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淼
(復旦大學 法學院,上海 200438)
中國入世議定書規定有所謂“落日條款”,即第15條關于非市場經濟方法適用期限至2016年12月11日,由此引發關于到期后中國是否自動獲得市場經濟地位承認的討論。所謂非市場經濟方法主要是美國、歐盟、日本等對中國出口產品采取的歧視性待遇,在反傾銷調查中視中國為非市場經濟國家,對中國出口貨物適用替代國方法或生產要素方法之類非常規方法,以確定傾銷幅度和反傾銷稅,在反補貼調查中對中國出口貨物采用非常規方法來確定補貼幅度和反補貼稅。這種不以中國國內價格或成本為計算基準,轉而采取第三國或第三方的價格或成本為計算基準,謂之替代國方法。目前歐盟、美國、日本等中國主要貿易伙伴均表示不會自動給予中國市場經濟地位的認可。2017年12月,歐洲議會和歐洲理事會通過了《歐盟反傾銷條例和反補貼條例的修正條例》,將原《歐盟反傾銷條例》中所謂“非市場經濟替代國方法”修訂為“重大扭曲的替代國方法”。其實質是在日落條款到期后,更換名目繼續將中國置于不公正的歧視性貿易規則下。
部分學者、律師研究認為,入世議定書15條本身不足以說明非市場經濟方法的適用期限屆滿和中國獲得市場經濟地位之間存在因果關系,以此否認中國能夠獲得市場經濟地位。如伯納德·奧康諾爾就認為2016年12月11日到期的僅涉及第15條a(2)款,15條的序言及a(1)款繼續有效,因而可以繼續適用替代國做法[1]。我國也有學者持類似觀點,認為第15條a項(1)款到期終止之后,雖然WTO成員國不能再據此規定采取特殊的反傾銷措施即替代國方法對來自中國的產品進行反傾銷調查,但其仍可以依據a項(1)款之規定而繼續采取替代國方法。即第15條a項(2)款期滿之后,該條之規定應該無條件終止,但是a項(2)款之規定則依然有效,且該條款并沒有為WTO成員國設立該條到期后其應承認中國的市場經濟地位之條約義務,故中國并不能自動取得市場經濟地位[2]。
筆者認為,市場經濟地位和落日條款之間的關系,有兩個重要的考察因素:(1)議定書約文上看來,市場經濟地位和非市場經濟方法存在關聯關系。將市場經濟地位和非市場經濟方法強行割裂開來,分別考察,未免有形而上學之虞。因為預設了非市場經濟國家的前提,非市場經濟方法則是為了應對因此造成的國際貿易中的價格扭曲,損害進口國的利益。非市場經濟方法不再適用,已經反證了市場經濟地位的自動獲得。(2)中國關注的是包括但不限于非市場經濟方法這種不公正的貿易規則終止適用,在這一前提下,是否被承認為市場經濟地位的考慮顯然并非首要關切。可能是基于WTO爭端解決的策略考慮,DS397和DS516兩案件中,中國著重于要求符合WTO規則和精神的公平待遇,而并未提及市場經濟地位。上訴機構在DS397中也明確議定書第15段與中國的市場經濟地位本身無關[3]。置于國際貿易的實踐環境中研究分析,就會很容易發現,如果中國獲得其他WTO成員方承認為市場經濟國家,但是不能阻卻非市場經濟方法的繼續適用,市場經濟地位的承認對于中國來說將敝鼓喪豚;或者對于中國出口產品的非市場經濟方法測算不再適用,中國即使不能獲得有關市場經濟地位的廣泛承認,對中國的貿易利益也不產生任何不利影響。因此,無論市場經濟地位承認與否,真正值得關注的只能是非市場經濟方法這一可能導致中國利益受損的手段應否被當然廢止的問題,中國要爭取的并非是否被承認為市場經濟國家,而是不應在國際經貿體系中再被其他WTO成員方彰市場經濟之名,以任何手段行損害中國經貿利益之實。
