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芃,寧清同
(海南大學法學院,海南 海口 570228)
2001年,浙江省發生了我國首例公司因環境污染而承擔精神損害賠償的案件。同年4月4日,浙江省某化工公司發生苯乙烯泄漏事故,以致相距不遠的某小學400多名學生相繼出現頭痛、頭昏、惡心、腹痛、咳嗽等癥狀。這些癥狀是因苯乙烯泄漏而產生的過敏性刺激反應,但診斷結果顯示并未中毒,且有檢測數據證明該公司排放的工業廢水達標。400多名學生認為該公司苯乙烯泄漏嚴重侵害其人身權利且造成了精神損害,并于6月1日向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該公司賠償精神損失費610.5萬元。12月24日,該院主要根據《民法通則》《環境保護法》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中的有關規定,判決該化工公司賠償精神撫慰金20.35萬元(1)劉玉民.精神損害賠償[M].北京:中國民主法制出版社,2014.19-21.。
學界和實務界對該案的最終處理結果褒貶不一,法院首次支持原告精神損害賠償請求的理由是雖然該化工公司污染環境的行為并未對原告身體健康造成嚴重損害,但在一定程度上給原告正常的學習、生活秩序帶來了困擾,故其侵權行為對原告心理已造成嚴重損害,應當承擔精神損害賠償責任。那么,該案中原告的身體健康尚未受到嚴重侵害,法院判決賠償精神損害究竟是否基于環境人格權受侵?法院判決中的侵權的“權”意指何種權利?是否因環境人格權被侵害且超出正常生活所能容忍的限度而造成的精神損害?這些問題在判決中均未明確說明,僅是簡單地指出該侵權行為影響了原告的正常生活秩序。這類處理方法容易造成法官混淆適用,不利于解決糾紛。因此,我國亟需突破環境問題的諸多限制,創建“環境人格權”這一新型民事權利,以保護我國生態環境、實現公民的環境權益。并且,環境污染由于自身的特點對受害人造成的精神痛苦更大,精神損害賠償適用于侵害環境人格權領域也是必要的。
環境人格權既是一項重要的人格權,也是一種環境權利。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我國學者就開始對環境權理論進行研究,就環境權的性質而言,主要存在人格權說、環境財產權說、物權說等不同觀點(2)胡衛萍.新型人格權的立法確認[J].法學論壇,2011,(6):17-21.。因環境問題愈演愈烈,環境權未具體化,導致環境利益保護不足,環境人格權就是將環境權私權化加以保護。
就環境人格權的概念而言,學界觀點不一。有學者認為,環境人格權是自然人依法享有的以環境人格利益為客體、維護其完整人格的必備權利(3)呂忠梅.環境法原理[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7.73.。同時,它也是以環境資源為媒介、具有生態與美學價值的身心健康權(4)呂忠梅.環境法新視野[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148-149.。另有學者進一步指出,環境人格權是自然人依法所固有的、以環境美學價值為基礎的健康心理權,且該權利賦予自然人環境精神性利益以合法性(5)吳國貴.環境權的概念、屬性——張力維度的探討[J].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學院學報),2003,(4):67-72.。綜上觀點,學者大都承認環境人格權是自然人依法具有享受環境的生態與美學功能的非財產性權利。
就環境人格權的特征而言,首先,其是自然人所固有的權利。環境問題總是伴隨著經濟的高速發展而日益惡化,人們也隨之開始注重綠色健康的生存環境,其與每一個個體生存發展息息相關。因此,環境人格權是自然人享有的始于出生終于死亡的精神性權利,且完整的民事權利體系須包括環境人格權。除此之外,環境人格權與財產性權利不同,其客體是環境人格利益,目的是保護人的身心健康不受侵害。最后,環境人格權具有公益性。環境人格利益與一般法益不同,當污染環境的行為作出時,公共利益及個人利益都可能會遭受損害。總的來說,環境人格權是一項既維護個體私益,又保障社會公共利益的精神性權利。
