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歡歡
(武漢大學法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2)
1982年《公證暫行條例》(以下簡稱《條例》)的頒布,宣告了緣起于羅馬時期的公證制度開始正式走入我國的公眾視野。也是遠在1982年時期《條例》的第24條,首次規定了公證債權文書具有強制執行效力。同時,1991年《民事訴訟法》對《條例》中公證債權文書的強制執行效力進行了法律地位和效力上的確認。此后,在法律上,《民事訴訟法》經過多次修訂,雖然公證債權文書強制執行效力的法律地位一直在強化,但是在司法實踐上,公證債權文書強制執行效力出現的問題,多以最高人民法院(以下簡稱最高法院)作出的各種意見或者批復進行解決。為此,2018年9月30日,最高法院發布了《關于公證債權文書執行若干問題的規定》的司法解釋(以下簡稱《規定》),對公證債權文書強制執行效力的相關問題進行了一個整合性的規定。至此,我們會產生一個疑問,《規定》的發布,是對先前已有公證債權文書強制執行效力的規定進行了創造性的變革亦或是完善?還是迫于在當前全國人民法院“案多人少”的情形下,為減少案件進入訴訟程序的數量,做出的旨在提醒當事人公證債權文書強制執行效力的存在,從而將當事人注意力轉移至訴訟程序之外,減輕結案壓力的無奈之舉?該《規定》的發布是否會造成新的公證債權文書強制執行效力問題?又是否會給當前已經不容樂觀的執行情勢再次添加負擔?這是一次變革還是僅停留于總結或者提醒,更甚或是一個新的問題,都需要我們從源頭開始探索。
公證制度設立之初,在于預防糾紛,減少訴訟,疏減人民法院訟源,這是理論界和立法者的初衷或者共識。從1982年《條例》第1條規定:“為健全國家公證制度,以維護社會主義法制,預防糾紛,減少訴訟,特制定本條例。”已窺見一斑。同時,對公證債權文書強制執行效力的規定,亦是基于減少訴訟的初衷或者共識。若讓公證制度能夠真正成為預防糾紛,減少訴訟的一把利劍,就必須賦予其和人民法院司法權相當的法律地位,才能讓人民群眾安心走進公證處,從而真正達到其減少訴訟的效果。因此,在公證處的設立性質上,《條例》第3條最先明確規定了公證處的性質是“國家機關”,在公證債權文書上的強制執行效力上,與經過人民法院訴訟程序后所下達的判決或者裁定的強制執行效力是同等的。明確了公證處的法律地位后。在公證債權文書執行效力的范圍上,《條例》第4條規定公證機關只能對“無疑義的追償債款、物品文書賦予其強制執行效力”。在實現方式上,也賦予了債權人在債務人不及時或者不充分履行債務的情形下,債權人可直接向基層人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的權利。1982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試行)對《條例》中關于公證債權文書具有強制執行效力的規定,作出了回應性的確認。此外,公證機關的首個監督機構——中國公證協會于1990年設立,對公證機構和公證員的執業活動進行監督,從而保障包括公證債權文書在內的公證業務的平穩發展。后1991年《民事訴訟法》基本法經過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通過,正式明確了公證債權文書具有強制執行效力的法律地位。至此,公證債權文書可以具有強制執行效力正式走入人們的視野。此后,《民事訴訟法》經過2007年和2012年兩次修改,公證債權文書可以具有強制執行效力的法律地位仍舊巋然不動。
