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成東
(中南財經政法大學刑事司法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3)
人工智能技術的飛速發展,給社會帶來了新發展、新機遇,同時也帶來了新爭議。人工智能體的刑事主體地位問題是當前刑法學者們爭論的焦點,圍繞這一課題學界存在“人工智能刑事主體肯定說”(簡稱肯定說)和“人工智能刑事主體否定說”(簡稱否定說)兩種相對立的觀點。根據人工智能技術發展階段的不同,人工智能技術有弱人工智能技術和強人工智能技術之分,與之相適應人工智能體也有弱人工智能體和強人工智能體之別。因而,人工智能體的刑事主體地位也應就弱人工智能體和強人工智能體分別進行探討。其中,就弱人工智能體的刑事主體地位而言,當前學界一致持否定態度。因此,雙方爭議的焦點實際上主要是圍繞處于更高發展階段的強人工智能體刑事主體地位的有無而展開。
對此,新一輪人工智能研究熱潮已然在學界擴散開來,但是這種研究熱潮極易使人們的判斷偏離理性。特別是從肯定說學者的論述來看,強人工智能體時代似乎已經到來,而強人工智能體“入刑進典”也已勢在必行。對于肯定說學者們的主張,筆者在擔憂之余也存有一些疑問。其一,從實然角度分析來看,強人工智能體是否真的具備了成為刑事主體的條件?其二,從應然角度分析來看,我們是否就應當要將其擬制為刑事主體呢?對此,筆者將從實然和應然兩個維度進行簡要分析。
強人工智能體的刑事主體地位首先是一個事實判斷問題,也即從實然層面來分析其是否具備成為刑事主體的條件。對此,在持肯定說的學者看來,“強人工智能體能夠超越研發者設計和編制程序而形成的自主獨立程序形成獨立意識和意志,并可以在自主意識和意志支配下實施行為,從而能夠成為獨立刑事主體”(1)參見劉憲權,林雨佳.人工智能時代技術風險的刑法應對[J].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18,(5):54.持類似觀點的論文還有:江溯.自動駕駛汽車對法律的挑戰[J].中國法律評論,2018,(2);孫道萃.人工智能對傳統刑法的挑戰[N].檢察日報,2017-10-22(003);盧勤忠,何鑫.強人工智能時代刑事責任與刑罰理論[J].華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6)等.。而在否定強人工智能體刑事主體地位的學者們看來,“強人工智能體不具備認識能力和控制能力、自然無法具備犯罪故意和犯罪過失”(2)王肅之.人工智能體刑法地位的教義學反思[J].重慶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2):7.持類似觀點的還有:葉良芳,馬路瑤.風險社會視閥下人工智能犯罪的刑法應對[J].浙江學刊,2018,(6):67-68.,而且其在“刑罰適用效果方面存在困難”(3)趙秉志,詹奇瑋.現實挑戰與未來展望:關于人工智能的刑法學思考[J].暨南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9,(1):98.,此外賦予其刑事主體地位也還會“導致刑事責任體系崩塌”(4)莊永廉等.人工智能與刑事法治的未來[J].人民檢察,2018,(1).黃京平教授發言部分.。而“意志自由是認定刑事主體地位的關鍵要素,其包括認識要素與意志要素”(5)時方.人工智能刑事主體地位之否定[J].法律科學,2018,(6):67.。所以盡管從爭議內容來看,論辯雙方就強人工智能體刑事主體地位的爭議,早已從構成要件版塊延伸到刑事責任和刑罰論等領域。但強人工智能體刑事主體地位的實然判斷還是應當以分析其是否具備意志自由為前提。從這一點來看,強人工智能體并不具有意志自由,自然也就無法成為刑事主體。
就強人工智能體意志自由的來源,有學者指出“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智能機器人會產生獨立的意識和意志”(6)劉憲權,房慧穎.涉人工智能犯罪刑法規制的正當性與適當性[J].華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6):109.。對此,無論是從其產生前提來看,還是從論述邏輯來分析,主張強人工智能體在超越研發者設計和編程內容之外形成自主獨立程序,便具備獨立意志自由的說法都有待商榷。