根據當前的環境保護實踐和司法實踐,可將環境人格權概括為以下幾類:(1)清潔空氣權。自然人享有在干凈且無污染的空氣中生活、學習及工作的權利。(2)清潔水權。自然人享有在優質的水環境中生活的權利,其內容包括兩方面:一是水污染的排除權。自然人在發現水污染可能或者已經出現的情形下,有權要求停止侵害、排除妨礙、消除危險、損害賠償。二是達濱權,即接近和欣賞自然水體、人工水體,獲得身心享受的權利(6)葉知年.環境民法要論[M].北京:法律出版社,2014.420-421.。(3)陽光權。自然人享有在日常的生活、工作中獲得充足陽光照射的權利。該項權利早在古羅馬時期就有相關記載:“禁止妨礙采光役權,指需役地的所有者要求鄰居不要采取任何遮擋自然光線行為的權利。”(7)〔8〕黃風.羅馬法(第2版)[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125.(4)寧靜權。自然人享有在適當安靜的環境中工作、學習和生活,免受噪聲干擾的權利。(5)通風權。房屋的所有人或者使用人有保證其居所空氣流動性的權利。(6)自然景觀權。自然人對自然景觀享有的參觀、欣賞的權利。該項權利在古羅馬時期被稱作“禁止妨礙觀望役權”,是指“需役地的所有者要求鄰居不要采取遮擋從自己土地上向外觀望的視線的行為的權利。”〔8〕
當然,環境人格權本身就是一項不斷發展、調整的新型民事權利。隨著經濟的持續發展及人類對環境資源的迫切需求,環境人格權將會對傳統人格權體系進一步豐富和完善(8)胡衛萍.新型人格權的立法確認[J].法學論壇,2011,(6):17-21.。
伴隨著經濟高速發展、人們環境權利意識增強,大量侵害環境人格權致精神損害的糾紛發生。精神損害賠償是侵害環境人格權民事責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其有助于減緩或消除受害人的精神痛苦、懲罰侵害環境人格權的行為等。因此,無論是從侵害環境人格權的特殊性還是從精神損害賠償的功能來說,侵害環境人格權適用精神損害賠償都具有充分的正當性。
我國關于精神損害賠償的問題首次規定在《民法通則》第120條(9)《民法通則》第120條:“公民的姓名權、肖像權、名譽權、榮譽權受到侵害的,有權要求停止侵害,恢復名譽,消除影響,賠禮道歉,并可以要求賠償損失。”,但該條僅規定了精神性人格權被侵害的才能獲得賠償,并未涉及侵害環境人格權的精神損害賠償問題。其他國家對“環境人格權”有具體的法律規定。例如,日本在《東京都公害防治條例》中確立了市民健康、安全、舒適的生活權利。美國1969年《國家環境政策法》規定:“每一個人都應當享受健康的環境,同時每一個人也有責任對維護和改善環境做出貢獻。”(10)高靜.對“環境人格權”的反思[D].重慶:西南政法大學,2016:1-31.《烏克蘭民法典》第二編“自然人的非財產性權利”規定了非人格權的權利,第293條規定了“獲得安全環境權”(11)楊立新.對民法典規定人格權法重大爭論的理性思考[J].中國法律評論,2016,(1):90-106.。本文認為,我國侵害環境人格權適用精神損害賠償的依據主要有民事和環境保護兩方面法律規范,具體如下:
第一,民事法律規范。《侵權責任法》第22條規定侵害自然人人身權益且造成嚴重精神損害的,須承擔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該條規定籠統地將精神損害賠償的適用范圍概括為“人身權益”,對于這樣的原則性界定可以作必要的擴張解釋。理論上,人身權益包括人格權益和身份權益,人格權益又包括人格權利和人格利益,此處可將人身權益中的人格利益作擴張解釋,使環境人格利益同人格利益一樣由《侵權責任法》進行規制與保護,環境人格利益受侵害時可要求精神損害賠償。同時,該法第65條規定污染者應當對其污染環境造成的損害承擔侵權責任。此處侵權究竟侵害的是何種權利?可對其作擴張解釋,認為包含環境人格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第1條規定自然人可以人格權利及其他人格利益受侵為由要求精神損害賠償。因此,在侵害環境人格權的糾紛中,污染、破壞環境的行為明顯侵犯了自然人的環境人格利益,并且該條規定的“其他人格利益”完全可以涵蓋環境人格利益。即受害人可依據該條規定要求侵權人承擔精神損害賠償責任,以保護自身環境人格權益。
第二,環境保護法律規范。《環境保護法》第6條規定:“一切單位和個人都有保護環境的義務。”該一般性規定體現了人人參與環保的理念,這也是民事主體的法定義務之一。尤其在侵害環境人格權的糾紛中,該條規定可作為總領性的裁判依據,要求違反法定環保義務的侵權人對受害人進行精神損害賠償的同時,也要求其增強綠色發展的意識,節約資源,保護生態環境,自覺履行法定義務。除此之外,《噪聲污染防治法》《水污染防治法》《大氣污染防治法》《固體廢物污染環境防治法》等規范性法律文件均對法定環保義務作了具體的規定,違反環保義務致人精神損害的,應當承擔賠償責任。即使未造成實際損失或未檢測出受害人身體的損害程度,但由于違反保護環境這一法定義務,污染者應當對受害人進行精神損害賠償(12)史一舒.我國環境侵權精神損害賠償制度的司法限制與擴張——基于18個典型案例的分析[J].山東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3):70-78.。