至1993年,我國開始探索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發展道路,在相應的法律規范上開始緊跟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建設要求進行改革。推及到公證制度領域中,可以看出,1993年黨的十四屆三中全會通過了《中共中央關于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若干問題的決定》,其中涉及到公證制度的改革,第一次將公證處的性質,定性為“中介機構”。司法部緊接著1994年提出了將公證處由行政機關向事業單位過渡的試點意見(1)王桂芳.公證制度與實務[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6.3.。至此,公證制度正式拉開改革的序幕,可以具有強制執行效力的公證債權文書也隨之發生變革。
公證制度最初就已經對公證債權文書的強制執行效力作出了規定,在此階段,人民群眾向公證機關申請公證債權文書,并要求其賦予強制執行效力的情形較少,適用率較低,該問題的產生主要來源于公證制度本身的缺陷。
1.群眾認知度較低
“公證”最早源于古羅馬民事法律制度,而公證的英文釋義“notary”則來自于拉丁語“nota”,是指抄錄文書并取得其要領、備案存查的活動(2)呂喬松.公證法釋論[M].中國臺北:三民書局,1984.1.。最先被承認是“為國家或者社會提供公認的證明活動”(3)羅厚如.中國公證制度完善研究[M].北京:法律出版社,2017.1.。公證制度早在民國時期進入我國,經過社會主義制度下法院公證、行政公證等階段性的發展,造就了1982年《條例》的誕生。此時正值改革開放的第四個年頭,我國雖處于經濟復蘇,快速發展階段,商品經濟的發展應該是公證制度大展拳腳的天然溫床,但是了解改革開放的背景可知,其實質在于“解放和發展社會生產力”,即著重解決的是人民的溫飽問題,人民更加關注的是如何快速創造美好的生活,而非主動將自身置于糾紛當中。因此,用于預防糾紛的公證制度,在長期受“以和為貴”傳統法律文化思想的影響下,以及提倡“私力救濟”的民眾心中,自然無多大的用武之地。推及到公證債權文書及其強制執行效力,亦是相似情形。通過“中國裁判文書網”可知,最早上網的裁判文書年份是1996年,共69份。筆者以“公證”“公證債權文書”作為關鍵字,未能檢索到相關裁判文書,側面反映了此階段群眾對公證的認知度不高,且在訴訟糾紛較少的環境下,公證制度及其之下的債權文書,均未能發揮較大的作用。
2.公證員隊伍參差不齊
與國外的公證員選任制度相比,我國《條例》所規定的公證員選拔條件較為簡單。
在大陸法系中,法國公證員首先必須具有法學碩士學位,且經過專門的公證員資格考試,具備良好的職業道德素質后才能被司法部任命成為公證人(4)王公義.中國公證制度改革研究及國際比較[M]. 北京:法律出版社,2006.43.。德國法則規定,公證員首先要具有法官的任用資格,且必須到公證事務所實習至少三年才能成為公證人。英美法系中,英國根據公證人的執業地區分類設置不同的選拔條件,對于在倫敦地區執業的公證員,除大學畢業的要求外,須經過三個階段至少五年的歐洲及英國本國法的學習,考試合格并得到公會法庭的認可后,才能由大主教任命成為公證員。在倫敦地區以外執業的公證員,也必須在公證人的相關事務律師處實習五年,具備執行公證業務的能力,才能以公證人身份執業(5)鄭云鵬.公證法新論[M].中國臺北:元照出版社,2015.7-14.。反觀我國《條例》所規定的公證員選拔條件,未開設專門針對公證員的學習,在公證機關處設置的見習時間較少,以掌握和從事法律研究、業務,而非專門的公證知識及業務為基準點選拔公證員。加之出于特殊的歷史條件,選拔條件之一的“從事審判或者檢察業務的人員”大部分由軍人退伍轉業而來,造成整個公證隊伍的構成質量不佳。同時,大多數學者認為,公證的公信力主要來源于公證制度的設計和運行,以及人民群眾對于公證機構和公證員在心理層面的認可(6)李勇.公證價值與實務研究[M]. 北京:法律出版社,2016.5.??梢韵胍姡C人員對于公證證明活動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公證人員的業務能力和專業知識與公證的公信力直接掛鉤。而此階段選拔公證隊伍的要求,勢必不能滿足公證公信力的實現,即使人民群眾有公證債權文書需求,對具有強制執行效力的公證債權文書到人民法院是否真的具有不經過訴訟程序,而得以強制執行持懷疑態度,因此對公證債權文書的申請也產生了一定的阻礙。
