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鋒
(邵陽學院 文學院, 湖南 邵陽 422000)
村治也叫村民自治,是民國時期復興農村的措施之一。據李德芳考證,呂振羽最早使用“村民自治”一詞。[1]21呂振羽(1900—1980),湖南武岡(現屬邵陽縣)人,馬克思主義史學家。1929年3月,他在《北方自治考察記》中,首次提到“村民自治”運動。繼呂振羽后,楊開道于1930年提出要注意“村民自治的訓練”,并強調農村自治的主體是全體村民。[2]32楊開道(1899—1981),湖南新化(民國新化屬邵陽管轄)人,社會學家。楊開道于1927年4月在美國密歇根大學獲農村社會學專業博士學位,回國后,與許仕廉一起在北平郊區清河鎮進行鄉村建設實驗并對農村社會進行研究。
20世紀二三十年代,中國農村經濟日益衰敗,農民生活日益貧困,農村問題引起國內各界人士的高度重視,當時許多政黨、團體及關心時政的學者紛紛提出復興農村的主張。同為邵陽學者的呂振羽、楊開道也把關注的目光投向中國農村,對農村自治進行理論探索,各自形成了系統的村治思想。呂、楊二人的村治思想有哪些相異之處和共同點?他們的村治思想對今天的鄉村振興戰略可以提供哪些有益的借鑒和啟示?本文擬對此進行探討,以求教于方家。
呂振羽的村治思想源于孫中山的三民主義;楊開道的村治思想來源于中國傳統鄉約。
國民革命時期,呂振羽信仰孫中山的三民主義,他在長沙參加北伐軍,加入國民黨,在國民革命軍中任文職干部。北伐勝利后,1928年秋,經人介紹呂振羽認識了村治派人物王鴻一,呂振羽被王聘為北平《村治》月刊的主編和撰稿人。他與王鴻一、米迪剛等人鼓吹村治,希望通過村治實現孫中山的建國方略。當時,南京國民政府已進入訓政時期。呂振羽提出訓政時期應實施村治,鞏固民主基礎,讓孫中山的民權學說具有實現的光明前景,使國民對三民主義有堅定的信仰。他說研究村治理論,是“用良好的政治制度去補救”中國“農業社會之松懈渙散”,更是“從學術的思想著力”,使國家“一舉而正本清源”。[3]2
1928年11月,呂振羽考察了河北定縣及山西太原、崞縣、壽陽、陽曲等縣的村治,認為北方村治樹“全國訓政之楷?!?,為“人類大同社會之先聲”[4]536,他說,“總理的民權主義,就是我們今后政治的出路”[5]1。人民在政治方面進行自治,一切由人民自己去處理,在人民還不具備自治能力之前,政府要對人民進行教育指導,待人民具備了自治能力,政府要把政府“代行的責任”移交給人民選舉出的代表“所組成的政府”。[5]7經濟上靠“‘平均地權’而實現‘耕者有其田’的原則”去解決民生問題。[6]12呂振羽認為:三民主義的精神,是追求人與人、國與國之間的平等,是要打破一切人類社會國家的不平等而使之“平”,而解決人與人之間政治、經濟平等的具體辦法就是村治,[7]2-3三民主義村治堅持的立場是“人類平等”,采取的辦法是“政治平等”,最終達到的目的是“經濟平等”。[7]8
呂振羽任《村治》月刊主編期間,以三民主義為思想資源進行村治理論探索。他說:鄉村自治要以三民主義精神為指導,在民族、民權、民生思想指導下,鄉村自治可以創造出中國“民族的文化”,實現中國“民權的政治”,繁榮中國“農村的經濟”,改善民生。[7]4但一年之后,呂振羽看到國民政府的農村自治偏離了孫中山的三民主義,不再以民權主義為靈魂建構鄉村自治的價值取向,而是用保甲制度取代了鄉村自治。他憤而辭去《村治》月刊編輯工作,不再鼓吹用村治來改造社會,而是走上了革命道路。由此不難看出,呂振羽的村治思想來源于孫中山的三民主義并堅決捍衛三民主義。
