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采用個體行為理論的分析視角,結合對陜西省銅川市耀州區的調研,對精準扶貧中貧困村民精神脫貧的耀州實踐形式進行研究發現,耀州實踐模式以“8個星目”“勵志脫貧光榮榜實施辦法”“愛心超市”為主要內容,并結合一些配套性措施,在提升扶貧干部工作有效性、重塑貧困村民脫貧主體性方面取得了良好實效。原因在于耀州實踐模式從精神需求、外部刺激、個體人格和鄉土心理環境4個方面強化了貧困村民的勵志脫貧動機,增強了他們的自主脫貧行動力。但耀州實踐模式在實踐中也存在著民主權利缺失、互惠網絡薄弱以及社會組織稀少的問題,對此需明晰多元主體的權責劃分,設立互助合作小組并構建新型農村社會組織,以便增強貧困村民精神脫貧的內生發展動力。
關鍵詞:個體行為理論;精準扶貧;貧困村民;精神脫貧;耀州實踐模式
中圖分類號:F320;D422.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9107(2019)03-0069-09
一、問題的提出
精準扶貧是當前我國治理貧困問題的基本議題。改革開放40多年來,我國大規模的扶貧開發工作已經取得了決定性進展。國家統計局公布的數據顯示,從1978-2017年,我國農村貧困人口減少了7.4億人,年均減貧人口規模接近1 900萬人;農村貧困發生率下降94.4個百分點,年均下降2.4個百分點[1]。同時,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要“重點攻克深度貧困地區脫貧任務,確保到二〇二〇年我國現行標準下農村貧困人口實現脫貧,貧困縣全部摘帽。”這為新時代打贏脫貧攻堅戰提出了新的要求。當前,農村貧困人口全部實現脫貧已成為我國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關鍵所在,理論界和實務界圍繞如何才能精準實施國家扶貧政策的話題展開了熱烈的討論。
目前,學術界對精準扶貧、精準脫貧問題的關注與探討主要集中在以下4個方面:(1)精準扶貧的制度供給問題。有學者指出,政治機制、行政機制和治理機制共存及三者之間的內在張力[2],互動規則斷裂、主客體間的利益失衡、村組干部信息權力壟斷以及監督機制的失效[3],是造成精準扶貧陷入實踐困境的制度性因素。(2)精準扶貧的對象瞄準問題。有研究認為,不同層級行為主體的利益分歧[4],貧困戶識別的政策和技術困境、貧困戶的思想觀念、鄉村治理現狀和扶貧制度的缺陷[5],是導致貧困戶識別偏離的主要原因。(3)精準扶貧的具體路徑問題。有觀點認為,政府主導,以及各民主黨派、公益組織和社會工作者等社會力量的積極參與[6],發展鄉村旅游[7]、電子商務進村[8]是精準扶貧可以實施的基本路徑。(4)精準扶貧的鄉土環境問題。有學者強調,農民之間的平均主義、小農生存倫理的抵抗以及基層社會的組織困境[9],鄉村勞動力流失、鄉土社會中差序格局和互惠原則的變化[10]以及村治主體公共權威的缺失[11]是造成精準扶貧政策執行偏離的鄉土環境因素。
總起來看,這些研究從不同角度對精準扶貧的實踐困境作了深刻解讀,也提出了許多有效的應對之策,對進一步深化我國的精準扶貧工作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但目前針對貧困村民的精神貧困問題,尤其是對基層社會中精神脫貧實踐案例的關注和研究還存在明顯不足。因此,如何對這些實踐案例進行解析,并找到現實可行的策略來激發并增強貧困村民的脫貧致富動力和能力,值得進一步關注和探討。鑒于此,筆者在個體行為理論視角下,采用個案分析法,對陜西省銅川市耀州區首創的“八星勵志”促脫貧實踐模式進行剖析,挖掘好的經驗做法并提出一些改進建議,以期進一步完善這一實踐模式,助力貧困村民實現精神脫貧。