首先,從產生前提來看,論斷的前提先驗不可證。誠然,為保有理論的活力,理論研究應當具有一定的前瞻性。但是刑法學作為一門面向社會實踐的社會科學門類,其也無法超脫于特定時期社會現實而獨立存在和發展。因而,對強人工智能體犯罪主體地位的探討,不能將超脫于現實實踐基礎之外,對未來的推定和假設作為論斷前提。遺憾的是,當前肯定說學者探討強人工智能體刑事主體地位并非立足于客觀現實,而恰恰是將對未來的推定和假設作為論述前提。如肯定說學者首先假設“隨著人工智能時代的到來,具有辨認能力和控制能力的行為人似乎不再局限于自然人和單位”(7)劉憲權,林雨佳.人工智能時代刑事責任主體的重新解構[J].人民檢察,2018,(3):9.,爾后便在這一假設的基礎上直接推定強人工智能體具有刑事主體地位,并進一步展開強人工智能體成為刑事主體后的刑事責任和刑罰體系方面的探討。無論后續探討在邏輯方面多么縝密,也都無法擺脫這樣一個事實,也即這一論斷的前提是學者基于自身經驗的推斷,先驗不可證。
其次,從論述邏輯來看,論斷結論的得出存在邏輯倒置。按照前述學者的主張,人工智能體在超越研發者設計和編程內容之外實施相關行為時便具有自由意志。但是從二者的邏輯關系來看,具備獨立的意志自由才應當是強人工智能體能夠超出編程和設計實施相關行為的必要條件,而不是肯定說論者所主張的充分條件。在筆者看來,人工智能體超出編程外實施的嚴重社會危害性行為的原因不在于其具備了獨立的意志自由,更大可能性在于編程自身的漏洞和缺陷,而這一點卻囿于人類的認知局限而未能合理解釋。可見,二者間存在邏輯倒置。
還有學者指出“設計者完全可以將人工智能所需要遵守的法律法規在設計之初就以編程的形式植入人工智能之中,這與學生在學校學習法律法規以及法律工作者進行普法教育并無實質區別,而且可以肯定的是人工智能至少在‘記憶力’上要遠強于自然人”(8)陳敘言.人工智能刑事主體問題初探[J].社會科學,2019,(3):115.。但是,對法規的記憶并不等于對法規內容的認知,更不能等同于法規范意識的習得。前述主張將規范意識等同于法規內容的認知,明顯不合理。
首先,將編程過程中機械地錄入法條內容等同于自然人的法律研習經歷,不僅未能看到法律學習背后深層次的認知學習機理,同時也是對人作為社會主體的不尊重。難道法律研習過程僅是單純記憶法條嗎?事實顯然不是這樣,記憶和熟知法條內容僅是法律學習的前提和基礎。對法條內容的機械記憶不僅與法律研習的初衷相背離,更與決定實施或者不實施某一特定行為的自主法規范意識存在天壤之別。
其次,法規范意識以行為主體具備辨認能力和控制能力為前提,其無法通過編程時錄入法條而獲得。眾所周知,法規范意識是刑事主體參與到刑事法治實踐的重要前提。進一步需要指出的是,規范意識的習得必須以行為主體準確理解法條背后的社會意義為前提,而在編程時通過將法條內容錄入人工智能程序之中無法使強人工智能體習得法規范意識。所以,寄希望于通過編程錄入法條來使強人工智能體具備法規范意識的做法明顯不可行。正如有學者指出,“人工智能無論多么強大都只表現于對規則理性的推理方面,而無法像人類一樣運用超越規則之上的價值判斷”(9)李晟.略論人工智能語境下的法律轉型[J].法學評論,2018,(1):105.。而這種基于價值判斷基礎上的辨認能力和控制能力的缺失,正是強人工智能體欠缺意志自由的明證。
有學者認為生命體是人工智能體和自然人的唯一區別,但是這一主張既模糊了二者的界限,同時也掩蓋了對強人工智能體意志自由的判斷。按照生命體唯一區別說的邏輯,由于“智能機器人和自然人的區別僅在于自然人具有生命體,而智能機器人是非生命體”(10)劉憲權,林雨佳.人工智能時代技術風險的刑法應對[J].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18,(5):54.,因而強人工智能體除了不擁有生命體之外,自然便具備自然人的其他機能,這其中就包括成為刑事主體所必需的意志自由。但是,將強人工智能體和自然人的區別簡化為是否具有生命體判斷的做法,實質上混淆了智慧和智能這兩個概念。