楊開道從美國博士畢業回國后,南京國民政府正自上而下推行地方自治。但在自治過程中暴露出一些問題,為探求解決問題的辦法,楊開道深入研究中國歷史,從歷史中尋找資源以資農村自治。他說,“要想鄉治(或村治)真能實施全國,一定要對于中外古今的鄉治,有一種明確的了解,系統的研究,才能融會貫通,產生一個整體的理論”。[8]11他鉆研《周禮》《管子》《通典》《文獻通考》等歷史典籍,考察歷代的鄉村組織,追尋鄉約的歷史演變,從鄉約中汲取營養,為農村自治提供理論依據。他不是“站在國學或史學的立場”,而是“站在鄉治或村治的立場”上研究鄉約。[8]11
鄉約,顧名思義就是村規民約,既是中國古代鄉村社會的各種制度風俗,又是一種基層組織。鄉約既有“德業相勸”“過失相規”的教化功能,又有“禮俗相交”“患難相恤”的互助作用。最早的鄉約為“呂氏鄉約”,由陜西藍田呂氏兄弟(呂大鈞為主)于北宋熙寧九年(1076年)提出并付諸實踐。楊開道研究指出,“呂氏鄉約”是一種民間團體和制度,是鄉民自動組織起來,采取自下而上原則對鄉村事務進行管理,這種管理原則與封建官治自上而下管理原則相反,鄉約與現代民治精神相吻合。
楊開道指出,南宋朱熹在鄉約發展中起過重要作用。朱熹對“呂氏鄉約”做了一些增損的工作,增加了“禮俗相交”的內容,使鄉約發揮出更強的感化與教化功能。楊開道認為,鄉約在宋朝呂氏和朱子時代,是人民的公約,是下層民間的一種自動組織,與政府沒有任何聯系。但到了明朝,王陽明的《南贛鄉約》開始與政府發生聯系,鄉約成為協助政府執行法規政策的下層組織。王陽明之后,呂新吾把鄉約與保甲合而為一,稱為“鄉甲約”,鄉約便具有“教民”與“治民”兩種功用。明末陸桴亭的《治鄉三約》最終完成了鄉治理論,治鄉三約包括保甲、社倉、社學三個體系,分別代表農村政治、經濟和教育,是現代農村自衛、經濟合作和文化教育之萌芽。地方組織和治理要靠地方人民自動發起,“鄉約,乃一鄉之人自約為勸善規過;假使由政府命令舉辦,便失卻鄉約的真意義”[8]41-42。但清朝建立后,鄉約由政府提倡并發起組織,不再遵守自下而上的組織原則,破壞了鄉約民治精神,鄉約這種組織和制度開始衰落。
楊開道考證和研究鄉約,為村治理論尋找活水源頭。他說:從發起的動機看,鄉約形成符合“現代地方共同社會community的原理”。[8]20并希望復興傳統鄉約,建設人人參與、人人共享的農村自治組織。他提出復興鄉約的三個條件,第一鄉約只能在農村舉行,第二要有高尚的鄉村領袖,第三是地方自動。[8]41他說,“鄉約制度是中國古代昔賢先覺建設鄉村的一種理想,一種試驗”。[9]1要想農村自治,“鄉約制度實在是一個適當的辦法”。[8]41
呂振羽、楊開道二人由于學術背景不同,在推行村治的步驟、提出的主張上也不盡相同。呂提出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相結合的方法,分兩步完成農村自治;而楊則強調村治由地方自動發起,自下而上推行村民自治。
呂振羽的“鄉村自治”在步驟上分為“兩步走”。[10]31第一步鄉村自治是“國家正式的一種行政組織”,第二步鄉村自治成為“人民自動的一種社會組織”。呂振羽認為在訓政時期,以上兩步既不能偏取一方又不可偏廢一方,“要取兩者之利而去兩者之害”。原則上,一方面鄉村自治為“國家一種正式的行政組織”,另一方面鄉村自治真正成為“人民自治的組織”,而不是一種“治民機關”。鄉村自治應分兩步走。[11]2-3第一步,政府推行自治,鄉村自治先暫且作為國家一種正式行政組織。第二步,人民進行自治,鄉村自治是人民自動的一種社會組織。呂振羽的兩步走,考慮到了當時的國情。民國時期,鄉村教育落后,農民幾乎都是文盲,農民受到沒文化和覺悟低的限制及傳統觀念的束縛,沒有自治意識,更沒有自治能力。在此情況下,農村自治,要靠國家“政治力”去“督促”農民、“扶助”和“指導”農民自治。農民經過一段時期政府的指導、教育和訓練,文化程度有了普遍提高,自治意識、自治能力有了一定的進步,國家的行政組織則隱退為推動農民自治的“被動機關”,經過訓練的農民已成為鄉村自治的“成員”及參與國家政治的“主動者”,這時才可以走第二步,即人民進行自治。[11]3