二、分析框架與樣本概況
精準扶貧中貧困村民精神脫貧的實踐模式研究,屬于精準扶貧政策如何實現精準“打靶”的研究范疇。隨著近些年來我國大量的扶貧政策下鄉和扶貧資源進村,部分貧困村民出現了脫貧依賴性增強而主動性下降的“精神貧困”現象,突出表現為“安于窮”“等靠要”,甚至產生“爭貧鬧訪”等行為。這不僅造成了精準扶貧政策的執行偏離,也容易削弱廣大農村貧困群眾的獲得感和幸福感。精神貧困實質上是一種主體性貧困,因而解決這一問題的根本之策在于重塑貧困村民的脫貧主體性,激發他們的脫貧動力和致富能力。基于此,本文以個體行為理論為分析視角,以精神脫貧的耀州實踐模式為個案考察,著力對貧困村民精神脫貧的可行性路徑進行探討。
(一)分析框架
個體行為理論屬于行為科學理論范疇。行為科學理論是20世紀30年代形成的一門研究人類行為的學科,是管理學中的一個重要分支。它通過對人的心理活動的研究,掌握人們行為的規律,從中找到對待個體的新方法和提高勞動效率的途徑。個體行為理論主要包括兩個方面,一個是有關人的需要、動機激勵的理論,例如雙因素理論、期望理論等。另一個是有關組織中的人的特性的研究理論,例如X-Y理論、不成熟-成熟理論等。該理論被廣泛應用于管理活動之中。這里涉及3個重要概念,心理學家們對它們的基本內涵作出了界定:(1)行為:凡人類有意識的活動均稱之為行為。其中,個體尋找、選擇和接近目標的行為稱為目標導向行為,滿足自身需要的活動稱為目標行為。(2)需要:需要是客觀的刺激作用于人們的大腦所引起的個體缺乏某種東西的狀態。(3)動機:動機由需要產生,它引起行為、維持行為并指引行為去滿足某種需要。個體行為理論認為,動機是人們行為產生的直接原因,個體產生動機受到內在需要、外界刺激、個體人格系統和社會心理環境這4個因素的影響[12]。
個體行為理論與當下的精神貧困治理具有天然的契合性。在個體行為理論的視角下,貧困村民就是這樣一個個的“個體”,管理的過程就是激發貧困村民脫貧動機,繼而使他們產生自主脫貧行為的過程。該理論重視組織中“人”的因素,而當下我國精準扶貧中的精神貧困治理,根本是要通過自我精神自立和外部助力來調動貧困村民的脫貧積極性,重塑他們的主體性。因此,本文把貧困村民的精神脫貧問題放置在個體行為理論的視角下予以考察。當然,任何理論都有它的適用范圍,個體行為理論建立在這樣的前提和基礎上,即“個體”是有行為能力的,在動機驅使下能夠采取某種行動來改變現狀。因此,在本文的樣本范圍內,那些已喪失勞動能力、缺乏足夠行為能力去改善生活,只能依靠國家社保兜底政策來維持基本生活之類的貧困村民,不在本文的討論之列。本文主要從耀州實踐模式的主要做法、實踐成效、原因分析、存在的問題及其改進策略5個方面來加以探討,分析邏輯框架如圖1所示,其中在原因分析部分,主要從精神需要、外部刺激、個體人格和社會心理環境4個方面來對貧困村民精神脫貧的行為邏輯進行解析。
(二)樣本概況
道東村位于陜西省銅川市耀州區關莊鎮,是“八星勵志”促脫貧工作法的首創村。筆者2018年暑假在銅川市政府實習期間,走進該村了解了“八星勵志”促脫貧的經驗和做法,并先后兩次入村調研,主要采用參與觀察法和訪談法獲得了第一手資料。道東村共有建檔立卡貧困戶79戶242人,已脫貧58戶197人,2017年已順利實現了貧困村脫貧摘帽。2018年5月,該村與原中呂村合并,現全村轄8個村民小組,共469戶1 759人,耕地5 726畝,主導產業以蘋果種植為主。道東村目前還有貧困戶32戶,貧困人口89人。