首先,從內涵來看,二者就不同一。智慧指的是生物體所擁有的一種高級的綜合能力,主要指的是對周圍事物、社會、環境等進行的思考、分析、推理、決定等能力,其包含情感與理性、意向與認識、生理機能與心理機能等等眾多因素。而智能則是智力和能力的總稱,其包括語言智能、數學邏輯智能、身體運動智能等等。二者最本質的區別在于智慧包含情感、分析、判斷、決策、意志能力等非理性綜合判斷能力,而智能則主要指的是理性推斷能力。在生命體之外,強人工智能體與自然人相比,其具備的僅是以理性推導能力為基礎的智能,而非包含感性認知和非理性判斷在內的人類智慧。
其次,強人工智能體通過深度學習習得的是智能而非智慧。原因在于,從獲得方式來看,智慧的獲得包括基因遺傳與后天學習獲得,其中基因遺傳對智慧的最終形成起到了基礎性的作用。而智能則主要是依靠后天學習獲得。強人工智能體依靠研發人員的變成和設計獲得的深度學習能力所獲得的僅是一種后天理性推理和計算能力,也即智能。而以先天遺傳為基礎而成的智慧則是生物體所獨具的一種能力,因而“人與機器人的最大區別表現在智慧與智能的巨大區別”(11)黃欣榮.人工智能熱潮的哲學反思[J].上海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4):39.。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強人工智能體僅具有智能而無法具備人類作為生命體所專屬的智慧。以“人機大戰”為例,在機器人AlphaGo輸給世界圍棋冠軍李世石的那場比賽后,研發團隊后來發現AlphaGo輸棋的原因是當時李世石下了一步棋譜里沒有的棋,AlphaGo沒有學習過就隨機下了一步,結果才輸了比賽。后來,團隊在AlphaGo基礎上升級了系統,并把人類有記錄的3000副棋譜和可能的1.5億副棋譜都通過編程的方式來訓練和升級得到AlphaZero。后來再與柯潔對弈時,對升級之后的AlphaZero而言不過是按照之前訓練過的棋譜進行情景再現,根本就不需要像人類棋手一樣結合對弈局勢,運用智慧來作出時時判斷。究其實質,機器人戰勝人類棋手不過是借助其在深度學習之后擁有的強大的計算能力和快速反應能力而獲得的智能“蠻”力,在事先知道人類棋手可能的落子結果后“作弊”取勝。
由此可見,強人工智能體與人類的區別不僅僅在于是否擁有生命體,更在于智能與智慧間不可逾越的鴻溝。對此,生命體唯一區別說不僅不能作出合理解釋,而且還掩蓋了強人工智能體自由意志判斷問題。
從法律行為的要素來看,強人工智能體實施的動作僅是身體舉動而非在特定意志因素支配下實施的法律行為,更談不上是犯罪行為。無論是AlphaGo在對弈中的“落子”行為,還是2015年德國大眾汽車機器人手臂的“殺人”行為,又或者是2016年美國特斯拉自動駕駛汽車的“交通肇事”行為,并非是其在自由意志下實施的犯罪行為,而是在編程內或編程外作出的舉動。
首先,從動作形成機制來看,人工智能體表現于外的動作是在既定編程程序設定下做出的固有舉動。無論是強人工智能體還是弱人工智能體,研發者的編程程序設定以及原始數據的錄入都是其作出相應舉動的必要前提。人工智能體表現于外的所有“行為”都只是其按照既定程序設定作出的相應舉動,而非其基于自身對外界的認知,在自我判斷的基礎上有選擇地實施相應的犯罪行為。換言之,人工智能體是按照編程指令而作出特定的舉動。而在有的學者看來,那些未來可能發生“超出設計和編程程序范圍實施的嚴重危害社會的行為”(12)劉憲權.涉人工智能犯罪刑法規制的路徑[J].現代法學,2019,(1):75.,實質上仍是人工智能體基于既定編程程序而作出的舉動,只是囿于人類的認知局限而未能合理解釋而已。
其次,從犯罪行為的內容來看,人工智能體缺乏成立犯罪行為的主觀要素。由于強人工智能體缺乏獨立的意識和意志,其所實施的外部動作并非其基于自主意識“有選擇地”實施,而是機械地“執行”既定編程程序。在強人工智能體根據編程設定的指令做出舉動的時候,其對行為的性質以及可能造成的社會危害后果均處于未知狀態,自然也就不是普通的犯罪行為。