環境污染的危害性極大,對人的精神狀態會造成較大的影響,如“世界八大公害”之一的日本水俁病事件中,水俁病患者大多會精神失常而悲慘死去。再如,嚴重的噪聲污染會使受害人長期失眠、煩躁痛苦,甚至導致受害人長期抑郁乃至自殺。因此,對于已經形成的損害和潛在的危害,借助精神損害賠償給予受害人精神上的補償是必要的,其主要目的是消除或者減緩受害人的精神痛苦。例如,在日本大阪國際機場一案中,法院依據人格權的具體規定支持了原告禁止飛機在夜間起飛、降落的訴訟請求。該判決具有一定的借鑒意義,該案系屬環境人格權侵權訴訟,嚴重的夜間噪音勢必會影響人的身心健康尤其是心理健康,是對公民環境人格利益的侵害。又如,1970年的“數據處理服務團體聯合會訴坎普案”中,美國最高法院認定原告所遭受的“實際損失”包括經濟的或其他的損失,而“其他的損失”不僅包括人身傷害,還應包括美學上的損失。后來,經過“塞爾拉俱樂部訴莫頓案”“魯堅訴全國野生動物聯合會案”等案例的確認和發展,美國法院可以因原告受到“美學上的損失”“實質上的可能性”或“特定和可察覺的損害”而確認其環境人格利益遭受侵害。再如,美國地球之友訴蘭得洛環境服務公司一案,蘭得洛公司于1986年購得一套有毒廢物焚燒裝置,并且獲得該州健康與環境控制署發放的“國家污染物排放清除系統”許可證,允許它向北泰格河排放經過處理的廢水,并對其特定的污染物實行排放限制。在1987至1995年間,蘭得洛公司超過限制向該河流排放了大量的污染物,尤其是汞。1992年,地球之友等環境團體根據《清潔水法》第505(a)條的公民訴訟條款對蘭得洛公司反復違反許可證的行為提起了環境公民訴訟,法院認為蘭得洛公司的排放行為直接影響了周圍居民的娛樂、美學和經濟利益(13)Hudson. P Henry, A Shift in Citizen Suit Standing Doctrine: Friends of the Earth, Inc.v.Laidlaw Environmental Services, Ecoligy Law Quarterly, Vol.28, 2001, p.233.。由此可以看出,雖然以上案例并未明確指出侵權人對受害人予以精神損害賠償,但卻是對環境人格權的一種承認以及對受害人環境人格利益的一種維護。
然而,我國民事和環境保護法律規范中都沒有明確的關于侵害環境人格權精神損害賠償的規定,導致各地法院對類似案件的處理結果不能達成一致。如丹東某公司與李全有噪聲污染責任糾紛一案中(14)參見遼寧省丹東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8)遼06民終499號。法院認為,自然人生命權、健康權遭受侵害,造成死亡、殘疾后果的,或其他人格權遭受侵害,造成嚴重精神痛苦的,受害人請求侵權人賠償精神損害撫慰金及醫療費,法院應予支持。原告作為一名公民,本應擁有安靜的生活環境,現在因為被告華孚熱電排放噪聲污染,致使其精神痛苦,被告不能證明其排放污染的行為與原告所患心境障礙等病癥不存在因果關系的情況下,應當給付原告精神損害撫慰金2.2萬元。,法院雖然判決賠償原告精神損害,但主要適用了《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第1條中有關“其他人格利益”的規定,并未明確說明該公司侵害了原告的環境人格權。并且,該條中因“其他人格利益”受侵害而請求精神損害賠償的前提條件是違反社會公共利益、社會公德,類似于此種模糊性規定不利于司法實踐的順利進行,極易出現同案不同判的情況,不利于保護受害人的環境權益。又如徐韓良與嘉興某影視文化傳播公司、影視基地公司環境污染責任糾紛一案(15)參見浙江省嘉興市海鹽縣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5)嘉鹽民初字第1350號。法院認為,就光污染而言,目前尚無可依照的規范,故只能參照噪聲污染防治有關規范來確定,即被告夢都公司在此期間(晚二十二點至晨六點之間)不得實施光污染。原告認為被告應賠償其精神損害撫慰金,對此其提供的證據不能證明強光污染對其精神損害已造成嚴重后果,故對該訴求不予支持。,由于目前尚無關于光污染的法律規范,法院最終參照噪聲污染防治的有關規定,因原告未能證明其精神損害的嚴重程度而對其精神損害賠償的訴求不予支持。由此可以看出,經濟高速發展的同時帶來了新的環境污染類型,而正因為我國相關法律規范未明確環境人格權及其精神損害賠償問題,導致糾紛中是否賠償受害人精神損害完全取決于法官的自由裁量及對相關條文的主觀理解,這不利于保護受害人權益。因此,我國相關法律規范應明確規定侵害環境人格權須承擔精神損害賠償責任,這有助于進一步完善關于精神損害賠償問題的規定,保護受害人的環境人格權益。