2017年3月,陜西省委宣傳部駐村工作隊與道東村的“4支隊伍”,即第一書記、鎮包村干部、幫扶單位的駐村工作隊、村“兩委”干部一起,結合村莊“十星級文明戶”陜西省2015年在全省農村開展“十星級文明戶”評選活動,這10顆星包括:愛黨愛國星、遵紀守法星、興業致富星、勤儉節約星、環保衛生星、誠實守信星、孝老愛親星、助人為樂星、文明禮貌星、移風易俗星。詳見:陜西省文明辦《關于印發〈關于在全省農村廣泛深入開展“十星級文明戶”創建評選活動的指導意見〉的通知》(陜文明辦〔2015〕5號)。的評選工作,針對貧困村民凸顯的“等靠要”等精神貧困問題,在實踐中逐漸探索出了“八星勵志”促脫貧的經驗做法。耀州區在此基礎上又實行了一些配套措施,由此形成了精神脫貧的耀州實踐模式。
三、主要做法
為了解決貧困村民中凸顯的“習慣窮”“甘愿窮”“等靠要”“無奈窮”等問題,耀州區以“黨旗領航奔小康 八星勵志促脫貧”為工作抓手,采用產業扶貧、易地扶貧搬遷、就業創業扶貧、健康扶貧、教育扶貧、生態扶貧和社會兜底等10項措施,逐漸探索出了以“八星勵志”促脫貧為主要內容的精神脫貧實踐模式,其主要做法有:
(一)設置8個星目
“八星勵志”中的“八星”(見圖2)具體是指“誠實守信品行好、熱愛集體覺悟高、精神面貌變化大、擺脫現狀愿望強、不等不靠動力足、勤勞致富步子快、致富點子提得多、示范帶動成效佳”8個星目。這8顆星分為3個層次:第1層是底線層,包括“誠實守信品行好、熱愛集體覺悟高”2顆星;第2層是激勵層,包括“精神面貌變化大、擺脫現狀愿望強、不等不靠動力足”3顆星;第3層是脫貧層,包括“勤勞致富步子快、致富點子提得多、示范帶動成效佳”3顆星。這3個層次之間是層層遞進的關系,以此來引導貧困村民“在知恥辱中觸碰思想,在曉事理中煥發精神,在明志向中推動行為”,喚醒貧困村民的覺悟、覺醒并實現他們的最終崛起。據統計,截止2017年年底,道東村的貧困戶中已有53戶獲星,其中5顆星2戶,4顆星7戶,3顆星11戶,2顆星10戶,1顆星23戶。
(二)制定“勵志脫貧光榮榜”實施流程
道東村制定了《勵志脫貧光榮榜實施辦法》,規范了“八星勵志”的實施流程(見圖3)。“4支隊伍”以“8個星目”為考評內容,按照“日抽查、月碰頭、季評選、年定級”的思路來開展工作,每個年度是一個完整的工作回合。具體流程是:
1.入戶走訪。“4支隊伍”是“八星勵志”的考評主體。他們通過入戶走訪,認真觀察貧困戶集體活動有沒有參加、幫扶工作能不能配合、溝通交流是不是順暢,及時了解貧困戶家庭收入的變化、種植養殖的進展及勞動就業的狀況,然后對所獲取的信息進行匯總,通過衡量和研判,最終對貧困戶能否評星以及評哪顆星做出客觀公正的判斷。
2.召開3個會議。(1)評星專題會。由第一書記或村黨支部書記組織召開,鎮包村干部、駐村工作隊、鎮機關相關業務干部、村“兩委”會人員、村民代表、相關貧困戶參加;由考察人對考察對象參評星目進行提議并簡要介紹評星理由;充分展開會議討論,舉手表決,確定結果;對未評上星的貧困戶進行答疑,論理談心。最后,“4支隊伍”成員每2人1組,每組考察人對該組所有考察對象依次提議,提議1人、討論1人、表決1人。它是對貧困戶評星工作進行協商討論、民主評議和科學決策的過程。(2)授星儀式會。由村黨支部書記組織召開,鎮包村干部、駐村工作隊、村“兩委”會人員、所有貧困戶參加;宣讀評星結果;鎮包村干部、駐村工作隊為貧困戶授星;第一書記講話;集體合影;最后,現場在光榮榜貼星。它是評星工作信息公開的過程。(3)掛星表彰會。由第一書記或村黨部書記組織召開,鎮包村干部、村“兩委”會人員、村民代表、全體貧困戶參加;宣讀表彰決定,頒發榮譽卡,發放獎勵金;貧困戶獲獎代表發言;鎮包村領導點評講話。表彰大會也可根據具體的情況,組織村民自編自演反映勵志脫貧題材的文藝節目。