綜上,當前無論是持肯定說的學者,還是贊成否定說的學者,都是從實然角度圍繞自由意志的有無來論證強人工智能體刑事主體地位具備與否。但是由于自由意志的先驗性,使得著眼于教義學分析和邏輯演繹來探討強人工智能體刑事主體地位的論辯雙方都無法提出充足的論據來說服對方,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有淪為一種文字游戲的危險。同樣是自由意志不可證,但是我們卻都贊成“自然人的自由意志偏偏是值得向往和保護的”(13)張明楷.責任論的基本問題[J].比較法研究,2018,(3):7.,那么強人工智能體的自由意志是否同樣值得追求和向往呢?要想回答這個問題,還需要進一步從應然層面反思強人工智能體應不應當成為刑事主體。
由于實然層面的教義學分析無法為強人工智能體成為刑事主體提供充分的論證。因而,要想賦予其刑事主體地位便只能運用刑法擬制技術,在刑法理論和刑法立法活動中將其擬制為新的刑事主體。而“刑法擬制作為立法者實現某種立法政策或價值的有效途徑,是關切著立法者對某種立法政策或價值的考慮”(14)蘇彩霞.刑法擬制的功能評價與運用規則[J].法學家,2011,(6):29.。如果說實然層面探討的是強人工智能體可不可以成為刑事主體的問題,那么應然層面分析的則是強人工智能體應不應成為刑事主體,并且這種應然分析背后的價值選擇也更有助于我們反思步入人工智能時代后刑法的基本立場。從應然層面來看,將強人工智能體擬制為刑事主體后將會給刑法理論、刑法立法和刑事司法帶來的一系列變動和困境。
如前分析,根據當前的刑法理論,強人工智能體并不具備成為刑事主體的意志自由。因而,如欲想將其擬制為新的刑事主體,便只能修正刑法理論的相應內容。從表面來看,這種修正和創新貌似有助于推動刑法理論向前發展,但實際上這一“創新”給傳統刑法理論帶來的并不是積極的理論建構,而是消極的理論解構,使現有的刑法理論陷入困境。
首先,行為理論困境。行為是行為人踏入法律領域的唯一途徑,犯罪行為是行為人成立犯罪的前提。如何將強人工智能體實施的外部舉動解釋為犯罪行為是承認其刑事主體地位之后,行為理論面臨的首要困境。但是由于意志自由的缺失,強人工智能體表現于外的“行為”僅是一種客觀舉動,缺乏成為犯罪行為所必需的主觀構成要素。因而無論是從社會行為論來看,還是從規范行為論的角度來分析,伴隨承認強人工智能體刑事主體地位而來的強人工智能體的實行行為性問題,將會使當前的行為理論面臨解構的危機。
其次,共犯認定和未完成形態界定困難。共犯認定和犯罪的未完成形態界定是強人工智能體犯罪具體個案司法中必將回答的問題。雖然強人工智能體刑事主體地位可以通過立法技術擬制獲得,但強人工智能體的“主觀心態”卻并不因擬制而應然地變得可知。如此一來,與強人工智能體成為刑事主體后將面臨的共同犯罪中的主從犯認定問題、共犯犯意重合范圍界定問題,以及具體犯罪行為中止、未遂等犯罪形態的認定等問題都因強人工智能體主觀心態的不可知而陷入困境。
再次,責任原則貫徹受阻。“隨著期待可能性理論的引入,責任觀念從心理責任論向規范責任論演進”(15)車浩.責任理論的中國蛻變——一個學術史視角的考察[J].政法論壇,2018,(3):66.,以心理責任論為基礎的規范責任論成為當前刑法責任理論基本立場。其中規范意識的保有和形塑是科以刑事主體規范責任的前提和目的,但是由于強人工智能體既無規范意識形成基礎又無規范意識形塑客體,致使強人工智能體刑事責任的認定被迫片面化為只注重行為客觀方面的客觀責任,這既與責任原則相違背也導致責任主義無法順利貫徹。
最后,刑罰目的實現不能。當我們通過刑法立法將強人工智能體擬制為刑事主體之后,之前被遮蓋住的更深層次問題便逐漸凸顯出來,那便是刑罰的目的問題,也即刑罰和犯罪預防間的關系問題。一般認為,“犯罪預防是刑罰的目的,是刑罰正當化的根據,為刑罰發動提供了積極理由”(16)郝英兵.刑事責任論[M].北京:法律出版社,2016.序言7.。刑罰通過剝奪犯罪人部分權益,強化犯罪人和一般人的法規范意識以實現預防犯罪的目的。“法規范意識又是以包括感知、分析和自治能力在內的自主能力為前提”(17)杜嚴勇.機器人倫理中的道德責任問題研究[J].科學學研究,2017,(11):1608.。但問題是,強人工智能體的感知、分析和自治能力并不因被擬制為刑事主體而客觀獲取,因而就算對其科以刑罰也并不能使其具備和強化法規范意識,刑罰的特殊預防和一般預防目的也便無法實現。