在侵害環境人格權的糾紛中,該侵權行為影響受害人的正常生活且具有相當大的社會危害性。同時,修復生態環境的工程量大且耗時長,受害人長期處于精神痛苦之中,若不明確侵害環境人格權須承擔精神損害賠償責任,由受害人自己承受因環境污染造成的精神損害,將會進一步激化社會矛盾,最終導致該問題難以解決。但精神損害賠償具有一定的懲罰性功能,侵權人進行賠償本質上不是對被侵權人實際經濟損失的填補,因而對侵權人來說具有懲罰性(16)王利明.民法(第7版)[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8.628-629.。精神損害賠償責任是污染環境的行為人侵犯受害人環境人格利益應當承擔的不利后果,即通過強制手段要求侵權人承擔精神損害賠償責任,以彌補受害人的精神損失。除此之外,侵權人承擔民事責任是因其違反了法定義務而須接受懲罰。那么,侵害環境人格權承擔精神損害賠償責任就是對侵權人的一種懲罰,該責任承擔方式不僅對侵害環境人格權的行為作出了負面評價,還可以起到教育他人的作用。簡言之,侵害環境人格權適用精神損害賠償有助于遏止侵權人的不法行為,最終實現對環境人格權益全面保護的目的。
綜上,因環境人格權受侵而帶來的精神痛苦和其他不良情緒相較于人身損害更難以彌補。因此,在侵害環境人格權的案件中適用精神損害賠償具有可行性。我國可依據現行相關法律規范明確侵害環境人格權須承擔精神損害賠償責任,這對于保護受害人、懲罰侵權人等問題具有一定的積極意義。
近些年來,我國環境污染糾紛呈直線上升趨勢,而侵害環境人格權精神損害賠償則是從受害人的精神利益損失出發,來維護受害人最細微的利益訴求,以最大限度地實現環境正義。我國侵害環境人格權精神損害賠償適用的司法案例也日益增多,但也表現出一些問題。
我國大多數侵害環境人格權的糾紛中,法院判決支持對受害人進行精神損害賠償,盡管受害人并無證據證明精神損害的存在。如蔣啟鳳與某水泥公司、環保公司環境污染責任糾紛一案,噪聲侵擾對人體產生一定精神損害。根據兩公司作業產生的噪聲的時間與大小、距離的遠近,法院判決兩公司承擔精神損害賠償責任,盡管原告無證據證明其精神損害(17)參見江蘇省常州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8)蘇04民終226號。。又如黃寬與南京某公司噪聲污染責任糾紛案(18)參見江蘇省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7)蘇01民終8455號。法院認為,長期的噪聲超標環境對于黃寬及其家人的正常生活及身心健康有較為嚴重的影響和較大的危害,是對黃寬及其家人環境權益的損害,即便尚未造成實際的經濟損失或者身體損害的嚴重后果,產生該噪聲的責任人仍應進行必要的精神損害賠償2萬元。、陳兆生等與長春某公司環境污染責任糾紛案(19)參見吉林省吉林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7)吉02民終1597號。法院認為,因陳兆生、周玉芹在源水公司侵權時間內在侵權環境內居住,源水公司的侵權行為確給陳兆生、周玉芹造成精神損害,并結合本案的實際情況,包括振動污染程度和遭受污染的時間等因素,雖無證據證明其精神損害,但對陳兆生、周玉芹提出的賠償每人精神撫慰金1萬元的訴請予以支持。、李俊輝等與湖南某高速公路公司噪聲污染責任糾紛案(20)參見湖南省湘潭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6)湘03民終1735號。法院認為,上訴人李俊輝等所住房屋晝間與夜間噪聲平均值均超出聲級限值,因噪聲超標給李俊輝等三人造成的精神上的痛苦客觀存在,一審酌情認定長韶婁公司向李俊輝等人支付精神損害撫慰金合計1.8萬元,并無不當。、重慶某環保工程公司與曾凡興環境污染責任糾紛案(21)參見重慶市涪陵區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5)涪法環民初字第00002號。法院認為,二被告生產時確實存在較嚴重的噪聲污染,超出身處原告住處的常人普遍可忍受的程度,使原告因噪聲侵擾而導致一定程度的精神損害的事實客觀存在。雖然原告未提交證據證明二被告的粉塵污染行為對其造成精神損害,但二被告仍應每月賠償原告精神損害撫慰金375元。、陳加漢與南京某物業管理公司環境污染責任糾紛案(22)參見江蘇省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3)寧環民終字第1號。法院認為,因餐飲經營者油煙與污水排放的行為致使陳加漢正常的居住生活環境發生改變,此種侵害他人環境權益的行為必然會給環境受害者造成心理上的痛苦,侵害其人格利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的規定,自然人因人格權利遭受非法侵害,可以請求精神損害賠償。故本院酌定精神損害撫慰金數額為3000元。、房梅玉與檀亦農等相鄰污染侵害糾紛案(23)參見江蘇省南京市白下區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1)白民初字第213號。