市場經濟和計劃經濟同屬商品經濟不同的運行模式,一般認為以政府干預還是自由競爭為基礎配置系二者本質區別。反映到法制觀念上來,計劃經濟和市場經濟代表了不同的立法價值追求,計劃經濟所渴望實現的首要價值就是社會公平,實現平均主義必然要求國家對生產力諸要素的嚴格控制,及對經濟運行各環節的統包統配。市場經濟與此相對應,更多表達效益觀念,信奉多元選擇和自由競爭,對價值目標的追求甚或有可能損害傳統的社會公平觀念。
市場經濟不應當被過度神化,也不應當將市場經濟和計劃經濟完全對立。盡管現在看來,市場經濟的運行模式和價值觀念,確實更適應當前的生產力發展水平,但并不意味著計劃經濟被束之高閣,或者遭到徹底否定。計劃經濟在特定的歷史階段,也曾經發揮過正面積極的作用,尤其是在生產資料匱乏的困難時期,國家施以較強行政干預的計劃經濟體制,為新中國的重工業奠定了堅實的基礎,也為后來的改革開放、經濟騰飛提供了切實的條件,這是不容否認的歷史事實。市場經濟絕非人類經濟生活的完美形態,相較于計劃經濟并無天然優越性,也不具固有正義性,并且今天市場經濟和計劃經濟的界限也在模糊,完全自由競爭、政府不加任何干預的市場經濟體系是不存在的。凱恩斯在《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描繪了現代市場經濟應當是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基礎性的作用,但同時輔之以必要政府調節,即市場調節與政府調節相結合。現代市場經濟有多種具體表現形式:法國的計劃市場經濟、德國的社會市場經濟、日本的政府主導市場經濟、美國的自由市場經濟和中國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但都在現代市場經濟的框架內[4]。換言之,大多數的情況是,當今世界的資本主義國家或地區真正實行著的都是有計劃經濟因素的市場經濟模式。
市場經濟之所以在WTO語境內意義重大,有歷史原因。回溯至關稅及貿易總協定(GATT)初創時,當時的關貿總協定締約成員均為資本主義國家,經濟運行方式基本一致,遵從市場的自由選擇,來自國家的行政干預較少,因此皆名以市場經濟國家。在GATT創設者看來,GATT協定條款均是以市場經濟為基礎而創設的,所有締約方均應實行市場經濟體制,這源于GATT體制的指導思想——只有締約方經濟是在市場原則和規律下運行,才能在世界范圍內建立公平的自由競爭機制,進而推進貿易自由化目標的實現[5]。WTO的國際法體系,包括GATT反傾銷規則,總體上是為規范市場經濟國家參與國際貿易的規則,傳統上不適用于非市場經濟國家。直至GATT第6回合談判(肯尼迪回合1964—1967)波蘭入世,才開創非市場經濟國家入世先例[6]。由于蘇聯、波蘭等社會主義的制度決定國家對經濟生活調整、節制較多,因此引發關于社會主義國家經濟體制不能完全反映真實成本與產出關系的質疑。1955年,前社會主義國家捷克斯洛伐克首先提出了與其自身有關的“非市場經濟”問題。作為關貿總協定的創始締約國,在其向總協定探討與研究貿易壁壘的工作組提交的報告中提出:鑒于各國經濟發展水平的不同與原材料成本、勞動力成本、購買力水平等的差異,不應當將西方國家認定的所謂“中央計劃經濟國家”國內市場上的商品價格與其出口到其它國家市場的價格進行簡單地比較,不應當籠統地適用總協定的反傾銷規則(亦即1994年《關稅與貿易總協定》第6條),對這些國家的出口產品依據該規則進行反傾銷調查,征收反傾銷稅[7]。因此,資本主義國家對于來自社會主義國家的進口產品得以不完全考慮出口國國內的成本、價格衡量方法,而是參考第三國加以衡量。