楊開道推行村治的步驟是自下而上進行自治。村治由地方村民自動組織自治團體,在農村建立基層組織,管理農村各項事務。他認為農村的主人是“村民自己”,村民是管理農村各項事務的主體,其他任何團體和組織不能代替村民去管理農村事務。“農村的統治者”是“最大多數的農民”。[12]56農村自治屬于直接自治,村民可以行使直接民權,進行農村自治,村民要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能力”,村民還要自己去管理“自己的事務”。從農村自治開始,一步一步由“村自治”進而“區自治”,由“區自治”到“縣自治”,由“縣自治”推進到“省自治”,最后向上推進到國家層面的治理,以完成民治、民有、民享的國家。[2]7-10楊開道的這一思路符合改良主義知識分子的理想和追求。
在組織村民實施自治的具體方法上,楊開道提出自上而下法、自下而上法、上下循環法等三種方法。[13]63自上而下法就是先組織高級團體進行農村自治,然后才有基層的農村自治組織;自下而上法就是先有基層組織的自治,然后再有高層組織的自治;上下循環法就是先組織臨時的高級團體進行農村自治,后有正式的基層農村自治組織,最后再組織正式的高級自治團體。[13]63他認為每種方法都有優缺點。自上而下法雖容易進行自治,只是自治權力掌握在上級行政機關手中,有悖于民治精神。自下而上法是農民自己先在基層建立自治組織,然后一步步建立高級自治組織,這種方法雖然符合民治精神,但農民沒有建立組織的經驗和能力,單純靠農民組織自治機關不太可能。鑒于上述兩種方法都存在著不足,楊開道認為比較合適的方法只能是上下循環法,先由政府去組織一個臨時性的上級機關指導訓練農民,但農民是組織的主人,組織的主權由農民行使,這種方法既保證了主權在民的精神,還顧及到在農村建立自治組織所面臨的困難。楊開道提出的這三種農村自治組織方法,實質上都把農民當成村治的主人,堅持民治,反對官治,體現出他培養民治意識的主張,以及堅持建立一個主權在民的農村社會的理想。
呂振羽設計的村民自治只有村一級的組織形式;楊開道設計的村民自治是由“村”“鄉鎮”“縣”三級組織構成。
呂振羽考察了河北、山西等縣的村治后,對河北、山西的村治雖極力推崇,但也看到兩地村治的不足,即組織上仰“政治力之維系,民眾自身仍無維持其組織之絕對自覺的信仰”,方法上“缺少積極的精神”,理論上“缺少科學的系統”[4]536,他要設計一種村治組織以彌補上述的不足。他設計的村治組織只有村一級的組織形式,即“村民大會”。“村民大會”是鄉村自治組織,也是全村“最高權力機關”,更是“全村最高之立法機關”。村民大會由全村村民共同組織召開,在村民大會之下,設村自治公所,在自治公所下又設村教育董事會、村經濟合作委員會、村理事會等機關共同負責全村的工作。村民大會作為最高的權力機關和立法機關,有議定村公約、選舉或罷免村公所任職人員、選舉各級國民會議代表、召集村民會議、決議全村各項事務等權力。[11]14鄉村自治中關于全村所有事業諸如教育、衛生、經濟、保衛等事項都應該由全體村民一起協力合作完成。
呂振羽想通過組織村民大會,使“各級政治機關與全體民眾構成一嚴密的靈活的社會”,村民“由互助合作的精神,去解決過渡的民生經濟”,讓村民大會這個小范圍的活體政治組織,去“完成平民教育,提高民智程度,去解決民權政治”,以恢復民族精神,讓中國進于大同社會。[4]533