法院認為,雖然水污染可能沒有給三原告的身體造成嚴重的損傷,但每天生活飲用的水被污染,已超出了老百姓過正常生活所能容忍的界限,包括對水污染可能引發的身體疾病的精神上的擔憂和不安,對于三原告因此而遭受的精神上的極大痛苦,有必要以精神損害賠償方式予以撫慰,本院酌定被告給予三原告精神撫慰金500元。等這幾例案件中,法院判決均支持原告提出的精神損害賠償請求,即便該侵權行為未造成嚴重后果或者原告無證據證明精神損害的存在。本文認為,法院的這一做法是值得肯定的,因為“嚴重”程度的標準不明確且精神損害的證明難度較大,免除受害人就其精神損害的證明責任,以社會一般人的感知判斷侵權行為是否會造成受害人精神痛苦,這有利于保護受害人的環境人格利益,在一定程度上嚴懲侵權人,促進糾紛有效解決及被破壞的環境得到及時修復與改善,最終實現“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
首先,法院判決極易混淆侵害人身權與侵害環境人格權的精神損害賠償問題。如錢邦建與某水泥公司環境污染責任糾紛一案(24)參見湖北省荊門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7)鄂08民終549號。,法院認為,污染環境造成的人身損害具有潛在性和隱蔽性,需原告證明其因人身權受侵害而遭受的精神損害達到了嚴重的程度。但該案中原告受噪聲侵擾而產生了精神痛苦和其他不良情緒,這是其環境人格權受侵的一種表現。法院最終判決是依據有關侵害人格權益精神損害賠償的法律規定(25)《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第8條第2款:“因侵權致人精神損害,造成嚴重后果的,人民法院除判令侵權人承擔停止侵害、恢復名譽、消除影響、賠禮道歉等民事責任外,可以根據受害人一方的請求判令其賠償相應的精神損害撫慰金。”,卻認為該案屬于侵害人身權益的精神損害賠償問題。當然,嚴重的噪聲污染確實會給受害人的身體健康帶來負面影響,但噪聲對人心理的影響更是多方面的,有證據表明,噪聲與精神病的發生呈正相關(26)孫時進,王金麗.心理學概論[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2.251.。另外,法院判決會混淆二者的主要原因仍是我國相關法律規范未明確環境人格權及其精神損害賠償問題,實踐中環境污染造成的損害有時并無人身、財產損失,僅是環境人格權受侵害。因此,本文認為,因環境污染能夠引起受害人情感與情緒的變化,會直接導致其精神痛苦,侵犯本應享有的安靜生活環境的環境權益,我國相關法律規范應明確規定侵害環境人格權適用精神損害賠償。
其次,將精神損害及其嚴重程度的證明責任賦予受害人不利于對其環境人格權益的保護。如上文提到的徐韓良與嘉興某影視文化傳播公司、影視基地公司環境污染責任糾紛一案,法院認為,原告提供的證據不能證明強光污染對其精神損害已造成嚴重后果,故不支持對其進行精神損害賠償。本文認為,法院的這一做法不可取,該案中原告因影視基地拍攝夜戲出現的強光嚴重失眠而致其精神痛苦的損害是社會一般人可以明顯感知的,并未超越一般公民預測可能性,且精神損害本身主觀性強,受害人遭受醫學檢測不出的精神損害的證據無法保存,證明難度大。除此之外,我國相關法律規范并未明確環境人格權受侵后產生的精神損害具體表現及其嚴重程度的判斷標準,又怎能將證明責任賦予受害人?受害人又如何證明我國立法都未明確的問題?因此,根據我國《侵權責任法》第66條“因污染環境發生糾紛,污染者應當就其行為與損害之間不存在因果關系承擔舉證責任”的規定,在侵害環境人格權精神損害賠償的糾紛中,采用精神損害舉證責任倒置的立場,免除受害人就其精神損害的證明責任。這在一定程度上不僅能使受害人的環境人格權益及時得到救濟,還能避免將法律規范不明確的問題之舉證責任賦予權益本就受損的原告。
最后,由于法律規定的模糊性,法院判決賠償受害人精神損害的理由不盡一致,甚至部分判決不適用精神損害賠償。有些法院判決賠償受害人精神損害的理由是違反法定義務,對原告的生活造成一定影響。如上文提到的蔣啟鳳與某水泥公司、環保公司環境污染責任糾紛一案,法院認為現有證據證明兩公司的生產經營活動超出了國家環境噪聲排放標準,即其存在環境噪聲污染行為,應賠償原告的精神損害。有些法院則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第1條的規定,認為污染、破壞環境的行為的確侵犯了受害人的環境人格利益,且該條規定的“其他人格利益”完全可以包含環境人格利益。如陳加漢與南京某物業管理公司環境污染責任糾紛一案,法院認為被告排放油煙與污水的行為對原告正常的生活環境是一種破壞與侵擾,雖未直接造成嚴重的人身損害,但其侵害環境權益的行為實際就是侵害了受害者的人格利益。甚至有的法院判決不賠償精神損害,理由是原告沒有證據證明其精神損害的存在以及損害達到嚴重程度,如徐韓良與嘉興某影視文化傳播公司、影視基地公司環境污染責任糾紛一案,法院判決不賠償精神損害的理由是原告提供的證據不能證明強光污染對其精神損害已造成嚴重后果。