可見,刑法擬制技術的運用并不能順利彌合強人工智能體不具備意志自由的客觀現實和成為刑事主體必需的刑事認知能力主觀要素間的鴻溝。而脫離這一客觀現實強行賦予強人工智能體刑事主體地位,帶來的只能是新的刑法理論困境。
法者,國之重器。立法,特別是刑法立法的必要性和合理性則是刑法立法活動中必須考量的因素。根據持肯定說學者們的建議,在人工智能時代刑法立法也要作出的相應變動,這種變動主要體現在刑罰種類的變動和分則罪名的調整兩個方面。其中就刑罰種類而言,肯定論者較為一致地主張應增設刪除數據、修改程序、永久銷毀三種刑罰措施以適應人工智能時代的智能機器人犯罪(18)盧勤忠,何鑫.強人工智能時代刑事責任與刑罰理論[J].華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6):116.。另外,強人工智能體犯罪的罪名設置則主要是從以下兩個方面作出相應調整:其一,在罪名體系方面提出“科技犯罪”上位概念,形成“計算機犯罪—信息網絡犯罪—人工智能犯罪”三位一體的科技犯罪規制模式(19)陳偉,熊波.人工智能刑事風險的治理邏輯與刑法轉向[J].學術界,2018,(9):77.。其二,在具體罪名設置方面需要修改的有:侵害計算機信息系統類犯罪、交通肇事罪、危險駕駛罪等(20)李振林.人工智能刑事立法圖景[J].華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6):125.;需要增設的新罪名有:“濫用人工智能罪、人工智能事故罪”(21)王艷玲.人工智能時代的刑法問題與應對思路[J].政治與法律,2019,(1):31.等。但是,由于肯定說學者們的立法建議多是從罪名設置方面提出,客觀而言,對相關立法建議的必要性和合理性都缺乏整體性考量。
1.立法必要性缺失
一般來說,立法的必要性包括立法前提的穩定性和立法對象認識的一致性。其中“立法的基本前提是事物的穩定性,對正處于過渡時期、轉型時期的事物進行立法、試圖通過人為法的外來穩定性來固化事物的內在穩定性,這無論對于立法還是對于事物都是一種傷害:人制定的法不可能長期地生存和發展;被強制立法之事物也難以取得理想效果”。(22)于兆波.立法必要性可行性的理論基礎與我國立法完善[J].法學雜志,2014,(11):56.反觀強人工智能體的現實立法條件,現階段開展強人工智能體刑事立法恰恰缺乏這種必要性。
首先,作為立法規制對象的強人工智能體“犯罪行為”不穩定。眾所周知,我們尚處于人工智能技術發展起步階段的初期,現在所謂的人工智能應用更多的是專用型人工智能技術,通用型人工智能技術運用遠未到來。未來人工智能技術究竟會發展到什么水平,是否具備獨立意志、又會給社會帶來怎樣的變動都尚未可知。當前肯定說學者們論述的人工智能體的“犯罪行為”都是基于個人經驗、知識的設想,而缺乏穩定的認知。如此一來,動用對法規范穩定性要求極高的刑法來規制尚處于萌芽階段且仍在不斷變化發展之中的人工智能體的行為在合理性方面的欠缺也就不言自明。
其次,人們就強人工智能體“犯罪行為”的認識存在不一致。與學術研究的探討性不同,確定性是立法活動得以展開的前提和最終追求。在強人工智能體刑事主體地位的有無尚存爭議,強人工智能體表現于外的到底屬不屬于犯罪行為都未能統一認識的當下,是否有必要直接通過刑法立法來設定與強人工智能體“犯罪行為”相關的罪名和刑罰種類也值得我們反思。從客觀上講,當前肯定論者們就強人工智能體所提出的立法建議天然的缺少充足的實踐依據作依撐,自然也就缺乏刑法立法的必要性。
2.立法合理性存疑
立法活動通過其“產出”的法規范來對社會治理產生直接影響,通過預測和分析法規范出臺后可能會帶來的后果也有助于我們反思立法的合理性。從當前肯定論者所提出的有關強人工智能體的刑法立法建議來看,其至少在以下兩個方面存有疑問:
其一,從立法邏輯來看,無規制對象先立法,導致強人工智能體刑法立法活動背離立法規律。刑事立法滯后于刑事司法實踐是所有成文法國家面臨的共同難題,為此一定的立法前瞻性便顯得尤為必要且正當。這也是肯定論學者們提出前述立法設想的現實考量因素之一。但是法學作為一門面向社會現實的實踐科學,立法更是以既存的社會實踐為調整和作用對象,這是所有立法活動都必須遵循的立法規律,而超脫于社會實踐的刑法立法則會造成一種“有刑法規范無規制對象”亂象出現。在尚處于弱人工智能初期的當下便提出有關強人工智能時代的刑法立法的具體立法設想,非但無助于強人工智能體刑事法治制度的建構,反而會降低刑法立法的實踐導向。正如有學者指出,強人工智能體立法“理應回歸到真實的犯罪治理上來,并且致力于在社會發展和刑法穩定之間、在立足現實與適度前瞻之間尋找恰當的尺度與界限”。(23)王肅之.人工智能體刑法地位的教義學反思[J].重慶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網絡首發2019-03-12.相反,缺乏犯罪治理實踐和規制對象的強人工智能體刑法立法建議則只能是無源之水,按此建議制定出臺的刑法規范也必將因缺乏適用對象而欠缺合理性。
其二,從立法的可預測的結果來看,將強人工智能體擬制為刑事主體將帶來刑法立法的整體性變動。按照肯定說學者們的主張,我們應將人工智能體作為犯罪主體,在分則中增補相關罪名并設置相應的法定刑(24)吳允鋒.人工智能時代侵財犯罪刑法適用的困境與出路[J].法學,2018,(5):165.。不可否認,增設新罪名、配置相應刑罰確實是刑法應對新型犯罪行為的必要手段。但是,與一般情形中新產生的犯罪行為不同的是,強人工智能體立法還涉及到一個基本前提——刑事主體地位的立法認可問題,而且通過刑法立法賦予強人工智能體刑事主體地位還將帶來刑法典體系性的變動。這種體系性變動不僅僅包括分則條款中的具體罪名的新設,其同時還會在刑事主體、累犯、共犯、刑事責任、刑罰等方面引起刑法典總則內容的修改和變動。如此一來,這些變動對刑法而言不再是刑法典內容的部分修訂,而是涉及刑法典全局內容的整體性變動。這些變動不僅是肯定說學者們所未能考量的,同時也遠遠超前于當前的刑法立法技術水平。
通過刑事司法程序追究強人工智能體的刑事責任,以恢復被破壞的社會關系是肯定論者們選擇以刑法方式來規制強人工智能犯罪的最終目的。但問題是,在現行的刑事司法環境下,我們無法通過刑事司法活動來有效規制強人工智能體實施的“犯罪行為”。盡管我們可以在理論上承認強人工智能體的刑事主體地位,并通過刑法立法技術將其擬制為刑事主體,但是這還是無法改變強人工智能體不具備意思自由,缺乏意思形成機制和表達機制的客觀事實。因此,強人工智能體也就缺乏順利參與刑事訴訟活動的行為能力和客觀條件,導致相關刑事司法活動無法順利展開。
1.刑事司法正義喪失保障
保障刑事被告人的合法權益是刑事司法正義的內在要求,但是由于強人工智能體的自主意思形成和表達機制的缺乏,使得其無法行使自己的刑事司法權利,從而也無法保障刑法司法正義的實現。
以刑事辯護權為例,其“作為基本人權在刑事司法領域的延伸和保障,辯護權成為每個人不可剝奪、不可扣減的基本權利,世界上許多國家憲法和國際人權公約普遍確認了這一權利”(25)艾超.辯護權研究[D].武漢:武漢大學博士論文,2010.49.。我國《憲法》第一百二十五條也規定:“被告人有權獲得辯護”,并確立了辯護權的憲法地位。辯護權也因此成為保障刑事被告人基本人權的司法體現之一。從實現方式來看,辯護權分為自我辯護、他人辯護兩種。但是由于強人工智能體屬于非生命體,自我辯護已然不可行,另外由于其無法就案件事實、自身訴求等與人類正常溝通,因而借助第三方幫助的他人辯護在客觀上無法實現。所以客觀來看,強人工智能體作為刑事被告人所享有的刑事辯護權從行使途徑層面就已經“被剝奪”。與辯護權相似,刑事司法中強人工智能體的上訴權、申訴權等保障刑事被告人人權、實現刑事正義的權利也都面臨著相似困境,刑事正義也便失去了保障。
2.刑罰適用條件不充分
刑罰本質上是一種惡,是以剝奪犯罪人所擁有的特定權益為前提。當我們試圖創設一種適用于人工智能體的刑罰方式時首先要考慮的問題就是人工智能體擁有什么樣的權利,只有確定了其擁有的權利那么對該種權利的限制甚至是剝奪才能夠起到刑罰的效果(26)陳敘言.人工智能刑事主體問題初探[J].社會科學,2019,(3):114.。但是,由于強人工智能體無法享有生命、自由、財產等權利,使得當前以剝奪生命權、自由權和財產權為主要內容的刑罰措施也就無法適用于犯罪的強人工智能體。