3.人民法院的“斷崖式”處理方式
公證債權文書的起源階段,同時也是全國人民法院的訴訟業務的低迷階段?!稐l例》對于公證債權文書的強制執行效力的規定較少,不能對司法實踐有所助益,為此許多基層人民法院無法準確掌握公證債權文書強制執行效力的運行。此外,從人民法院的角度出發,《條例》和《民事訴訟法》雖賦予公證機關出具具有強制執行效力公證債權文書的權力,但是要承認公證員可以對應訴訟活動中的法官,申請公證的當事人可以對應訴訟程序中的當事人,出具公證債權文書的程序相對應審判程序則相對較難。因為公證員的專業水平可能會低于法官,公證程序規則在此階段處于缺失狀態,無法有效保障程序的公正性,而審判程序相對而言較公證程序更為嚴格(7)馬宏俊. 公證法的理論與實踐[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5.。加之當時全國人民法院無訴訟壓力之說,有的法官甚至會認為公證機關所出具的公證債權文書爭搶了人民法院的訴訟業務(8)北京市長安公證處.公證論壇[M].北京:法律出版社,2016.306.。此外,當時司法實踐對于案件經由人民法院訴訟程序進行強制執行的處理綽綽有余,人民法院對公證債權文書強制執行效力自然持消極態度,采取“斷崖式”的不予以執行處理方式也可以理解。
綜上,在公證債權文書的起源階段,問題主要集中于其適用率、公信力以及司法實踐的處理方式上,而對于公證債權文書執行效力的首創規定,理論界人士基本上均持肯定態度,且對其會出現的問題進行了深入的研究和探索。
在公證債權文書強制執行效力的發展階段,隨著公證制度的逐漸普及,公證債權文書的強制執行效力開始慢慢進入人民群眾的視野,司法實踐上的問題也逐漸顯現,如債務人在債務期間內已經部分履行債務,而債權人卻拿著最先賦予強制執行效力的公證債權文書向人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全部債務,從而給人民法院造成審查執行上的難題。為此,2000年9月,最高法院和司法部發布了《關于公證機關賦予強制執行效力的債權文書執行有關問題的聯合通知》(以下簡稱《聯合通知》)對此問題進行明確,規定債務人在債務履行期屆滿后未及時或者適當履行債務,債權人須向原公證機關申請載明債務履行情況的執行證書,持執行證書和原公證債權文書方可向人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還對公證機關出具執行證書時應當審查的內容進行了明確。另外,在此階段公證機關的改革也隨之跟上,國務院于同年發布了《深化公證工作的改革方案》,確認公證機關不再是行政機關,將其納入事業單位進行管理。公證員也不再屬于公務員體系,公證處由原先的財政撥款變為自收自支,并成為納稅人。經過眾多的改革鋪墊,《公證法》于2005年8月應運而生,將上述來自各部的零星文件的變革悉數收入。值得關注的是,《公證法》第37條關于公證債權文書的強制執行效力問題,并未將《聯合通知》中關于執行證書的相關規定收入,而是遵循1991年《民事訴訟法》的相應規定,認定債權人可持被賦予強制執行效力的公證債權文書向人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公證法》頒布之后,《公證程序規則》《公證員執業管理辦法》等一系列規范性文件隨之陸續頒布,從制度設置到公證程序及公證員隊伍質量設計上,解決了起源階段的公證債權文書執行效力的公信力問題,公證債權文書在此階段得到了極大的發展,有效的減少了訴訟的發生,節約了當時的司法成本。
由于在此階段關于公證制度的法律規范得到了逐步的完善,公證債權文書得益于公證制度逐步完善,也獲得了蓬勃的發展。理論界和實務界開始將目光轉向公證債權文書的本源化問題中來。同時,對于此階段實務界操作公證債權文書所遭遇的新問題進行了探討和完善,以期于從理論角度出發,為公證債權文書在實務上的順利操作,擴大具有強制執行效力的公證債權文書的適用提供有效的建設方案。
1.強制執行效力來源之爭——關于公證機構和公證權性質的爭鳴