綜上,在我國司法實踐中,雖然大多數法院支持侵害環境人格權須承擔精神損害賠償責任,但各地法院就是否賠償受害人精神損害以及賠償標準等問題意見不一,這不利于糾紛解決及對受害人環境人格權益的保護。因此,我國相關法律規范有必要明確規定侵害環境人格權的精神損害賠償問題。
在侵害環境人格權的糾紛中,精神損害賠償所具有的社會功能的實現,使其適用具有相當的必要性。當前我國關于侵害環境人格權精神損害賠償的法律規定仍處于初始階段,本文對侵害環境人格權適用精神損害賠償提出以下建議。
雖然現有法律條文中有關于精神損害賠償的具體規定,但是對侵害環境人格權精神損害賠償的規定尚不明確。司法實踐中,法院判決的法律依據大多是一些兜底性條款,導致在侵害環境人格權的案件中,有的法院判決賠償精神損害,有的法院判決不賠償精神損害,這不利于糾紛公正解決。并且,關于環境污染侵權責任的規定僅限于人身損害和財產損失的賠償,并沒有對因侵害環境人格權引起的精神損害有所救濟。
目前,有學者提出我國民法典應規定環境人格權,如王利明教授主持編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草案〉學者建議稿》第382條規定:“自然人享有健康居住和清潔、衛生、無污染的自然環境的權利。”(27)王利明.中國民法典學者建議稿及立法理由[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5.15.徐國棟教授起草的《綠色民法典草案》第313條規定:“自然人有權得到保障其生命和健康安全的環境,并有權得到關于環境狀況的值得信賴的資料。”(28)徐國棟.綠色民法典草案[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251.這兩部草案都將環境人格權列入保護之列。
本文認為,我國相關法律規范的具體規定可以“綠色原則”為基礎,從以下兩方面合理界定侵害環境人格權的精神損害賠償問題:第一,就環境人格權而言,其上位概念是人格權且屬于一種新型民事權利,并且我國《民法通則》與《物權法》關于“相鄰關系”的規定賦予了民事主體通風、采光等權利,以上權利的法定化為“環境人格權”的引入奠定了基礎。因此,可以將環境人格權寫入民法典人格權編,明確“自然人享有在健康、適宜、良好的環境中生活的權利”的一般性規定。第二,將侵害環境人格權適用精神損害賠償具體規定在民法典侵權責任編,明確“侵害自然人的環境人格權且造成嚴重后果的,須承擔精神損害賠償責任。”關于衡量精神損害嚴重程度的標準再進一步列舉式規定,根據相關因素客觀判斷。總之,明確規定侵害環境人格權須承擔精神損害賠償責任以及具體如何承擔,這對受害人環境利益的全面保護,更有力地維護其生活在適宜環境中的權利具有積極意義。
由于精神的主觀內在性和個體差異性,侵害環境人格權最終導致的精神損害的表現形式各不相同。比如,嚴重的環境污染對生態環境的破壞程度極大,受害人的精神痛苦卻不大;輕微的環境污染對生態環境的破壞程度較小,受害人卻產生了巨大的精神痛苦。
在侵害環境人格權的案件中,經常涉及精神損害賠償問題。空氣污染、城市的噪聲污染、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等環境破壞行為都會使人們處于環境壓力的應激狀態(29)應激狀態:環境應激理論把環境中的諸多因素看作是應激源,如噪聲、污染等引起壓力的事件。應激是個體對環境應激源的反應,其中包括情緒反應。,對受害人的心理造成不良影響,進而遭受巨大的精神痛苦。但不同的環境污染行為給受害人造成的精神損害的表現不同,對人心理的影響是多方面的,不僅可以影響人們的認知活動,而且會影響人的情緒和行為。因此,需從多個角度明確該侵權行為造成的精神損害的類型,主要包括以下情形:(1)心理阻抗型(30)心理阻抗:當個體意識到環境正在約束或限制自己的行為時,會感到不舒服或者產生一些消極情緒,人們首先作出的行為反應是試圖重新獲得對環境的控制。。當人們受到環境污染的威脅,僅是內心難以舒暢,可能會作出生理或行為反應進行反抗(31)孫時進,王金麗.心理學概論[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2.248-249.。例如,在整晚遭受強光照射的情況下,受害人可能會作出遮蔽強光或者自己離開的反應,實際上,在這個過程中對其內心也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痛苦。(2)焦慮易怒型。長期處于空氣污染中,會出現憤怒及焦慮等癥狀。