楊開道把西方社會學中“社區”的概念引入中國,即在同一地域有著共同的生活,以農業為主要職業、有著特定人口規模的農村叫作社區,或稱作農村共同體(Rural Community)。[14]8-9他認為自然社會有著天然的社會分工系統,但政府用行政區劃把農村社區與其商業中心“鄉鎮”分割開來,人為地隔斷了農村經濟交換系統,這樣不利于農村經濟發展和農民自治。因此,他設計的村民自治組織由“村”“鄉鎮”和“縣”三級組織構成。楊開道受20世紀初美國社會學家漢勒和農村社會學家西蒙斯等學者的影響。在漢勒組織定義的基礎上,進一步深化了組織這個概念,提出組織是實現一定宗旨組成的系統實體,他把中國農村組織自下而上分為“村”“鄉鎮”和“縣”三級縱向組織系統。他經過嚴密的邏輯分析與推理,又將農村社會組織分為自治組織和事業組織兩個橫向組織系統。農村自治組織是國家政治權力在基層的代表,屬于政治組織;農村事業組織主要發揮農村社區社會功能的作用,是社會組織。[13]47-48最基層的自治組織為全體村民大會,村民大會具有立法權、行政權和監察權。事業組織管理農村社會事務,包括農村人口、土地、社會交往、教育、經濟、宗教、衛生、娛樂等社會事項。
呂振羽、楊開道二人村治思想依據的學理不同。呂振羽的村治思想從進化論出發,以政治學原理為指導;而楊開道的村治思想則是從社會學原理出發,以系統論為指導。
呂振羽主要從事歷史學和政治學研究。他從進化論出發,認為政權一般“由神權政治進化到君權政治,由君權政治進化到立憲政治,由立憲政治進化到今日的民權政治”,相應的政權也由君主專制發展到現代民權政治,“社會的重心”,從“上層的特殊分子”轉移到“下層的廣大的群眾”。民權政治時代,國家政治的“重心建筑在國民群眾”之上,政府成為“群眾囑托的被動機關”,政治成為“群眾意志的共同表現”。把政治的重心放到下層——全體國民群眾所構成的階層,這是政治發展的必然,要“依照鄉村的天然區域,確定鄉村為國家的基本組織。每個組織里面的全體人民,對于其組織體內的一切事物,便很容易用會議來表現共同的意志,無須用什么代表。凡事務限于一村之性質者,由一村單獨處決之”。[7]1-2本來呂振羽對南京國民政府推行地方自治給予厚望,但他考察了北方自治后,覺得政府提倡地方自治,“偏在教民為善,養成人民為各個之社會的善良份子,而未能使人民為造成良好社會主動份子”,民眾成為政治的工具,民眾缺乏自治的精神,地方自治“未能建筑在人民自覺的信力之上,社會組織之基礎,無堅實的保證”[4]536。因此,他要按照現代政治學原理,建筑一種由下而上的三民主義村治,“無論在政治上經濟上都是跟著進化的事實而產生的”,三民主義村治在政治上采取“群眾政治”的原理,在經濟上達到“社會經濟”的目的。最終實現“人類平等”并且“向高處發展”的社會理想。[7]9
楊開道依據社會學原理指出,中國傳統鄉約和現代西方社會學理論非常相近。如現代社會學理論中社會互助(Mutual Aid)、鄰落社會(Neighborhood Community)、社會距離(Social Distance)、共同利害(Common Interests)、相互依賴(Inter-dependence)等名詞,在鄉約條文中都可以找到對應的名詞。他把農村社區組織分為自治組織和事業組織兩個系統。自治組織就是民治,是民權體系在社會基層的實現路徑。根據三權分立的原則,楊開道提出農村自治組織應有立法權、行政權和監察權。立法權表現在村民全體大會議決村規民約;鄉村行政權交由全體村民大會選舉出來的村長,因村長一人掌握行政權,容易形成個人獨裁政治的局面,因此,在村行政管理方面應采取委員制,讓委員分攤村長的行政職能,防止村長專權局面的出現;村監察權歸全體村民大會行使。[2]44-50社會組織則管理農村社會事業,社會事業包括教育、娛樂、社交等。他把傳統鄉約時代化,傳統鄉約中由保甲承擔的政治功能、由鄉約承擔的教化功能、由社倉和社學承擔的社會功能,現在由自治組織和事業組織兩個專門系統分擔,鄉約中政治權力和教化權力在自治組織和事業組織兩個系統中并行不悖。鄉村自治實行政社分離的原則。[2]69-78農村政事交給由全體村民大會直接選舉出來的行政委員會或執行委員會處理;農村社會事業,包括教育、經濟、衛生、娛樂、道德、公安、善舉、社交等事業,則交由事業組織管理。[15]12