反觀肯定說學者們類比自然人刑罰種類而構思出來的刪除數據、修改程序、永久銷毀等在未來將要適用于強人工智能體的刑罰種類,這些刑罰手段最終毀損的是強人工智能體所有者的人工智能體實體,剝奪的是強人工智能體所有者的財產權,而不是強人工智能體自身的合法權益。因而,根據肯定說學者們的構思,適用前述新型刑罰將會導致一種強人工智能體犯罪、其所有者遭受刑罰懲罰、罪責不一致的怪象。如此一來,對強人工智能體科以刑罰的目的也只能無奈落空。
如此一來,就算承認強人工智能體的刑事主體地位,也無法通過刑事司法實現刑法規制其“犯罪”行為的目的。那么,通過刑法立法將強人工智能體擬制為新的刑事主體,并增設相應的罪名和刑罰手段來規制所謂的強人工智能體犯罪行為必要性自然也就不復存在。對強人工智能體刑事主體地位有無的探討,不能僅僅停留于概念演繹和邏輯分析,分析承認人工智能刑事主體地位后帶來的刑事司法困境,有助于從反面論證強人工智能體刑事主體地位的非必要性,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也不應當承認其刑事主體地位。
類比我國刑法理論中有關單位犯罪的相關理論,并借鑒單位犯罪立法實踐,是很多肯定論學者試圖證成強人工智能體刑事主體地位的重要論證策略。因此,在前文從實然和應然兩個層面就人工智能體不具有刑事主體展開分析之后,也有必要就強人工智能體與單位之間的可類比性問題進一步展開分析。在筆者看來,二者在以下幾個方面均不存在可類比性:
首先,單位具有獨立的意思形成機構和決議執行機構,而強人工智能體沒有。盡管刑法中的單位與民商法中的法人的內涵并不完全一致,但二者指代的都是自然人之外能夠實施相應法律行為的集合主體,在大部分情形下二者都能夠同等適用。單位雖是擬制的刑事主體,但我們在刑法立法中建構單位(法人)主體地位時,同時也為其設計了有相應的財產權利、設定有獨立的意思形成機構和決議執行機構為其參加社會經濟活動提供制度支撐(27)參見《民法總則》,第57條、59-61條;《公司法》,第36條、37條、98條、99條等。。這主要是通過法律制度的設定,由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自然人組成單位的意思形成機構和決議執行機構。這些自然人在成為單位成員后便與單位融為一體,并以單位的名義對外參加社會經濟活動。正是這些法律制度的建構才使得原本不具有辨認能力和控制能力的單位,通過作為其成員的自然人具備了成為刑事主體所必要的辨認能力和控制能力。此外,根據《民法通則》的規定“法人依法享有民事權利”,并可以“以其全部財產獨立承擔民事責任”。根據這一規定,單位便也和自然人一樣享有獨立的財產權利。這也為通過對單位判處罰金來懲治單位犯罪成為可能,刑罰的目的也因此得以實現。
那么,我們再看看在那些主張強人工智能體具備刑事主體地位的學者又是如何肯定強人工智能體的辨認能力和控制能力的呢?如前所述,學者們多是采取擬制的方式,認為強人工智能體“可以超出設計和編制的程序范圍自主判斷并做出決策,顯示出與人相似的獨立的辨認能力和控制能力”(28)盧勤忠,何鑫.強人工智能時代刑事責任與刑罰理論[J].華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6):116.持類似觀點的論文還有:劉憲權,房慧穎.涉人工智能犯罪刑法規制的正當性與適當性[J].華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6);王燕玲.人工智能時代的刑法問題和應對思路[J].政治與法律,2019,(1);吳波,俞小海.人工智能時代刑事責任認定思路的挑戰與更新[J].上海政法學院學報(政法論叢),2018,(5)等。。法律擬制作為一種將虛擬事實擬作真實事實的技術制度,在一定程度上是對罪刑法定原則的突破,屬于一種例外情形,因而在運用法律擬制制度之前,我們必須考慮適用的正當性基礎和界限。“為盡可能地實現擬制規范與原規范間的衡平,刑法立法擬制一般都要求擬制事實與原事實間具有高度的類質性”(29)李鳳梅.刑法立法擬制研究[J].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3,(4):103.。但是由于強人工智能體并未出現,當前肯定說學者們對強人工智能體的辨認能力和控制能力的擁有采取的是一種先驗邏輯假設,無法證明其真實性和可靠性。因而,這種擬制“缺乏討論的基礎和前提”(30)王肅之.人工智能體刑法地位的教義學反思[J].重慶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2):5.,其他部門法也并未構建相應的制度以便利其參與到社會經濟活動之中。此外,與單位相比,人工智能體并不享有類似單位財產權一樣可被剝奪的獨立民事權利。