3.授卡掛星。掛星表彰會后,由幫扶人員對獲得四星及以上的貧困戶,授予“X星級勵志脫貧戶”(X為星數)榮譽卡,同時根據星數多少發放相應的獎勵金;之后,幫扶人員為貧困戶在大門口掛榜上星,在屋內醒目位置張貼榮譽卡;連續兩年獲評6星以上的貧困戶,作為脫貧致富先進典型上報并進行挖掘宣傳。獎勵資金從“道東村道德獎勵暨扶貧扶志激勵基金”中支取,4星為600元,每增加1顆星50元,8星為800元。
(三)以“愛心超市”為實踐載體
耀州區配套實施了愛心超市獎勵方法,愛心超市按照每村每年積分不超過1 200分,每分抵現金1元,但不能兌換現金的方式運營。每村每月至少開展一次評分活動,每月發放積分不少于50分,每戶每月積分上限為10分,積分可累積,年底發放完畢即可。愛心積分卡在全區愛心超市皆可通兌,村民可持積分卡兌換日常生活用品,也可兌換捐贈物品。例如,村民W因冬季義務除雪并幫人修剪果樹而得了5分,于是可以在愛心超市兌換1袋洗衣粉。此外,在積分評定時,按照八星的不同星級給予相應的積分獎勵,還設立了“愛心行為和立志脫貧積分公示榜”,對當月積分情況予以公示,以激勵先進,鞭策后進。截止2018年4月,耀州區已建成區級愛心超市1個,鎮(街道)級愛心超市9個,村級愛心超市72個。
總體來看,耀州實踐模式以“8個星目”“勵志脫貧光榮榜實施辦法”“愛心超市”為基本內容。目前,這一實踐經驗已經在全區包括58個貧困村在內的所有行政村實施,也在全市范圍內推廣,在實踐中取得了良好的成效。
四、實踐成效
關于如何評價一項創新模式的改革成效問題,習近平認為可以“把是否促進經濟社會發展、是否給人民群眾帶來實實在在的獲得感,作為改革成效的評價標準。”[13]從這個意義上說,耀州實踐模式無疑是一種值得肯定的創新探索。實施近兩年以來,耀州實踐模式在扶貧干部工作績效、貧困村民精神面貌和勵志脫貧行動力3個方面收到了明顯的成效。
(一)提升了精神脫貧工作的有效性
精神貧困是一種“思想頑疾”,它隱匿于貧困村民的思想深處,卻對他們的實際行動產生著重要甚至決定性的影響,因而比物質貧困更難治理,造成的后果也更嚴重。為攻克這一難題,耀州區將“八星勵志”促脫貧作為重要的工作抓手,極大地提升了精神脫貧工作的有效性。首先,8個星目的設置提高了扶貧工作的精細度和針對性。每顆星和每個層次都明確代表一項扶志的導向要求,實際上把全體貧困村民劃分為3個層次和8個類別。這種做法一改當前“貧困戶—非貧困戶”的慣用二分法,同時把龐大而又“縹緲”的精神脫貧工作細分為具體的階段性目標,有利于對精神貧困問題“對癥下藥”,逐個擊破,從而把精神脫貧工作做精、做細、做實。其次,“勵志脫貧光榮榜”實施辦法為脫貧工作提供了一套完善的制度規范。“4支隊伍”既可以據此挖掘貧困村民中脫貧致富的先進典型,樹立榜樣的力量,也可以對已經評上星的貧困戶進行持續關注,對后期表現不好的貧困村民實行動態調整,取消之前的評星,由此使“八星勵志”活動做到有據可依、前后銜接有序。最后,“愛心超市”作為勵志脫貧的實踐載體,促進了扶貧扶志工作的大眾化、具體化和載體化,已經成為貧困戶提高脫貧致富積極性的新平臺。總之,以上3個活動的順利開展,大大提升了扶貧干部精神脫貧工作的治理績效。
“我們采用‘八星勵志’這種方法,是希望幫助貧困戶能早日走出貧困。它不僅是個方法,也是衡量貧困群眾脫貧勵志情況的基本標準,更是檢驗我們工作成效的重要標尺。如果他們能夠獲得這8顆星星,他們的精氣神兒就會有很大的改變,脫貧的愿望會更強烈,拼勁兒會更足。”(訪談資料20180725KYT)
(二)激發了貧困村民勵志脫貧的自信心