楊開道把傳統鄉約時代化,把西方社會學理論中國化,讓鄉約與現代社會學結合起來,使傳統鄉治與現代民治有機融合。自治的農村,“是一個小規模的共和國家,是一個直議制的共和國家”。自治的農村沒有議會,也沒有代議士。農村全體村民組成議會,就是立法機關,村民就是議員,就是代議士。[15]12
呂振羽和楊開道都認識到自近代以來,在中國這個傳統的農業大國,由于帝國主義侵略、地主階級的剝削,以及天災人禍,農村已瀕臨破產。呂振羽說,“遍地的匪禍和繼續不斷的兵災,使人民居處都不能安寧,鄉村固有的社會基礎,都瀕于崩潰”,人民流離失所,生活貧困,失業的游民“有增無減”[11]4,因此必須挽救農村。
楊開道尖銳地指出:“我國農村衰落已達極點”[15]5,“農村的衰落,一天甚似一天;農民的痛苦,也一天深似一天”[16]24。農民占全國人口百分之八十以上,在全國占有很大的比重,“農民的生活低下,文化墜落,就可以說全國的生活低下,文化墜落”。如果我國沒有辦法去改良農業,沒有辦法去救濟農民,那么“無論都市或鄉村都是不能安寧的”[16]24。因此,只有實施村治,才能振興農業救濟農民。
呂振羽認為中國農村之所以一盤散沙,毫無生氣,主要是缺乏組織。農村“確乎還只有社會的形態,而沒有構成社會的機體”,農村里面的農民相互之間,“除開一些自然的情誼關系外,有的也是點家族社會遺留下來的族會祭會廟會等東西”,這種族會祭會廟會等傳統組織,既不能支配農民全部生活的共同關系,也不能統括一村的全體村民,“因為這種會大體都限于一個姓氏的人民,同一個村落中的他姓者當不能一致參加的一種畸形的組織”。農民的精神生活猶如一片荒漠,農民腦海中“只有一種習慣上的迷信和一些自然界的幻象,為其生活的歸宿”,農民“并沒有一點國民的意識和人類生趣上的覺悟”。他認為由于農民缺乏精神紐帶維系,所以中華民族這個偌大的民族,雖有四萬萬的數量而沒有力量,中國這個偌大的國家,事實上就等于包括百千萬個不相干的無機體的社會,國家的精神無法貫徹,政治的力量無法發展。[5]3
呂振羽指出,國家的政治基礎,要建立在社會的實體和民眾的心理上面才能穩固。[5]3只有在農村建立組織,才能把農民凝聚起來團結起來,中華民族才能有力量。有了組織,村民全體才能協力合作完成“全村之一切事業”,組織“村民大會”作為全村的最高組織以聯系全體村民。“村民大會”下設立行政組織村自治公所,在村自治公所下設專門委員會,如村理事會、經濟委員會、教育董事會等,來管理全村政治、經濟和文化。[11]14通過建立各種組織,使農村凝聚成為一個有機整體。
楊開道認為,社會組織是一種最大的力量。有組織便有力量,沒有組織便沒有力量??墒窃谵r村建立組織有很多困難和障礙。首先,在中國這樣一個傳統的人治社會中,農民固守著只要有一個優秀的“鄉村領袖”就能維持鄉村“社會秩序”引導鄉村“社會進步”[13]13的傳統觀念,農民社會組織意識淡薄。其次,幾千年來中國都是小農個體經濟,農業生產十分分散,沒有互助合作的傳統,“家庭以外很少發生社會關系”[13]27,中國農民家庭觀念濃厚,農民不愿拋開家庭投入到社會生活中去,這也增加了在農村建立組織的困難。村落中的農民,“彼此距離太遠,不容易聚集”,也不容易組織起來。再次,農民沒有知識,農村也沒有組織農村自治的領袖人才;農村經濟衰落,沒有資金來建立和維持農村自治組織;農村信息閉塞,交通不便,村與村相隔較遠,聯系交流不便,不利于農村組織的建立。最后,鄉村中的大戶、劣紳依仗宗族勢力或經濟實力去破壞農村組織,把持農村社會。[13]27-31正是這些困難,造成農民沒有組織,農民在社會中的力量就很小。農民既不能團結起來自己謀自己的幸福,也不能要求政府或是社會去幫助他們改良自己的生活”。[2]7