公證債權文書的來源之爭問題,在起源階段并未引起多大關注,原因在于首次規定公證債權文書強制執行效力的《條例》明確將公證機構定性為“國家機關”,公證員為從事公證證明活動的“公職人員”,代表國家行使“國家證明活動”。因此,無論是公證的效力,亦或是公證債權文書的強制執行效力,在此階段都毋庸置疑。從比較法的角度去探尋,域外國家對于公證效力的來源界定亦是通過對公證員和公證機構性質的定性進行厘清。比如,與我國法律體系同源的大陸法系中,《法國公證機關條例》明確規定,“公證人是從事輔助性司法活動而設立的公務員”(有的翻譯為公職人員),公證機構則分為單一型的公證事務所與合伙型的公證事務所(9)司法部律師公證指導司. 中外公證法律制度資料匯編[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4.575.。意大利的《公證法》則規定“公證人是為了……頒發證明書….而設置的公務員”。德國的《公證人法》規定“公證人是為證明法律事實和預防糾紛所設立的獨立公職人員”,其中公證主體還分為律師公證人、專職公證人和官員公證人,日本法也作出了類似的相應規定(10)王公義.中國公證制度改革研究及國際比較[M]. 北京:法律出版社,2006.264.。域外大陸法系國家對公證員和公證機構性質進行這樣的界定,是因為他們認為公證機構或者公證員,均是通過從國家中讓渡出來的權力,代替國家去行使預防糾紛的證明活動。因此,公證機構及公證員作出的所有證明文書,包括出具具有強制執行效力的公證債權文書,都是在代替國家履行“證明活動”,具有不可辯駁的威力。
反觀我國,之所以在公證債權文書的發展階段重新將關注點放在效力來源之爭上,是因為對公證機構進行性質的調整后,對于公證機構及其公證員證明活動的權力來源產生了疑惑,而《公證法》的頒布亦回避了該項問題。在此階段中,理論界的不同學者,分別從“行政權說”“司法權說”“國家證明權說”意圖探討公證證明活動的權力來源,其中對賦予公證債權文書強制執行效力權力來源的探討尤為激烈,因為后者在發生爭議時,可不直接經過人民法院的訴訟程序而得以強制執行。此外,還有部分原因在于我國公證體制轉變為事業單位后,在實踐中,公證處設立紛繁復雜,既有全額撥款制公證處、差額撥款制公證處,又有“自收自支制”公證處和合作制公證處(11)昆明市明信公證處課題組. 中國公證體制實證分析[J]. 中國司法,2011,(1):71.。也即部分公證處無經費之擾,無須主動對外拓展公證業務,可以安心嚴格的按照程序辦理公證證明活動。而部分公證處則需要通過公證收費維持開支,這部分公證處需要主動去拓展公證證明活動以維持其日常開支,其中是否會違規辦理公證證明活動則無從知曉。因而即使將全國公證處均定性為事業單位,也無法驗證學者們所討論的前述三種學說所支撐的公證證明活動的權力來源,那么談何公證債權文書強制執行效力的權力來源?至此,有人會有疑問,上述提及大陸法系中的法國和德國對于公證機構的設置也是多元化的,為何就能有效的證明域外國家所從事的公證證明活動的公權力來源?這主要是由我國和法國及德國的公證權力本位所決定的。法國和德國的公證權力本位在于他們將“公證員”定性為“國家公職人員”,即以公證員為權力本位。因此,無論他們的公證機構如何劃分,有多繁雜,公證員的屬性就已經決定了他們公證活動的公權力屬性。然而我國即使到《公證法》的頒布,也并未對公證員的權力屬性進行界定,而是簡單的將《條例》所規定的“公證機關”表述為“公證機構”,以此完成對公證處的屬性改革。也就是說我國是以公證機構作為權力屬性的本位,在公證處的設置上應當符合其事業單位的屬性,但是顯然實踐中并非如此,才會引發眾多學者對公證債權文書強制執行效力的權力來源的爭議和探討。
2.“執行名義”之爭