當前貧困村民的精神貧困問題,是由地理位置偏僻、自然資源貧乏、資金技能短缺、脫貧信心不足等多重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也催生了一些村民慵懶懈怠、不思進取的精神狀態。耀州實踐模式將社會主義精神文明的意涵融入到8個星目之中,把評星活動變成了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正向引導和深化人心的過程。它通過動員廣大貧困村民的主動參與,將勤勞致富、積極向上等優良品德滲透到群眾內心,來激發他們的榮辱道德觀念,敦促他們奮發有為。例如村民L,整天四處游蕩,“等靠要”思想嚴重,經過幫扶干部的引導,他主動利用村級互助資金貸款1萬元來養殖中華蜂,僅2017年就從中增收7 000元,第二次評星就獲得了“擺脫現狀愿望強”和“示范帶動成效佳”2顆星。還有一些貧困村民終于邁出了擺脫貧困的步伐,卻因遭遇種種打擊極大地挫傷了脫貧的勇氣和信心。針對這類村民,耀州區實行鼓勵引導和重點幫扶。例如村民G,曾一度失去了生活的希望,經過“4支隊伍”的重點關注和悉心勸導,他終于重新鼓起了生活的勇氣,下定了奮斗的決心,不僅靠經營蘋果園實現了脫貧,還利用自己掌握的動物防疫技術,義務為村里的家禽家畜看病打針,由此贏得了良好的口碑,兩次評星就獲得了4顆星。由此可見,耀州區的“八星勵志”促脫貧活動實際上是一種精神賦能。它在很大程度上改善了貧困村民的精神面貌,激發了貧困村民擺脫貧困的自信心。
(三)擴大了貧困村民勵志脫貧的參與度
精神貧困的村民在脫貧攻堅工作中常常由脫貧主體異化為脫貧工作的“旁觀者”和“局外人”。針對這種狀況,耀州實踐模式著力通過提升他們的脫貧參與能力,來重塑貧困村民的脫貧主體性。一方面,它將貧困村民的脫貧努力與自身利益實現緊密地結合起來。例如,在評星活動中,貧困村民獲得八顆星就可以得到獎勵800元,還可以作為先進典型得到宣傳。
“現在貧困群眾都是爭著要星呢。因為獲星后有獎勵的嘛,既能獲得獎勵金,還有了面子,所以都是爭著搶著要評星。”(訪談資料20180725YB)
另一方面,愛心超市按照“政府主導、社會協同、專業運行、項目合作”的模式運營,也已經成為貧困村民勵志脫貧的新型參與平臺。他們積極脫貧、做好事不僅能獲得尊重,還可以在愛心超市里獲取積分兌換禮物。例如,王大伯領到了1盒牙膏,李大娘領到了1個小鍋鏟。這些獎勵品雖然微小,但它們都是生活的必需品,這對于收入微薄的貧困村民來說往往能夠起到有效的調動作用。此外,耀州區還通過政策支持、信息共享、教育培訓、資金補貼、專業指導等方式,來提升貧困群眾的脫貧致富能力。總之,耀州實踐模式用這種“參與式扶貧”的方式,擴大了貧困村民勵志脫貧的參與度,提高了他們自主脫貧的行動力。
“‘八星勵志’活動開展近兩年來,我們發現,好多貧困戶已經認識到了只有苦干才能脫貧,只有巧干才能致富,才能活得有尊嚴。現在出去找活干的多了,閑在家里無所事事的少了;向扶貧干部問點子要法子的多了,張口討資助,伸手要救濟的少了;主動利用扶貧政策發展產業的多了,抱有‘溫飽就行’想法的少了。‘人人爭星、我要脫貧’的氛圍慢慢濃厚起來了。”(訪談資料20180810RSJ)
五、原因分析
當前,耀州區“八星勵志”促脫貧的實踐形式,已經成為貧困村民勵志脫貧的新引擎,在激發貧困村民勤勞致富的自信心,提升他們的內生脫貧動力等方面取得了良好的成效。那么,這種新模式為什么能夠獲得良好的實踐效果呢?從個體行為理論的角度來看,原因主要有以下4個方面:
(一)增加了貧困村民的精神需要