楊開道提出建立農民組織的設想與各種方法。他說:農村自治會是農村自治的惟一組織。農村自治會的組織,可以“直接由全村會議產生出來”,也可以“間接從農村里面各種舊有的機關和團體產生出來”,還可以“從上述兩種方法混合產生出來”。[13]12除農村自治會外,還可以在農村建立其他組織,這些組織分為普通組織和特殊組織兩種,農村普通組織有農村家庭家族、村落和各種社會組織;特殊組織有階級組織和事業組織,事業組織又包括農村教育組織、農村行政組織、農村公安組織、農村娛樂組織、農村慈善組織等。他特別強調對農民進行組織知識的教育和訓練,通過教育和訓練,使農民具有組織意識和自治意識,拋棄傳統的人治觀念,讓農村從人治走向有組織、有制度的法治社會。
呂、楊二人都強調村治的主體是人民。但村治存在的困難之一就是人才缺乏。呂振羽提出村治人才需具備四個條件,第一是本村的人,第二是明白懂得鄉村治理的人,第三是肯犧牲自己而能真正誠意去干的人,第四是村民能相信他是公正無私的人,這四點缺一不可。[11]6要造就村治人才,就要廣建學校,多育人才。他提出“中央宜設立一個村政學院,(全國各專門大學宜添設村政一科)儲備施行村治之設計人才,各省無大學者宜設立一個村政學校,儲備全省各縣施行村治之指導人才,各縣宜設立一個村政訓練所,限令每村選送學生入所訓練,為各村之實施人員”[11]8。
楊開道認為,要謀農村社會的福利和發展,需要有遠見卓識、健全人格的鄉村領袖。所以,要發展鄉村教育,培養鄉村領袖。有了鄉村領袖,才能組織各種公共團體,維持公共福利,促進鄉村發展。有了鄉村領袖,自治團體才能鞏固,農村中各種事務如農業組合等,才可以次第發展。有了鄉村領袖,鄉村教育、社會治安、鄉村衛生和公共娛樂,才能有序進行。[16]26
呂、楊二人都注意到了村治人才的缺乏。造成人才缺乏的原因是農民的“愚”,“愚”的根源在于農民缺乏教育。因此,他們都提倡發展農村教育。
呂振羽主張普及農村民眾教育。他認為普及民眾教育,提高人民受教育程度,是農村“自治前途之生死關鍵”[11]13,“鄉村自治機關去辦理”民眾教育,“全國公私平民教育機關去輔助進行”鄉村民眾教育。關于民眾教育教材,他提出:“頂好各省都設立一個民眾教育編審委員會,斟酌人民程度等情況,編制教材,其標準宜注意識字及政治訓練國民常識國民道德等項,以養成其國民的意識和人格?!盵11]14
楊開道認為,農村一盤散沙,農民生活衰落的一個主要原因是農村教育不良,農民知識水平太低。因此,要對癥下藥,改良農村教育,挽救農村衰落。[15]8他把農村教育分為兒童教育和成人教育,成人教育就是民眾教育,兒童教育就是學校教育。他提出“成人教育,尤其是三十歲以上的成人教育,是刻不容緩的,稍縱即逝”。成人教育已經到了火燒眉毛,“不能再談學理,再談根本,只是要救急,要救成人心理沒落的危險”[17]2。要全力以赴進行成人教育,把成人“民眾的知識提高到一個最低的限度”[17]3。楊開道提出兩種民眾教育的方法,即正式的教育方法和非正式的教育方法。非正式方法是指日常談話;正式民眾教育方法有很多種,有用耳朵的,有用眼睛的。用耳朵的有普通演講,有音樂化的演講;用眼睛的有符號的觀察,有實物的觀察;符號有自然的符號(圖畫),有人為的符號(文字);實物有活體的實物,有死體的實物。正式民眾教育方法種類眾多,不勝枚舉。[17]9通過教育,農民“有了常識,自然迷信也沒有了,惡劣習慣也沒有了”。農民有了健全的人格,自然會把自私自利的心去了,來謀公眾的利益,共同的發展。農民“有了農學知識,自然會引用學理,改良技術來經營新的農業”,“提倡鄉村教育是救濟農民振興農業的一個主要方法”[16]26。
呂振羽、楊開道的村治思想內容豐富實用,他們把村治作為振興農村的根本途徑,通過村治實現農業興、農民富、農村美的理想。由于時代環境的限制,他們的理想無法變成現實。但他們精辟的見解和系統的理論,為當前的鄉村振興戰略提供了有益的啟示,值得我們吸收和借鑒。