應該說,當時的GATT成員有著擴大市場規模,將關貿總協定影響力擴展至全球范圍的愿望,因此不可能長期將一定數量的社會主義國家排除在全球市場之外,美國學者艾麗莎·帕特森就分析認為:自從總協定(GATT)最初審議非市場經濟國家加入問題以來,有一派人始終認為,總協定的目的過去是、現在仍然是調節市場經濟之間的貿易關系;總協定不可能在本來意義上適用于中央計劃的、非市場的經濟,如果試圖去適用,就會或者失敗,或者破壞作為市場經濟調節器的總協定本身。羅馬尼亞、匈牙利、南斯拉夫和波蘭的經驗證明,這些國家盡管經濟、社會和政治制度不同于總協定所適用的市場經濟模式,但是這種差異還不至于使互利的安排成為不可能[8]。許多陸續加入了GATT的發展中國家和地區在開展國際貿易、開拓國際市場、促進生產發展、實現經濟繁榮方面取得了明顯的成果,一些沒有加入GATT的發展中國家也受惠于由GATT所開創并協調著的國際市場環境,無形地、間接地接受著GATT的影響[9]。此背景下,一方面存在吸納社會主義國家加入總協定組織的現實需求,另一方面,又必須維護原有資本主義國家成員的利益,不至于在國際貿易中因國內市場運行機制的區別,而長期處于不利地位。在這種兩方面需求的博弈下,非市場經濟國家接受不同的貿易規則成為加入關貿總協定必須付出的代價。
有必要提及的是,加入世貿組織對于中國而言,也將提高經濟的安全性。中國在入世復關談判時,經歷了一系列讓步和妥協的過程,尤其是在和美國的談判過程中,彼時中國的發展已經到了確實要更緊密地融入世界市場的程度,無疑加入世界貿易組織是中國繼續發展的必經之路,全球經貿市場的形成同樣需要中國。中國過去30年的改革由于歷史的惰性和現實阻力,不得不通過對外開放來推動,而對外開放的重要戰略性行動就是“入世”[10]。這種情況下,即使多數資本主義國家仍然對中國的社會制度和市場機制保持謹慎、防備,但是恢復中國在世貿組織中的地位已經是共同的目標,美國所能做的不過是在這個目標之下盡可能地迫使中國做更多讓步和改變,盡量符合美國、歐盟、日本等的現實需要。1994年,在關于延長中國的最惠國地位的府院之爭中,克林頓明確表示,美國政府將實行一項他稱之為“全面接觸”的政策,目的是“使中國融入國際社會而不是把它排除在外”[11]。中國入世議定書第15條有關非市場經濟方法的15年期限就是在此背景下產生。
市場經濟是一個經濟學詞匯,而并非國際法理論。WTO文件并無對市場經濟這一概念的明確界定,對于市場經濟的具體涵義和構成只是依據各成員國內法的規定。WTO的法律框架內,并未對市場經濟的概念和屬性做出過明確的界定,從這個意義上,至少認為某些WTO成員為非市場經濟主體,并無充分的國際法依據。
何為市場經濟國家無統一而明確的國際法標準,或者說本就是源自美國國內法的一個不斷修正的概念,從歷史上看,導致“市場經濟地位”成為法律條款的源頭是美國行政當局的反傾銷、反補貼實踐,可以說,“市場經濟地位”條款是美國反傾銷、反補貼法律實踐的“衍生品”[12]。美國1974年修訂的《貿易法案》出臺,市場經濟地位條款首次出現,但對于法律上的判定標準莫衷一是,直到美國《1988年綜合貿易與競爭法》第1 316條設定了6項嚴格的判斷標準①分別是:(1)貨幣的可兌換程度;(2)勞資雙方進行工資談判的自由程度;(3)設立合資企業或外資企業的自由程度;(4)政府對生產方式的所有和控制程度;(5)對資源分配、企業的產出和價格決策的控制程度;(6)美國調查機關認為合適的其他判斷因素。[13]。