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羅德里克(Dani Rodrik)
迄今為止,全球化和技術變革所導致的社會和經濟撕裂狀況,其主要政治受益者還都是右翼民粹主義者。像美國的唐納德·特朗普、匈牙利的維克多·歐爾班和巴西的博索納羅這類政客,就是憑借民眾對現有政治精英日益增長的敵意,并利用潛在的本土主義情緒而登上大位的。
而左派和進步團體則紛紛失語。左派的相對弱勢,部分源自工會和有組織勞工團體的衰落。但意識形態的退位也發揮了重要作用。隨著左翼黨派更多地依賴于精英人士而非工人階級,它們的政策理念也會更加偏向于金融和企業利益。
主流左翼政黨所能找到的補救措施,仍然相對有限:除了提高教育支出、改善社會福利政策,以及更進一步的稅收累進制,就沒什么其他的了。左派的方案更多的是圍繞現行制度修修補補,而不是去追究導致經濟、社會和政治不公的根本原因。
如今人們越來越認識到,稅收轉移支付政策的效用畢竟有限。雖然社會保險和稅收制度還存在極大改善空間(特別是在美國),但還需要進行更深層次的改革以幫助廣大領域的普通勞動者和家庭參與競爭。這意味著關注產品、勞動力、金融市場、技術政策,以及政治游戲規則。
簡單地將收入從富人轉移到窮人,或從經濟中生產力最高的部門再分配到較低的部門,是無法實現包容性繁榮的。這要求那些技術水平較低的工人、較小型企業以及落后地區,要與經濟中最先進的部分更加完整地融為一體。換句話說,我們必須從國內經濟的生產性重新整合著手,還要讓那些大型和高效的企業在此發揮關鍵作用,譬如投資于當地社區、供應商和勞動力。
以往政府會從事農業推廣活動,來向小型農戶傳播新技術。如今也存在著一個類似角色,就是蒂莫西·巴提克所謂的“制造業推廣服務”,盡管這些想法也適用于生產性服務。與企業合作以鼓勵向其他經濟部門傳播前沿技術和管理技術的政府,可以利用這類舉措所提供的完善工具。
而第二個公共行動領域則涉及技術變革的方向。自動化和人工智能等新技術通常會替代勞動力,特別是對低技能勞動者產生不利影響,但將來不一定如此。政府可以推廣那些為低技能勞動者增加勞動力市場機會的技術。最近,經濟學家達倫·阿什莫盧、安東·克利涅克和帕斯夸爾·赫斯特雷波,就撰寫了關于如何以新的方式部署人工智能以增加勞動力需求的文章,例如允許普通勞動者參與一些他們以往無法觸及的活動。但朝這個方向發展,需要各國政府有意識地審查其創新政策,并制定適當的私營部門激勵措施。
金融則是另一個需要大刀闊斧改革的領域。大多數發達經濟體的金融部門仍然臃腫。它們一方面持續對經濟穩定構成風險,另一方面卻并未以增加對生產活動投資的方式做出補償。正如斯坦福大學的安納特·阿德馬蒂等人一直指出的那樣,銀行至少需要更高的資本要求和更嚴格的監管審查。而這些金融機構之所以能從2008-2009年的危機中幸免于難,只不過說明它們的政治勢力足夠強大而已。
然而,金融監管的失敗案例表明這些經濟改革相當重要,此外需要輔之以糾正政治參與渠道不對稱狀況的措施。在美國,在工作日而非周末或假日舉行選舉,加上限制性的登記規則、不公平的選區劃分,將普通勞動者置于極為不利的地位。這也跟使企業和社會最富有成員能夠對立法施加過度影響的競選財務規則極為相似。
民主黨將在不到兩年后的美國總統大選中面臨嚴峻考驗。與此同時,它必須做出選擇:究竟只是去粉飾那些不公正的經濟體系,還是勇敢地從根本上去沖擊那些不公平的體制?

本文由Project Syndicate授權《南風窗》獨家刊發中文版。丹尼·羅德里克是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教授,著有《貿易大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