呂振羽、楊開道二人都主張建立農村組織,團結農民,調動農民的積極性,激發農民的主動性,發揮各方面的力量,進行農村自治。在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今天,我們更應健全農村各種組織,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群眾,投入到鄉村振興的時代潮流中來。
首先,加強農村黨組織建設,發揮黨組織的戰斗堡壘作用。改革開放以來,農村大多數青壯年黨員或外出務工,或離村經商,村一級黨組織出現弱化甚至空殼化現象,影響到我們黨在農村的執政基礎。因此,要以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為契機,鼓勵廣大青壯年黨員返鄉創業,夯實和壯大農村黨組織,發揮農村黨員的先鋒帶頭作用,讓農村黨組織和廣大黨員在鄉村振興中發揮核心作用、引領作用。
其次,完善村民委員會等農村基層群眾自治組織。要在村民自治基礎上,不斷創新農村基層自治制度。讓農村先進黨員、優秀村民通過民主程序依法成為村民委員會候選人,然后經過村民投票選舉,通過合法程序進入村委會。村民委員會對農村各項事務進行管理要按照村民自治章程、村規民約依章依規進行,加強村民在農村治理中的主體地位,讓村民成為管理農村各項事業的主人。
再次,組建各種農村組織。鼓勵農民在自愿互利的基礎上結合起來,組織起來,建立各種農村經濟合作組織、文化藝術協會和社會慈善團體。讓各種組織、協會和團體在鄉村振興中發揮作用,讓農民的組織成為農民利益的代言人、利益協調的調解人、公共服務的提供者和鄉村治理的參與者。
通過組織建設,凝聚民心,使億萬農民心往一處想,通過組織建設,形成合力,讓億萬農民勁往一處使,謀求鄉村振興,推動經濟發展,實現農村全面小康。建設新時代富裕鄉村、文明鄉村、美麗鄉村,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奠定堅實基礎。
農民處于鄉村振興的主體地位,他們文化素質的高低、鄉村治理能力的強弱直接關系到鄉村振興的成敗。這就要求我們必須發展新時代鄉村教育,培育新型農民,提高農民文化素質和農村治理能力。
新時代農村教育包括農村義務教育、農村職業技術教育和農村成人教育在內。新時代農村教育要面向農民、面向農業、面向農業現代化,教育內容要時代化、生活化、實用化。在農業技術推廣中,一些很有價值的技術,農民往往不易接受和采用,而有些技術,農民卻能迅速掌握和推廣,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在于能否將科學技術簡單化和實用化,科學技術越簡單,越實用,越受農民歡迎,也越能為農民接受和掌握。新時代的農村教育,教育方法要直觀化、多樣化、示范化。科技下鄉、衛生下鄉、文化下鄉可以助力鄉村振興,但農業科技下鄉時,農技推廣者往往注重宣講,忽視向農民示范演示;注重講授理論,忽視具體實踐操作。很多服務農村的職業學院更是常常運用傳統的課堂教學來傳授農業知識,沒能讓學生走進田間地頭去觀察實踐。這些做法違背了直觀教學的原則,教育成效并不明顯。發展新時代農村教育,一定要貫徹直觀化的教學原則,在講解理論知識的同時,注重實際傳授與指導,使農民真正聽懂學會。在網絡發達的今天,尤其要教會農民熟練操作電腦和智能手機,讓農民學會通過網絡獲取信息,運用互聯網推銷特色農產品。
發展新時代農村教育,應充分發揮有文化、會技術的高素質人才在農村教育中的作用。調動農村經濟能人、能工巧匠、大學生、退伍軍人、退休知識分子等群體參與農村教育的積極性。作為鄉村人才,他們能力出眾,有的身懷絕技,有的知識廣博,擁有的技能和文化知識是一般農民所沒有的。因此,他們有可能成為農村中最具號召力和影響力的人,要充分發揮他們在振興鄉村教育中的作用。