而另一個WTO重要集體成員歐盟提出了略不同于美國的五項標準②(1)市場經濟決定價格、成本、投入等;(2)企業有符合國際財會標準的基礎會計賬簿;(3)企業生產成本與金融狀況不受非市場經濟體制的扭曲,企業有向國外轉移利潤或資本、決定出口價格和數量等自由;(4)破產法及資產法適用于企業;(5)匯率變化由市場供求決定。[14]。歐洲復興和開發銀行則規定了5項標準與美國和歐盟也并不完全一致③(1)私營企業的產出占GDP的比重;(2)企業的私有化及重組;(3)市場和貿易的自由化;(4)金融體制改革、利率市場化及資本市場構建;(5)市場法制化建設。[15]。顯然,時至今日,即使是歐盟和美國對于市場經濟國家的具體認定標準也同樣存在區別,究竟何為市場經濟國家的構成要件遠未形成國際法上的法律確信,市場經濟地位抑或非市場經濟地位都不構成國際習慣法。
《維也納條約法公約》第31條第1款規定,條約應依其用語按其上下文并參照條約之目的及宗旨所具有之通常意義,善意解釋之。對于中國入世議定書的解釋同樣應受公約解釋規則之約束。入世議定書第15條題為確定補貼與傾銷的價格比較,該目之下本條款由a、b、c、d四個子條款構成,其中子條款a規定了替代國方法并區分了能否得以適用的兩種情形,即中國的出口商是否能夠證明產品的制造、生產和銷售符合市場經濟環境,如果(1)中國的生產商能夠證明,則進口方只能依據中國生產商的成本計算價格;如果(2)中國生產商不能夠證明,則進口方可以使用替代國方法計算。子條款a是對使用替代國方法測算的前提之論述,和子條款b、c、d構成相應遞進的邏輯關系。子條款b考慮了和《補貼與反補貼措施協議》的聯系、協調問題,是對替代國方法測算具體情形的細化;子條款c則是進口成員方實施替代國測算方法時應當履行的通知義務,屬于程序性事項。子條款d在15條中具有重大意義:(d)一旦中國根據該WTO進口成員的國內法證實其是一個市場經濟體,則(a)項的規定即應終止,但截至加入之日,該WTO進口成員的國內法中須包含有關市場經濟的標準。無論如何,(a)項(2)目的規定應在加入之日后15年終止。此外,如中國根據該WTO進口成員的國內法證實一特定產業或部門具備市場經濟條件,則(a)項中的非市場經濟條款不得再對該產業或部門適用。
如何正確辨析子條款d表達的內涵,必須結合上下文、厘清其邏輯關系。首先,中國如能按照進口成員國內已有的法定標準證明符合市場經濟體,整個子條款a不再適用,包括子條款a(1)和(2),這里指的是中國作為一個主權國家的國家證明能力,明顯涵蓋了中國的全部生產商,主權國家已經證明完成的事項,國內生產商當然無需再另行證明。其次,之所以15年后終止的規定單獨指向了子條款a(2),這也符合邏輯,因為子條款a(2)明顯規定的是,替代國測算方法的適用前提是中國生產商在主權國家舉證缺失的情況下,自身也無力證明生產該同類產品的產業在制造、生產和銷售該產品方面具備市場經濟條件。最后,入世議定書15條實際上對于替代國測算方法規定了兩個限制條件:(1)中國作為一個主權國家的舉證,證明為市場經濟體,則替代國方法完全失去對于來自中國的任何出口商的任何適用條件;(2)國家舉證不能的情況下,具體的生產商能夠舉證證明的,則對于該出口產品豁免適用替代國測算方法。換言之,國家舉證和個體舉證均不能,進口成員方才可以適用替代國測算方法。因此,子條款d在論及15年到期終止時,當然沒有必要指向整個第15條或者子條款a,因為只有子條款a(2)才有必要強調15年到期后的無條件終止。這并不矛盾,也根本不至于會產生所謂的歧義。因為如果沒有子條款a界定使用替代國方法的前提,則子條款d關于15年后終止替代國方法使用的論述就將毫無意義。如此解釋必然違背條約解釋的基本原則,既不對條約的所有內容作為一個整體來解釋,又不使條約的所有用語有意義和法律效果。