貧困村民的精神需要是指他們對自身的名譽、尊重、認同和自我價值實現等方面的需要,與物質需求相比是一種更高層次的人生追求。耀州實踐模式致力于增加貧困村民的精神需求。首先,它設置的8個星目都集中在貧困村民的精神領域。這種做法改變了以往僅靠物質資源下撥的單一型扶貧模式,將貧困村民對物質資源的過多關注和爭取,分散并轉移到了提升自我精神需求的層次上來。尤其是“勤勞致富步子快”和“示范帶動成效佳”這2個星目,已經觸及到了貧困村民自我價值實現的精神層面。其次,它將貧困村民的精神需求劃分為3個層次,各個層次之間依次遞進。也就是說,貧困村民只有在思想上先脫離了“底線層”,才能進入“激勵層”,進而步入“脫貧層”。這不僅提高了他們的人生追求層次,也為精神迷茫、有脫貧意愿卻不知所措的貧困村民指明了具體的努力方向。總之,耀州實踐模式通過星目設置和層層引導,極大地拓展了貧困村民的精神需求空間。
(二)改造了貧困村民的個體人格
村落環境的相對閉塞、單一和落后,以及祖祖輩輩都處于物質匱乏的生存狀態,造成了一些貧困村民保守落后、安于現狀的思想閉環,也使他們在不同程度上存在著聽天由命、小富即安、不思進取的心理特征。這種人格心理常常導致他們把致貧原因歸結于外部因素,也把脫貧致富的希望過多寄托于國家的幫扶。耀州區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所要求的誠實守信、熱愛集體、勤勞致富等道德品質融入到了8個星目的設置里。在這種條件下,貧困村民如果想評星、要評星,就必須首先在自身的思想認識、精神狀態和道德品質等方面,不斷地進行自我審視和自我反思,從而提高了他們的思想覺悟。
“你像誠實守信和熱愛集體,通過評星讓他知道,如果他不參與集體活動,就是讓他從思想上知道這種做法是不對的。”(訪談資料20180726YB)
可見,耀州實踐模式將8顆星滲入到貧困村民的個人生命史中,鼓勵他們改變思維定型,幫助他們找回正確的致貧渠道,促使他們不斷地進行自我突破和自我完善,由此激發了貧困村民的生命覺醒和精神崛起。
(三)強化了貧困村民的外部刺激
耀州實踐模式采用了多種激勵方式來激發貧困村民的脫貧致富積極性。一是采用物質激勵和精神激勵相結合的方法。在評星活動中,貧困村民獲4星可獲獎勵600元,每增加1顆星獎勵50元,連續2年獲評6星以上的貧困村民,將被作為先進典型進行表彰。耀州區還采用唱秦腔、扭秧歌等村民們喜聞樂見的方式,對先進典型人物加以宣傳和鼓勵,使他們成了村民眼中的“紅人”。這種做法使勵志脫貧典型人物實現了名利雙收,強化了他們的示范帶動作用。二是把正向激勵和負向激勵結合了起來,以鼓勵先進、鞭策后進。例如,村民M游手好閑,當他得知同一小組有智障的人都獲星后,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決心奮起,通過自身努力最終獲得了2顆星。總之,耀州區通過強化外部刺激,使原本同質化的貧困群體拉開了不同的層次,形成了爭先向上的良好氛圍。尤其是在世代居住的村落社會里,這些獎勵不僅事關貧困群體的物質收入,也關乎他們的面子、尊嚴和名望。面子觸及到了中國人社會心理最微妙奇異之點,是中國人調節社會交往的最細膩的標準[14],因而能在更深層次上激發貧困村民的勵志脫貧能動性。
(四)優化了鄉土社會的心理環境