“執行名義”之爭起源于最高法院和司法部所發布的《聯合通知》。該通知明確了債權人以具有強制執行效力的公證債權文書向人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除了出具具有強制執行效力的公證債權文書以外,還必須請求公證機構出具執行證書,人民法院方可執行?!堵摵贤ㄖ返谋疽庠谟跍p輕人民法院審查公證債權文書中有關債權債務履行情況的負擔,避免已經得到部分履行的公證債權文書,得到人民法院的全部強制執行,損害債務人的利益。因此交由原公證機構審查債權債務的履行情況,保障人民法院執行工作的順利。如果不談該通知是否對《民事訴訟法》以及《公證法》關于公證債權文書強制執行效力的規定是否有越俎代庖之嫌,該出發點不可謂不用心。但是,很快最高法院在2001年作出的一份判決文書(〔2001〕民二終字第172號)中認定“公證債權文書具有可訴性”,則引發了公證債權文書“執行名義”的探討。有學者認為:“具有強制執行效力的公證債權文書同法院的生效判決、仲裁裁決均處于同一階位,均為“執行名義”,債權人本身已經取得了一個“執行名義”,就不能再取得另一個“執行名義”(12)董少謀.具有強制執行效力的公證債權文書應排斥另行訴訟的法定效果[DB/OL].(2002-03-26)[2019-05-12]. http://china.findlaw.cn/info/gongzheng/gzlw/163525.html.。公證業內專家則表示,如果承認公證債權文書具有強制執行效力,就必須承認當事人愿意接受放棄訴權的承諾(13)劉疆. 具有強制執行效力的公證書的不可訴問題研究[J].中國司法,2008,(9):86.。同時,另一位專家則從“執行名義”角度出發指出,如果“執行名義”是具有強制執行效力的公證債權文書,那么該債權文書應當具有確定的約束力,同法院的生效判決一致,不具備可訴性。但若是公證機構另行出具的執行證書作為“執行名義”,那么公證債權文書本身就不具有確定力,其就具備可訴性,這也與《公證法》第40條的相互印證。但是若從該角度出發,那么就得承認公證債權文書強制執行效力的來源是公證機構出具的執行證書,也即來源于公證機構,而非當事人之間互相的意思自治承諾放棄訴權,這明顯超出了賦予公證機構的法定職能范圍(14)段偉.公證強制執行基礎性理論問題研究[J]. 中國司法,2007,(3):124.。一時之間,理論界和實務界關于“執行名義”的探討眾說紛紜。直至2008年最高法院發布《關于當事人對具有強制執行效力的公證債權文書的內容有爭議提起訴訟人民法院是否受理問題的批復》(以下簡稱《批復》),以及2014年發布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涉及公證活動相關民事案件的若干規定》(以下簡稱《若干規定》),明確了具有強制執行效力公證債權文書的不可訴性,關于“執行名義”的問題紛爭才算告一段落。很多實務界人士認為對“執行名義”的探討實乃無事找事,然而依據“水無源則竭”的道理,要明確“執行名義”的存在是強制執行的首要條件。作為“執行名義”的公證文書應具有法律所承認之證明活動的高度蓋然性標準。因此,法院容許何種公證文書作為“執行名義”應該加以探究,最高法院在此階段所作出的相關規定,對強制執行效力之源的探討具有積極的意義。
3.擔保債權文書被執行主體之爭
由于《條例》和《公證法》關于具有強制執行效力公證債權文書的規定,并未涉及擔保債務是否能與公證債權文書所載明的主債務一樣具有強制執行效力。在實踐中,此階段不同的法院也出現了不同的處理方式,上海、四川的法院作出了不予執行擔保債務的裁定,而北京、廣東、云南等地則作出了一同予以執行的裁定。北京、廣東、云南等地法院認為,擔保人在擔保合同當中已經作出了接受強制執行的承諾,同債權文書一起公證,在執行階段再行抗辯有違民法上的誠實信用原則,人民法院不予以支持。為此,理論界也出現了不同的看法,第一種觀點認為,即使擔保人在相關的擔保合同中承諾接受人民法院的強制執行效力,但若擔保人未與債權債務人一同出現申請公證,公證機構則不能對擔保人出具強制執行的公證書(15)孫家瑞.中國強制執行制度概論[M].北京:中國民主法制出版社,1999.205.。第二種觀點認為,應對擔保合同進行區分,對于一般保證合同,由于保證人具有先訴抗辯權,不宜與主債務一起申請公證的強制執行,因此只能執行連帶保證合同(16)李權一.賦予強制執行效力債權文書公證的若干法律問題[J].中國公證,2004,(12):103.。第三種觀點則從法國和日本的理論角度出發,對物權擔保的抵押以及質押合同認為可以主張一同強制執行,原因在于物權擔保以主債權文書為依據,這也是法國和日本民法理論的共識(17)薛凡.上海市公證債權文書強制執行有關問題研討會紀要[J].中國公證,2001,(1):128.。對此,最高法院為統一實踐中各地法院的不同處理方式,于2015年發布了《執行異議和復議的規定》,在第22條中對公證機構已經賦予擔保債務強制執行的效力進行了確認,且規定“被執行人僅以擔保合同不屬于賦予強制執行效力的公證債權文書范圍為由申請不予執行的,不予支持。”進而明確了被賦予強制執行效力擔保債務的強制執行效力。