整個入世議定書第15條,雖然有a、b、c、d四個子條款,但真正有實際意義的只有a(2)、d條款,子條款d是對于替代國方法的一個結論,即無論如何,替代國的計算方法都應在15年后終止適用,并且議定書并未授權成員國在到期后可以使用其他非市場經濟手段,繼續對中國進行經濟訛詐。目前有一種說法,認為15年期限只是對于替代國方法而言,其他成員方可以在15年到期后繼續采用其他非市場經濟手段應對中國,只要中國還未被承認為市場經濟國家。除替代國方法之外,在正常的國際貿易實踐中各國有時也會采用生產要素法和市場導向產業測試法來確定被調查出口商品的正常價值和傾銷幅度[16]。這種說法可謂強詞奪理,議定書明確了替代國方法,并未明確其他非市場經濟手段的適用,并不是議定書的疏忽,而正是對其他成員方的一種許可,替代國計算方法是其他成員方對于接受中國加入世貿組織有可能導致自身利益受損的一種權宜,但這種權宜是以中國利益受損為代價的。在中國最初文本中,第15條(a)款并沒有單獨的序言,而是采取直接列舉的方式。另外,采取替代國成本的計算方法是在《中國加入議定書》生效的第5年而非15年后終止[17]。事實上,第15條的規定的內容屬于“超WTO義務”,該條削弱了中國作為世界貿易組織成員所應有之權利、有損于中國的國家利益,并不契合公平貿易的目的。一個公正合理的國際秩序,不應該長期將一個主權國家的利益置于受損害的不公正位置,因此15年期限就是各方利益平衡的最終結果,正如審理“美國訴中國原材料出口措施案”的評審團所指出的:“大多數成員入世談判都歷經數年得以最終達成協議。每一個成員的入世條件都記載在入世議定書以及附隨的入世工作組報告中。談判達成的協定是WTO原有成員與新入世成員之間的一種權利與義務的平衡。”[18]中國接受15年可能被反傾銷、反補貼的不利期限,換取加入世貿組織,并且期滿后這種歧視待遇將終止。中國在訴歐盟的緊固件案中明確指出:“入世議定書并沒有體現中國是一個非市場經濟國家的一般共識。第15條(a)款僅僅授權WTO成員在2016年以前臨時、有限地不遵守反傾銷協議有關正常價值的規則。”[19]
從字面分析,《議定書》第15條a款(2)項并未明確定義中國為“非市場經濟國家”,更應為一個授權性條款,允許進口成員方在一定情況下,突破GATT1994第6條和《反傾銷協定》要求的價格核算方法,轉而采用包括替代國方法的其他價格核定方法。因此,是否市場經濟地位或者能否獲取市場經濟地位根本不是WTO體系應該考量的問題,或者說它不應該成為中國被迫接受不公正的貿易規則的依據,WTO體系也沒有建立起這樣的邏輯:即一個國家不是別國國內法意義上的市場經濟國家,那么就必然背負因此長期接受其他國家采用特殊的經貿規則對待并因之利益受損的原罪。市場經濟國家是不是就一定真實反映產品的價格和成本,而非某國國內法意義上的非市場經濟國家就絕對不能真實反映產品的價格和成本?至少,WTO的整個國際法律文件體系并未傳達出明確的信號。中國入世議定書的文義非常明顯,當中國的生產商不能充分證明本國的行業真實反映了成本和價格,就有可能被進口成員方使用替代國測算這樣的非市場經濟方法,反之,在能夠證明的情況下,任何非市場經濟手段都不應被適用。并且這種讓出口商自證清白的做法也是有期限的,2016年12月11日后必須全部終止。
