參與式研究中,作者逐漸形成了獨具特色的分析視角和研究工具。本書從理論和現實兩個方面出發,理論演繹嚴謹,經驗素材翔實且富有新意。
最后,本書的研究方法也是非常值得稱道的。本書作者從2011年起就在案例地區進行駐點調研,結合人類學田野方法和社會學參與式觀察,前后歷經數年,親歷和見證了案例地區的多次重大社區治理變革。對案例地區的主要領導、社區管理者、社區居民、外來人口等多層面、多主體進行了立體式、全方面的深度訪談,收集了大量的詳盡資料,為論證本書的主題思想提供了堅實的經驗基礎。這一點在書中已經得到了非常明顯的體現,書中數據佐證完整、信息呈現清晰,理論觀點和經驗材料相互印證。此外,書中提到的很多個案代表性強、故事鮮活生動,學理性與可讀性兼具。如對 “外嫁女”權益糾紛的社會學解讀;對于當地諺語“有車有樓不如有個農村戶口”所折射出的“倒城鄉”現象的關注等,無不體現了作者對于生活細節的把握能力和從日常實踐中辨識學科問題的基本學術素養。
本書的出版是對作者數年來持續關注社區治理問題的階段性總結和肯定,凝聚了作者的汗水和智慧。高飛堅持 “用腳丈量土地”,奉行“字字有來歷,句句有依據”治學原則,該書的出版也讓大家為他開心。自然,我們也建議作者如果有條件可以將此成果加以推廣應用,尤其是用于幫助調研地區的政府相關部門,因為本書不僅是一部規范的學術力作,也是一部可以指導實踐,幫助政府更好處理社區治理問題的佳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