從《條例》頒布至《執行異議和復議的規定》,公證債權文書的強制執行效力,經過了三十多年在理論和實踐上的不斷探索和改革。2018年最高法院再次對具有強制執行效力的公證債權文書進行了細化性的執行規定,發布了《關于公證債權文書執行若干問題的規定》(以下簡稱《規定》)。該《規定》意在暢通具有強制執行效力的公證債權文書到人民法院順利得以強制執行的路徑,并保障當事人權益。綜觀具有強制執行效力的公證債權文書,從起源階段至發展階段所伴隨的理論及實踐問題,與人民法院較為緊密結合的主要有:第一,人民法院在起源階段一律采取不予以執行的“斷崖式”處理方式;第二,發展階段中以公證債權文書是否具有可訴性的“執行名義”之爭和擔保債務是否具有強制執行效力的問題之爭。那么,這些問題在《規定》中是否得到了進一步完善或變革,還是這僅僅是一次對零星文件的總結性司法解釋的出臺,需要我們從《規定》出臺前人民法院的司法實踐背景和《規定》出臺后的相關細節性規定去探索。
1.司法實踐的“多層性”處理方式——公證債權文書完全執行率不容樂觀
具有強制執行效力的公證債權文書,在起源階段由于訴訟壓力較輕,人民法院幾乎一律采取“斷崖式”的不予執行處理方式。而現階段人民法院對于具有強制執行效力的公證債權文書的處理,筆者以“公證、債權文書、強制執行”作為關鍵字,在中國裁判文書網、0penlaw等法律數據庫中進行搜索,截至2018年11月2日止,共搜索到265714份關于公證債權文書強制執行的裁定書。其中,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強制執行裁定書34253份,占總裁定書的12.89%。完全支持強制執行的裁定書25447份,占總裁定書9.58%。部分支持裁定書66份,占5.92%。如圖1所示。

圖1 具有強制執行效力的公證債權文書執行率
根據檢索得知,圖1所示的裁定書的大部分作出于2018年9月30日以前,此階段人民法院不予以執行具有強制執行效力的公證債權文書的原因主要包括:第一,所出具的執行證書與公證債權文書內容與事實不符;第二,公證機構未盡到審查義務,對違反法定違約金和利息的公證債權文書出具執行證書;第三,公證機構違反法律規定的公證程序,未嚴格審查辦理公證債權文書的主體資格,或者未向被執行人送達執行證書;第四,對超出法定職能范圍的事項進行債權文書的公證并賦予強制執行效力等。可以看出,在《規定》發布以前,對于具有強制執行效力的公證債權文書雖然未如起源階段那般“斷崖式”處理,但是完全執行率也并不樂觀,不予執行的原因也側面反應了以上在起源階段和發展階段中所探討的關于公證機構、公證程序以及公證員隊伍的改革還有提升的空間。
2.訴訟案件擠壓,公證債權文書適用率下降
人民法院目前“案多人少”的狀況已經是實務界的一項共識。根據“最高人民法院網”2017年年度公報顯示,“2014年全國各級人民法院受理案件1565.1萬件,審結、執結1379.7萬件,結案率88.15%;2015年全國各級人民法院受理案件1951.1萬件,審結、執結1671.4萬件,結案率85.66%,同比下降2.49%;2016年全國各級人民法院受理案件2303萬件,審結、執結1977.2萬件,結案率85.85%,同比上升0.19%,環比下降2.3%”(18)最高人民法院網.2017年最高人民法院公報[DB/OL].(2017-03-16)[2018-11-03].http://gongbao.court.gov.cn/.??芍珖骷壢嗣穹ㄔ菏芾戆讣鹉暝龆?,結案率也呈現出下降態勢,訴訟壓力不斷增大。而反觀此時公證債權文書進入人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的適用率,從OpenLaw法律數據庫中以“公證債權文書、強制執行”作為關鍵字檢索,2014年全國各級人民法院作出的申請強制執行公證債權文書的相關裁判文書有38003份,2015年則攀升至72281份,2016年83855份,2017年85365份,而2018年截至11月3日止,僅作出相關裁判文書37435份。