必須承認的一點,在中國入世談判之初,中國不是一個通常意義上的市場經濟國家,無論是從中國的法治建設水平、制度建設理念,中國都距離一個市場經濟國家相去甚遠。但這里的關鍵問題在于,WTO其他成員方接納中國成為世貿組織的一員,和中國承諾向市場經濟國家轉型;并且一段時期內自愿承受因轉型而被其他成員方施以不平等的貿易條件,兩者構成了因果關系。替代國方法正是中國的主要談判對手美國,對于中國在轉型期內可能導致外貿價格機制扭曲的結果,所采取的唯一應對手段。因此,中國入世議定書中所謂的針對于替代國方法的15年期限,其實質就是對于市場經濟地位的15年期限,期滿后替代國方法得以終止,市場經濟地位的承認當然應得到國際社會的撥亂反正。
15年的過渡期其實暗含這樣的邏輯,就是其他成員方對中國未來改革開放及政策延續的預判,議定書工作組報告第150段提到“中國仍在繼續向完全市場經濟轉型”[20]。在15年的期限內,中國可能還在繼續市場經濟體系的改革和轉型,可能沿著市場經濟的方向,最終成為其他成員方國內法標準的市場經濟國家。否則無法解釋議定書中15條d款有關15年屆滿后替代國方法必須終止的規定,即其他成員方認為在未來的15年內,中國將完成市場經濟體制的改革和轉型,如果按照某些學者的理解,15年到期只是替代國這一非市場經濟手段的不再適用,不意味著其他非市場經濟手段不能適用,更不意味著中國獲得市場經濟地位,那么可以說,中國的入世議定書就是一個不平等條約,而且是一個完全沒有實際意義的國際法文件。15年期限的落日條款也變得語焉不詳,完全可以直接規定成,何時中國完成改造符合美國國內法意義上的市場經濟體,何時再終止適用非市場經濟手段的適用。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開始實行以經濟自由化為目標的市場經濟改革,并取得顯著成效。我國學者有研究表明,假設存在一個100%的市場經濟標準,2001年底中國市場經濟發展程度已達到64.26%,2004年以后超過了70%,2008年增至76.4%,這意味著中國市場經濟框架已經建立[21]。英國皇家國際關系學院中國問題工作小組的專家David Wall在其發表的《中國的市場經濟——對世界貿易體制的意義》中稱:“中國經濟的市場化一直在向前發展,已實現其絕大多數的價格(當然不是全部的)是根據市場的供求狀況來決定的目標。這個市場正在不斷開放。與理想的完全競爭市場模式經濟相對應,中國市場的偏差,本質上與西方發達的市場經濟并不存在多大的不同。競爭性市場的范圍正日益擴大,國內外企業的紛紛加入,使得這個市場的競爭性日益增強。有關企業運營的法律體系正在朝鼓勵競爭的方向發展。中國工業所有制結構的改革,促使企業更加積極地進入競爭的行列。大量的國有企業,已經從政府部門中脫離出來,向以市場為導向的企業制度轉型。中國經濟的市場化程度目前已大大提高。”[22]由此可見,無論美歐如何打壓中國,否認中國的經濟改革效率和自由開放水平,中國確實正在加速往通常意義上的市場經濟國家轉型,這也驗證了入世談判時設定15年預期對中國未來的評估,因此15年期限不是應否延長的問題,而是15年期限的目的已經達到,當然就不存在任何再對中國市場經濟地位進行質疑,或者采用其他手段繼續將中國置于國際經貿規則不利地位的正當理由。
中國是否具有市場經濟地位,只有置于國際經貿的反補貼、反傾銷體系下考慮才有實際意義。市場經濟地位問題實為國際貿易領域中的反傾銷、反補貼特殊規則問題,因為非市場經濟國家在國際貿易中會形成對市場經濟國家的比較價格優勢,在“非市場經濟”條件下,反傾銷的法律概念會變得毫無意義[23]。依據《反傾銷協議》第2條,判斷是否傾銷的關鍵在于比較一項產品的出口價格與出口國國內消費的同類產品的可比價格,如果出口價格低于可比價格,即被認為以低于正常價值的價格進入了進口國市場,進而可認定為存在傾銷行為。