另外,噪聲的侵害不僅會使人產生焦慮、厭煩、易怒等不愉快的情緒體驗,還會對工作記憶造成損害、分散注意力、降低學習能力和閱讀能力等。(3)自我傷害型。嚴重的環境污染在一定程度上會導致受害人產生極端的想法,因長期處于空氣污染或者陰暗無光照射的環境中,一些人會不堪忍受痛苦而自殺自傷。這些都成為影響人們心理健康的環境壓力源(32)吳建平,侯振虎.環境與生態心理學[M].安徽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2011.193-199.。在侵害環境人格權的案件中,客觀上存在受害人的環境人格利益受到不法侵害的事實,法律就有必要保護侵害環境人格權糾紛中精神利益遭受損失的受害人。因此,明確侵害環境人格權致精神損害的類型也是其在適用過程中對受害人環境人格利益的一種保護措施。
實踐中,法院因損害未達到嚴重程度而判決不賠償受害人精神損害,主要依據的是《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第8條第2款:“因侵權致人精神損害,造成嚴重后果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據受害人一方的請求判令其賠償相應的精神損害撫慰金。”對于精神損害達到“嚴重”程度究竟是怎樣的一種程度?司法實踐中主要采用的是身體健康損害,而將侵害環境人格權致精神損害從法律上排除了。另外,由于不同案件的實際情況各不相同,法官則需根據不同的方法或標準對受害人精神損害的“嚴重”程度進行認定。但法官的主觀判斷與自由裁量又會導致不同法院對“嚴重”程度的認定不一致,出現同案不同判的現象。
為了解決此類不公平的現象,本文認為,判斷侵害環境人格權致精神損害是否達到“嚴重”程度可以根據以下因素細化其認定標準:(1)不可忍耐程度。根據人們內心普遍對不同環境污染的容忍程度,可將其分為完全無法容忍、無法容忍、稍微可容忍三種程度。對于完全無法容忍的環境污染,精神損害的嚴重程度最高且精神損害賠償數額更多。(2)侵權的時間和地點。侵害環境人格權發生在不同的時間,造成的精神痛苦程度也不同,如白天的噪聲帶來的精神痛苦遠少于夜晚的噪聲帶來的精神痛苦。侵害環境人格權的地點不同,精神痛苦的程度也不同,如發生在住宅區與商業區、工業區,對人所產生的精神痛苦是存在差異的。(3)環境污染破壞的程度。環境污染破壞的程度越高,環境質量越差,對受害人內心造成的痛苦也越大,承擔的精神損害賠償責任則越大。當然,為保證認定精神損害嚴重程度的標準具有一定的客觀性,避免受害人濫用精神損害賠償,夸大精神痛苦的程度,通過立法人為劃定精神損害“嚴重”的標準是一種方法(33)馬俊驥.論精神損害的可賠償性[J].時代法學,2019,(1):87-98.。另外,法官根據相關法律規定及社會一般人的感知予以綜合判斷也是保證其客觀性的一種方法。
民事訴訟的案件中,一般適用“誰主張誰舉證”的證明責任分配規則,即當事人對自己提出的主張提供證據并加以證明。但由于環境侵權案件的特殊性,某種構成要件事實對權利主張者而言證明難度較大,因此,我國《侵權責任法》明確規定由侵權人負責舉證證明其侵權行為與損害結果之間不存在因果關系,即因果關系舉證責任倒置。
然而,環境人格權侵權案件較環境侵權案件更具獨特性,因此,須重新明確舉證責任分配規則,減輕受害人的證明負擔。司法實踐中,污染者不能證明其侵權行為與精神損害之間不存在因果關系,法院判決賠償受害人精神損害,即使受害人并無證據證明其精神損害,如上文提到的蔣啟鳳與溧陽天山水泥有限公司、溧陽中材環保有限公司環境污染責任糾紛案,以及丹東華孚鴨綠江熱電股份有限公司與李全有噪聲污染責任糾紛案。法院的這一做法值得肯定,免除受害人對其精神損害的證明責任,并將該舉證責任轉移至侵權人,這無疑是對受害人最有力的保障。但也有法院判決不賠償精神損害,理由是受害人沒有證據證明精神損害及其嚴重程度,如上文提到的錢邦建與葛洲壩荊門水泥有限公司環境污染責任糾紛案。由此可以看出,在侵害環境人格權的案件中,不同法院對舉證責任分配問題的意見不一。但可以明確的一點是,如上文所述,精神損害的證明難度大且按照常理可以判斷存在精神損害的情況下,若仍將精神損害的證明責任賦予受害人,不利于對其環境權益的救濟。
因此,本文認為,在侵害環境人格權的案件中,可采用精神損害證明責任倒置的規則。原因在于若受害人僅是內心痛苦而未達到須住院治療的程度,那么,對存在精神損害這一事實的證明難度較大。此時,受害人只需對自己的訴求進行初步證明,無需證明精神損害。行為人則須對受害人的精神損害與其侵權行為無關予以證明,且證明程度必須達到排除一切合理懷疑的標準,方可免除其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達不到該標準,可以視其證明程度減輕責任,但不可完全免除。總之,將精神損害的證明責任賦予侵權人,除非其達到證明程度,否則均需承擔一定的精神損害賠償責任,這對受害人環境人格權益的保護是一大進步。