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首次提出實施鄉村振興戰略。我們要培育和造就一批懂農業、愛農村、親農民的“三農”工作隊伍。要按照十九大戰略部署大力培養有文化、懂農業、會技術、善經營的新型農民。提高農民的思想道德素質和科學文化水平,提高農民的生產、生活技能。在鄉村振興實踐中,增強農民的自我管理意識和民主意識,激發農民參與鄉村事務的熱情,調動農民管理鄉村事務的積極性,提高農民的管理能力、創新能力、合作能力,造就一大批文化素質高、技術能力強、管理觀念新、創新意識濃的新時代農民。使農民成為鄉村振興的主力軍,把農村建設成為生產發展、生活寬裕、鄉風文明、村容整潔、管理民主的社會主義新農村。
鄉風文明是鄉村振興的“魂”,是鄉村文化振興的具體表現。鄉村文化振興既要傳承鄉村優秀傳統文化,重構鄉村公序良俗,又要推進鄉村文化基礎設施建設,繁榮鄉村文化,讓鄉村永葆持續發展的精神動力。
傳承鄉村傳統文化,要保護好鄉村文化遺產。中國農耕文明悠久,鄉村文化遺產豐富。要保護好具有農耕文化特質的農業遺跡、灌溉工程、傳統農具,以及具有地域文化風貌、民族文化風情的特色古鎮古街、山寨村落、寺廟宮觀、宗廟祠堂、民族圩場等農村物質文化遺產,更要保護好農村民間各種藝術,如地方戲曲曲藝、傳統手工技藝、具有民族風格的民族工藝和地方特色的民俗活動等非物質文化遺產。在保護鄉村文化遺產的同時,要對其進行合理的開發和利用。
傳承鄉村傳統文化,要挖掘傳統文化的現代價值。中國傳統農耕文化蘊含著優秀的思想觀念、人文精神和道德規范,通過挖掘、整理、轉換和創新,發揮農耕文化在凈化人心、美化環境、教化民眾、淳化民風、轉化社風中的重要作用。鄉村傳統倫理道德、村規民約、風俗習慣是鄉村治理的重要載體,也是鄉村傳統文化的重要內容。遵循古為今用的原則和發展先進文化的要求,汲取傳統倫理道德、村規鄉約和優秀家風家訓中的文化精華,把這些文化精華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有機融合,建構現代村規民約和鄉村道德體系,實現鄉村自治、法治與德治相結合,對鄉村進行有效治理。發揮耕讀傳家、詩書繼世、厚德重義等鄉村傳統文化在新時代農村文化建設中的作用,重建新時代鄉村文化生態,把鄉村建設成為既有時代氣息又具淳厚民風、既有現代農業又有田園牧歌的美麗家園。
用鄉賢文化重構鄉村公序良俗。鄉村公序良俗缺乏、淳風美俗衰落,是鄉村文化衰落的表現。要克服農村文化建設工作中普遍存在的重娛樂而輕道德、重休閑而輕教化的不良傾向。在鄉村文化振興中,重視寓教于樂,重塑鄉村社會規范和公序良俗。傳承和培育鄉賢文化,重視歷史上的鄉賢,保護鄉賢故居,講好鄉賢故事,發揮鄉賢事跡的感染力,傳承鄉賢家風家訓,增強鄉賢故里村民的文化自信。在繼承和弘揚鄉賢精神的同時,建設新鄉賢文化,激勵村民爭當新時代新鄉賢,引導村民見賢思齊、見德思學、見義勇為,讓新鄉賢成為振興鄉村的表率。
推進農村文化基礎設施建設。加大財政投入,推進鄉鎮文化站、鄉村戲臺、農村文化大院、農家書屋、農村健身場等惠民文化工程建設。開展豐富多彩的農村文化活動,如舉辦農民廣場舞比賽、農民體育運動會、農民書畫攝影展、文藝匯演及鄉村地區節慶民俗活動,為農民群眾搭建精神娛樂的平臺和展示自我風采的舞臺,使鄉村充滿生機和活力。
繁榮鄉村文化,把鄉村傳統文化精華充分融入新時代鄉風文明中,讓新時代文明之風吹遍神州大地的村村寨寨。充分發揮鄉賢文化、傳統文化及社會主義先進文化的作用,繼承好傳統,唱響主旋律、匯聚正能量,培育富有地方特色和時代特征的鄉村精神,為鄉村振興提供源源不斷的精神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