用某第三國的替代國價格數據,這一替代就偏離了中國企業的真實生產成本。因此,獲得相關WTO成員方認可中國的市場經濟地位對中國企業在反傾銷中獲得公平價格比較具有重要意義[24]。因為可能在反傾銷反補貼中處于不利位置,中國才會有被承認為市場經濟國家的現實需要,否則,無論世貿組織成員實行任何一種經濟體系,都不大可能會因為其他成員方的干涉而做出改變。因此,個別歐美學者主張替代國方法終止并不等同于中國獲得市場經濟地位,是不折不扣的偷換概念。如果世貿組織的規則允許這種假設,即是否獲得市場經濟地位的承認與反傾銷、反補貼無關,那么中國對于其他成員方是否承認為市場經濟體,將根本不會關心。在“緊固件案”的裁決中,WTO上訴機構對入世議定書第15條a款和d款作出了權威解釋:“中國入世議定書第15條a款分配給中國出口商在WTO進口國決定價格的可比性方面適用中國國內價格和成本方面有義務清晰地證明其價格的市場經濟條件的舉證責任。然而這個規則僅僅涉及到價格可比性的正常價值方面,并不允許減損反傾銷協議有關出口的價格的規則。中國入世議定書第15條a款并沒有提供以下推定的法律基礎:一個出口商個別出口價格不能被使用,進而應當使用全國統一價格,并且全國統一傾銷幅度應當被確定,全國統一稅率應當被征收。第15條a款不能被解釋為授權WTO成員在確定正常價值以外的事項方面將中國視為非市場經濟國家。依上述解釋,第15條a款并沒有宣告中國是一個市場經濟國家,還是非市場經濟國家。”①WTO上訴機構關于歐洲共同體對中國鋼鐵緊固件特定反傾銷措施案的報告注釋460,第146頁。市場經濟這一經濟學名詞,在世貿組織的國際法規則下,只有關聯反傾銷、反補貼時才有意義。
有學者認為終止使用替代國方法,不等同于承認中國具有市場經濟地位。似乎從議定書15條本身的論述看來,確實沒有直接表明15年到期后,中國就將獲得市場經濟地位。但是從WTO市場經濟地位之爭的肇始和目的來看,市場經濟地位之所以會在世貿組織的游戲規則下被重視,只能是因為非市場經濟體在反傾銷、反補貼規則下,由于本國成本、價格可能不被認可,而導致非市場經濟國家在貿易規則下處于較為不利的地位。或者換言之,假設國際經貿體系中并無反傾銷、反補貼的考慮,成員是否為市場經濟體的認定可能根本無關緊要。因為只有考慮到反補貼和反傾銷中的利益衡量,是否市場經濟體制才是一個關乎國家利益的問題,在WTO主導的國際經貿體系下,只有反補貼和反傾銷與市場經濟有最為緊密的聯系。中美有關市場經濟國家的爭論,其本質不在于中國究竟實行什么樣的經濟體制,而在于美國屢次發起“雙反”調查,制造貿易摩擦,都有一個看似符合國際法的依據,那就是中國的非市場經濟體地位。替代國方法依托非市場經濟地位這一基石,困擾著中國的對外貿易,美國終止適用替代國方法測算,就應該等同于承認了中國具有完全市場經濟地位,否則中國的市場經濟地位之爭就是一場鬧劇。依據GATT有關非市場經濟體的文件,在國際經貿往來中,市場經濟國家用以扭轉與非市場經濟國家之間不正常的價格比較,唯一可訴諸的手段就是替代國測算方法,關貿總協定并未授權成員方還可采用其他手段達到與替代國測算方法相同的效果,因此,從中國當時入世談判過程中的博弈和妥協析之,中國和其他成員方都應當已經明了,替代國方法的終止適用,就意味著其他成員方失去了應對中國生產商價格優勢的手段,因此應將中國視為市場經濟國家,給予平等對待。