環境人格權侵權精神損害賠償,是指因加害人的環境人格權侵權行為,使受害人在精神上受到了嚴重的影響,如記憶力減退、煩躁不安、神經衰弱等負面精神效應的出現。因此,其僅包括因如長期噪聲污染導致的躁郁、習慣性失眠等并不顯而易見的精神損害,其中不應當包含有人身損害、經濟損失所附帶的精神損失。即因單純的精神利益被侵犯而引起的精神損害,對單純的精神利益的侵犯不以侵害人身權、財產權為前提,而是侵權行為直接引起的精神損害(34)王儲寧.環境侵權案件舉證責任與損害賠償標準案例研究[D].陜西西安:西北大學,2016:1-44.。
首先,環境人格權侵權行為造成受害人精神損害的,其賠償范圍需根據受害人精神損害的類型和嚴重程度來確定。具體而言,第一,若環境人格權侵權行為對受害人的精神損害僅是一般侵害,如上文提到的僅是內心難以舒暢而無需住院治療,其賠償范圍主要包括心理咨詢所需的必要費用、耽誤工作產生的費用、乘坐交通工具產生的費用等。第二,若出現焦慮易怒、抑郁且記憶力下退等癥狀,除須賠償以上費用以外,還包括心理治療所需費用、心理康復所需的醫藥費等。第三,若出現嚴重抑郁而自殘自殺的癥狀,其賠償范圍主要包括心理治療所需費用、住院期間的伙食補助費、聘請醫護人員的護理費用、耽誤工作產生的費用、恢復身心所需的必要的營養費用等。如受害人因心理痛苦自殘而造成傷殘的,還可能涉及的賠償費用有:因護理或繼續治療所產生必要的后續治療費、護理費、康復費等;殘疾輔助器具費;被扶養人生活費;殘疾賠償金。如造成受害人自殺死亡的,還需賠償的有:喪葬費、被扶養人生活費、死亡賠償金等。因此,我國相關法律規定應區分環境人格權侵權精神損害的嚴重程度,明確其賠償范圍。在環境人格權侵權案件中,若要對受害人的精神損害進行較全面的賠償,法官須具體分析不同案件中不同受害人精神損害的不同程度,而不能籠統地計算出賠償數額。
其次,依據精神損害的嚴重程度設定相應的賠償標準。2001年通過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規定了六種影響賠付數額的因素(35)《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第10條:“精神損害的賠償數額根據以下因素確定:(一)侵權人的過錯程度,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二)侵害的手段、場合、行為方式等具體情節;(三)侵權行為所造成的后果;(四)侵權人的獲利情況;(五)侵權人承擔責任的經濟能力;(六)受訴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法律、行政法規對殘疾賠償金、死亡賠償金等有明確規定的,適用法律、行政法規的規定。”,這些因素可以分為主觀、客觀因素兩類,這六大因素至今依舊是法官判定精神損害金錢賠付額度的主要考量因素。并且,不同地區的相關文件普遍認同影響精神損害賠償數額的因素包括四種:侵權人實施侵權行為時的主觀過錯程度;后果的嚴重程度;侵權行為的情節、影響;當地平均生活水平、經濟發展狀況。如重慶市高院發布的《關于審理精神損害賠償案件若干問題的意見(試行)》,以及福建省高院發布的《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若干問題的意見》的規定。除此之外,明確規定精神損害賠償的最高限額。為避免受害人濫用精神損害賠償,夸大精神痛苦的程度,各地普遍規定了精神損害賠付金額的最高限值,如重慶市規定了精神損害賠付金額最高值一般是100000元,陜西省的《審判委員會審判工作會議紀要》參照傷殘等級的賠償辦法將未達到殘疾程度的精神上的痛苦分成四個等級:一級15000至20000元,二級10000至15000元,三級5000至10000元,四級1000至5000元。因此,我國各地法院可以根據當地的經濟水平在每一類型的精神損害賠償標準中確定賠償數額的上限和下限,具體的賠償數額由法官在賠償數額標準區間內根據案件具體情況自由裁量,最終達到最大程度地保護受害人環境人格權益且使其精神痛苦得到一定程度彌補的目的。
在當今經濟高速發展的進程中,環境污染案件逐漸增多,生態環境遭到嚴重破壞,人們對精神利益的重視程度也越來越高。侵害環境人格權的特殊性亟需對目前相關法律規范予以完善,明確侵害環境人格權適用精神損害賠償,以補償、撫慰受害人因此遭受的精神痛苦,預防侵害環境人格權糾紛頻發。本文通過對相關案例的歸類與分析,探討在侵害環境人格權糾紛中適用精神損害賠償的正當性及其存在的問題,分析精神損害的類型及其嚴重程度的認定標準,合理分配侵權人與受害人之間的舉證責任,以更好地維護受害人的環境人格利益,規范司法實踐中就類似案件判決不一的混亂現象,最終實現社會公平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