其次,將單位增列為刑事主體有充足的社會實踐基礎,而當前將強人工智能體擬制為刑事主體并沒有相應的社會實踐。在單位(法人)列為刑事主體之前,單位早已實質性地參與到社會經濟關系之中,各國對其也有充足的社會管理經驗。就我國而言,隨著改革開放的逐步深入,單位作為獨立的市場主體越來越頻繁地參與到社會經濟活動之中,人們能夠真切感受到其在社會關系中的重要作用并逐漸接受單位的存在。另一方面,在1987年,《海關法》首先規定了單位成立犯罪的情形,其后在12個單行刑法中也先后作出有關單位犯罪的規定。這些在先的立法實踐都為1997年立法機關將單位新增為刑法主體積累了充分的立法實踐基礎和經驗來源。
強人工智能體刑事立法面臨的現狀則正好與之相反。一方面,強人工智能體時代尚未到來,更不用說其真正有效地參與到社會經濟生活之中。由于其缺乏客觀存在實體,人們對強人工智能體的認知也都還處于想象和摸索階段。另一方面,其他部門法對強人工智能也都還處于理論探討階段,更談不上相關法律法規制度建構和出臺,相關社會管理經驗也處于空白狀態。總之,與二十多年前將單位擬制為刑事主體相比,當前的強人工智能體刑事立法缺乏必要的社會實踐基礎和部門法立法基礎。
最后,從社會效果來看,將單位擬制為刑事主體有助于提高社會效率,促進經濟發展,而若將強人工智能體也擬制為刑事主體,其帶來的后果則正好相反。正如有學者指出,1997年《刑法》一改1979年《刑法》從根本上否定單位犯罪的做法,“對單位犯罪不厭其煩地進行規定,主要是出于一種現實需要”(31)周光權.新刑法單位犯罪立法評說[J].法制與社會發展,1998,(2):34.。而這一現實需要實際上也就是為了提高社會效率、社會經濟發展,這也成為了立法機關在修訂1997年《刑法》時增設單位為刑法主體的深層次經濟動因。
人工智能技術作為引領未來社會發展的一項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新技術,其極大推動了社會現代化腳步。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對未來社會經濟進步起到極大的促進作用,而在民商事等前置法律規范尚未規定強人工智能體法律地位之前,便將強人工智能體擬制為刑事主體,讓刑法成為規制人工智能領域社會實踐的“急先鋒”,這無疑會限制和束縛人工智能技術研發人員的創新激情和研發熱情,并可能會直接導致人工智能技術社會經濟方面功能的發揮。此外,在民商法、行政法等前置部門法應對機制尚未建構的前提下,刑法學者便率先肯定其刑事主體地位,還會擾亂當前的社會經濟活動秩序,阻礙經濟的發展。這也與發展人工智能技術的人類中心主義基本立場相違背。
由上可見,從強人工智能體的本體構造到社會實踐基礎再到社會經濟效應等三個方面來看,強人工智能體與單位之間并不具有可比性。因而,那種主張類比借鑒單位犯罪的立法實踐而承認強人工智能體刑事主體地位的主張缺乏合理性。
刑法擬制確實是建構強人工智能體刑事主體地位的理想途徑,但刑法擬制并不是毫無依據的“創造”。面對風起云涌的新一輪人工智能熱潮,“刑法學應遵從固有的‘沉穩’與‘謙抑’品格”(32)時方.人工智能刑事主體地位之否定[J].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大學學報),2018,(6):74.,刑法學者也應冷靜地看待。伴隨人工智能技術而來的社會問題絕不僅僅局限于刑法領域,更是無法通過賦予其刑事主體地位、增設一些新罪名、增設幾種新刑罰種類便能解決的。展望未來,強化社會綜合治理能力、構建起包括刑法在內的多元社會治理體系才應當是未來應對人工智能技術風險的可行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