禁止反言是一個國際習慣法規則,淵源自國際法上善意原則和一致原則,保持國家行為的一致性對于維護正常的國際秩序尤為重要,因此若允許國家恣意改變在先行為將嚴重損害他國的利益。在國際法上,禁止反言可以看作是條約必須遵守原則和善意履行國際義務原則的理論延伸[25]。從中國入世談判過程中有關替代國方法的各方表態看來,其實對于15年到期后中國不能再受不公正貿易規則約束已經相當明確。美國政府發布的《美國-中國雙邊WTO協定摘要》中提到:“簽署的協議條款保證美國企業和工人在面對包括傾銷和補貼在內的不公平貿易時獲得強有力的保護。美國和中國已經同意,我們將能在未來的反傾銷案件中維持我們目前的反傾銷方法(把中國當作非市場經濟國家),而免受法律追訴的風險。這一條款將在中國加入WTO后15年內有效。”2010年中美第二次戰略與經濟對話中,美國政府曾公開明確表態,將以合作的方式迅速承認中國市場經濟地位。歐盟委員會在有關中國入世的提案中對中國入世條款摘要表述為:“為中國出口商涉嫌傾銷案件規定具體程序的歐盟現行規定……在中國入世后的至多15年內將繼續可用。”[26]
上述均構成一般意義上的以國家為主體的陳述或聲明,中國基于善意和信賴認可并且接受了15年過渡期作為一項條約義務,美國和歐盟否認中國獲得市場經濟地位,是對禁止反言這一國際法原則的違反,構成國際法上的不法行為。
反觀歐盟的反傾銷新規中所謂的重大扭曲替代國方法,本質上與之前的非市場經濟替代國方法并無區別。成員方的整體市場經濟地位確實和和特定行業、企業是否適用非市場經濟方法是兩個不同的問題。即被承認為市場經濟的國家,也可能在特定行業或企業適用非市場經濟方法,反之亦然。歐盟新規的思路也是如此,非市場經濟替代國方法針對的是中國這樣被認為尚不具備充分市場經濟條件的WTO成員,而新規中則明確了是針對于全部的WTO成員。歐盟“雙反”新規中對《歐盟反傾銷條例》內容的主要修改是將以國家身份為基礎的歐盟反傾銷機制轉變為以“市場扭曲”為基礎的反傾銷機制[27]。
中國發起訴告的DS471案中,美國對中國產品確定反傾銷調查方法及其適用的所謂單一稅率假設,也是一種否認中國市場經濟地位,并繼續采用其他非市場經濟方法的實例。由于有DS397案件上訴機構報告創造的法律預期在先,專家組在認同前案推理的基礎上,支持了中方的大部分訴請,認為美方“單一稅率推定”方法違反GATT《反傾銷協議》[28]。且專家組認為美國稱中國入世時已承諾為非市場經濟缺乏依據。
中國在入世談判時,綜合考慮各方面因素最終決定接受15年過渡期這樣的歧視性的、不公正的貿易規則,但時至今日,歐盟和美國這兩個全球最重要的經貿主體,卻并未恪守善意、誠信及契約精神。中國向WTO訴告歐盟違反規則后,歐盟對于反傾銷條例做出的修改流于表面,新規并不新,只是對原有反傾銷規則的新瓶裝舊酒,中國仍然面臨被適用歧視性的替代國方法。
最惠國待遇規則是WTO體系的根本所在,將個別成員歸類為非市場經濟,實質上無法再享有最惠國待遇,完全不符合WTO所倡導的多邊貿易制度。中國對于市場經濟地位的爭取,實則為對于公平的國際經貿環境的爭取。國外也有學者認為,第15條及其包含的非市場經濟測算方法,根本上就是一種基于冷戰思維的不公正待遇[29]。中國是否為美國或者歐盟標準的市場經濟體系國家并不重要,但是中國不可能再被區別對待,遭受歧視性待遇,頻繁在反補貼和反傾銷調查中被施以替代國方法測算,這明顯違背了WTO的最惠國待遇原則。2016年12月以后的所謂后“非市場經濟”時代,以美國、歐盟為代表的仍然拒絕給予中國平等國際經貿地位的國家或地區,應該與時俱進,放棄在中國入世議定書的條款上大玩文字和邏輯游戲,主動摒棄封閉過時的新冷戰思維,不要將市場經濟地位的問題政治化,與中國一同維護合作、開放、和諧的國際經貿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