綜上可以看出,在《規定》發布以前,公證債權文書申請強制執行作出的裁判數量增長速度最快為2015年。對應不同階段公證債權文書的相應改革措施,可以得出,增速最快的2015年除卻對公證債權文書不可訴等一系列改革方案的出臺,也得益于最高法院發布《執行異議和復議的規定》對擔保債務可以一并執行的改革。但2016年后公證債權文書裁判數量增速放緩,至2018年11月3日止僅有三萬多份關于公證債權文書強制執行的相關裁判文書,即申請公證債權文書強制執行的案件逐漸呈現出頹勢。側面反映了2016年—2018年間,公證債權文書在實踐中的適用率有所下降,這也可能與人民法院對公證債權文書強制執行效力的支持率有關(具體參見圖1)。與此相對應的是人民法院訴訟壓力的逐年增長,受案和審結案件數量累計上升。
在此背景下出臺《規定》,確有刺激公證債權文書在實踐中的適用率,減輕目前人民法院“案多人少”的訴訟壓力之嫌,但是這仍然不能表示《規定》的出臺,未起到同前述兩個階段對公證債權文書的變革作用,需要從《規定》的內容出發去分析,這是一次變革,還是對以往各類意見和批復的總結。
前述提及,與人民法院司法實踐中密切相關的公證債權文書問題,主要有公證債權文書是否具有可訴性和關于執行證書問題而引發的“執行名義”之爭,以及擔保債務是否可以一并強制執行等問題。該兩個問題跨越不同的改革階段,一直是公證債權文書討論的熱點問題。為此,《規定》對這兩個問題是否有新的規定,暢通司法實踐的執行,具體如表1所示。

表1 具有強制執行效力公證債權文書不同階段的規定與2018年《規定》比較
從表1可以看出,2018年《規定》對原先的相關規定在關于“執行名義”的問題上作出了新的解釋性規定,以往對于具有強制執行效力的公證債權文書所作出的規定均是補充性規定,即針對實踐中的難題作出,此次對于“執行名義”相關規定的改變,筆者認為至少產生以下兩個問題:
1.引發司法實踐中審查標準的混亂
具有強制執行效力的公證債權文書應該是建立形式上還是實質上的司法審查標準,理論界一直未有相當主流的定論。通過人民法院對公證債權文書的支持率(參見圖1)和不予執行的原因分析,當前司法實踐中對于具有強制執行效力的公證債權文書實行的是實質性的文書內容審查。2018年《規定》在關于執行證書的問題上刪除了2000年《聯合通知》中的“原公證機關”,雖未明確廢除《聯合通知》,但按照新法優于舊法的解釋原則,是否意味著申請具有強制執行效力的公證債權文書與申請執行證書的公證機構可以不一致?若原公證機構不肯出具執行證書的前提下,當事人是否可以另行找其他公證機構出具執行證書?此外,2018年《規定》未對司法審查的標準作出相應的規定,加之實踐中公證處作為“事業單位”的設立還有待完善的前提下,可以預見,未來人民法院在審查公證債權文書和執行證書出自不同公證機構的問題時,可能會出現相同情況,不同裁定的情形。從而引發具有公證債權文書司法審查標準混亂的問題。
2.“執行名義”問題再起
2008年的《批復》和2014年的《若干規定》關于具有強制執行效力公證債權文書是否可訴的規定,平息了理論界關于“執行名義”的紛爭。此后,“執行名義”是公證債權文書已成為理論界的一項共識。然而,2018年《規定》的第8條,不僅可能會再次引發“執行名義”問題的爭論,也可能會再次引發關于公證權力的探討。關于“執行名義”的問題,依照第8條,公證債權文書可訴的前提是“公證機構不予出具執行證書”,即《規定》首次以明確的規定向外界釋放出了“公證債權文書不具有確定強制執行約束力”的信號,具有確定的強制執行約束力的是“執行證書”。筆者認為,當前的公證制度和公證體制的改革,尚未能讓公證機構能承受如此大的權力,與司法權平起平坐,甚至讓司法權成為其執行的附庸。人民法院意識到這一點,從而規定公證債權文書可訴,卻未從公證債權文書強制執行效力的來源去考慮,這明顯與我國《民事訴訟法》和《公證法》關于具有強制執行效力公證債權文書的規定相悖,是個錯誤的規定。
從《規定》出臺前的背景,以及出臺后的相關規定分析,此次《規定》對于公證債權文書在不同的改革階段關于司法實踐中所涉及到的最迫切的問題,并未作出非常具有實踐意義性的變革,唯一的關于擔保債務的規定也是簡單遵循了2015年《執行異議和復議的規定》的相關規定,不能稱之為像以上兩階段所作出的平息理論界紛爭以及暢通司法實踐操作的有效性變革,更像是一次迫于訴訟壓力下的無奈之舉。
當然,雖然未對亟需解決的問題作出具有相當大的實踐意義之改革?!兑幎ā吩谄渌矫嫒耘f出現了一些亮點:其一,對公證債權文書強制執行案件作出了明確的管轄權規定,即由“被執行人住所地或者被執行財產所在地人民法院管轄”,而非像以前一樣簡單統稱“向有管轄權的人民法院申請執行”;其二,對公證債權文書申請強制執行的時效問題作出了相應的規定;其三、規定債務人對公證債權文書訴訟期間,債權人只要提供足夠擔保,不停止執行,以達到快速執行的效用;其四,明確了疑難公證債權文書的聽證制度等等。這些規定的出臺,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了司法實踐中將來可能會出現的難題,值得肯定。
具有強制執行效力的公證債權文書,在每個階段,伴隨著公證制度的相應改革,不斷得到進化和提升,同時顯現出一些新的問題。2018年《規定》的出臺,讓外界再次認識到,公證債權文書所能發揮的效益應不止于此。但是我們也應該知曉,公證債權文書的改革,僅僅依靠最高法院一方,是無法有效推進和完善的。因為公證債權文書依托于公證制度而存在,若該制度本身并不能為公證債權文書提供肥沃的土壤,那么對公證債權文書進行的所謂“單槍匹馬”的改革勢必會付諸東流?,F今的公證制度,除卻前述提及的不同階段理論界和實務界對于其問題的探討,至少還存在以下問題:
第一,公證程序規則過于籠統化。程序的規范性,是公證證明活動,包括公證債權文書證明力的基礎,表明該項證明活動具有客觀真實性。這種客觀真實性的認定,則有賴于依靠嚴格詳細的程序為其提供保障。我國的公證制度雖然有《公證法》和相應的公證程序規則對公證證明事項作出程序性的規定,但是規定過于原則和籠統化,在實踐中無法進行證明事項的有效性步驟操作,結合人民法院審查以及對公證債權文書申請強制執行支持率的相關原因分析,我國公證程序的規范化和可操作化仍然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第二,公證人員執行保險缺失。我國《公證法》對于公證員的責任問題,與公證體制的設立一致,采取“公證機構”本位的模式。公證員面臨責任問題時,由公證機構進行承擔,公證機構可以向有過錯的公證員進行追償,這也與我國《侵權責任法》有關用人單位的無過錯責任相互對應。因此,《公證法》只規定“公證機構必須參加執業保險”,而公證人員執業保險則處于缺失狀態。對比域外德國、法國以及日本關于執業保險的相關規定,則無一例外要求“公證員一律參加執業保險”(19)鄭云鵬.公證法新論[M].中國臺北:元照出版社,2015.7-14.讓公證員在合理的程序范圍內大膽出具證明文書,免除其后顧之憂。我國由于公證人員執業保險的缺失,在公證債權文書賦予強制執行效力的證明事項上,部分公證人員有可能因為責任問題而畏手畏腳,也勢必會影響其在實踐中的文書出具率和適用率問題,對于當前的訴訟壓力問題自然無所助益。
綜上,對于公證債權文書乃至整個公證制度的改革,都需要一種新的思維去引領。不僅人民法院要在司法實踐中行動起來,公證制度本身也得緊跟理論和實踐的發展趨勢,為公證體制的設立問題、公證債權文書等公證證明活動的公信力問題提出新的解決方案。同時,為加快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的綜合服務模式安上推動器,向人民提供更加便捷、有效的糾紛處理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