單一的物質扶貧方式很容易使一些貧困村民的價值觀發生扭曲,好惡逸勞、以貧為榮等錯誤的思想觀念對村莊既有的勤勞致富、多勞多得等樸素價值觀形成了沖擊和挑戰,甚至導致個別貧困村民產生達標不退的賴貧行為。耀州實踐模式致力于重塑勤勞致富、多勞多得的社會心理環境。在評星活動中,“4支隊伍”作為考評主體和公證員,采用同一標準并遵循相同的工作流程作出研判,最大限度地減少了其他因素的掣肘,確保了貧困村民多勞多得、不勞不得,營造了公平公正的評選氛圍。在愛心超市里,它的兌換方法將精神脫貧的要求與貧困村民的日常生活密切地聯系在了一起,把精神文明的價值附加到了牙膏等物質生活用品上,也強化了貧困群眾“勞動創造財富”的意識和信念。此外,陜西省在全省非貧困村民中開展“十星級文明戶”評選活動,在“移風易俗星”里特別強調“鄰里之間不攀比,貧富之間不妒嫉”。耀州實踐模式使貧困戶的“八星勵志”促脫貧活動,與非貧困戶的“十星級文明戶”評選工作協調互動起來,進而優化了鄉土社會的心理環境。
總之,耀州實踐模式通過增加精神需要、強化外部刺激、改造個體人格和優化村莊心理環境4個重要方面,強化了貧困村民的自主脫貧動機。在這種強烈的動機驅使下,他們產生了擺脫貧困的目標導向行為,并通過“八星勵志”活動平臺來解除了精神貧困的奴役,最終實現了精神脫貧。然而,耀州實踐模式作為一個誕生不到2年的新生事物,在實踐探索中也難免存在一些不足之處,需要進一步加以解決。
六、存在的問題
貧困群眾既是脫貧攻堅的對象,更是脫貧致富的主體[15]。耀州實踐模式通過貧困戶主動脫貧和外力助推的“雙輪驅動”,在促進貧困群眾生命覺醒和主體復歸方面收到了顯著效果。但在當前的實踐中,它還存在著民主權利缺失、互惠網絡薄弱和社會組織稀少的問題。
(一)民主權利缺失
耀州實踐模式在評星專題會、授星儀式會和掛星表彰會3個重要會議里都很注重民主參與和信息公開,切實保障了貧困村民的知情權、參與權、表達權和監督權。但值得注意的是,在一些村莊里,駐村干部對村委會干部的部分權力替代,弱化了村民自治的公共權威,也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貧困村民民主權利的缺失。村民委員會是基層群眾自治性組織,也是實現全體村民民主權益的重要活動平臺。“4支隊伍”為脫貧攻堅注入了強大的治理合力,但多元合作的要點在于發揮各個治理主體的優勢互補并實現良好協作,而不能以其中某個或幾個主體替代其他主體的應有功能。村委會與其他治理主體相比顯得位低力小,在精準扶貧工作中很容易被邊緣化。部分貧困村民遇到事情繞開村委會直接向駐村干部反映,淡化了村委會“當家人”的角色。一些村主任對駐村干部成為新的治理權威心生不滿,遇到扶貧相關事務直接把工作推給駐村干部,既加重了駐村干部的負擔,也進一步弱化了村委會的組織權威。因此,當前村民自治的關鍵是要強化村委會的公共權威,找回村民尤其是貧困村民應有的民主權利。
(二)互惠網絡薄弱
耀州實踐模式還存在著互惠網絡薄弱的問題。具體來說,貧困村民可以通過非正式團體的互惠與合作來保障自身的生存權和發展權。非正式團體與正式團體的差別主要表現在它遵循情感邏輯,是貧困村民在共同的生產生活中基于感情、喜好和性格等因素而結成的互助體。耀州區開展的“八星勵志”促脫貧活動,從深層意義上來說更多是依賴于正式團體的合作,將扶貧收益、個人名望等因素與貧困村民的勵志脫貧聯系起來,由此形成一種利益聯結機制。但在貧困村民情感維系的非正式團體建設中還存在著明顯的欠缺。尤其是在村莊“空殼化”的現實情境中,傳統血緣性的家庭或宗族等非正式團體,在扶貧救困、帶動致富方面發揮的公共功能已日漸式微,既有的親戚、鄰居和好友等非正式的情感紐帶也逐漸斷裂,村民的行為邏輯正在從“親疏遠近向利益為主轉變”[16]。這種社會現實使貧困村民在遭遇家庭風險或生活難題時,情感難訴和弱勢無助的狀態會愈發凸顯。因此,厚培互惠網絡來加強貧困村民之間的互動與協作,已經成為未來的工作重點。
(三)社會組織稀少
耀州區為提高貧困村民的脫貧能力,在“愛心超市”活動中注重推動政府、企業及其他組織的公益服務資助,與社會組織的公益服務實現有效對接,以實現“政府購買服務、社會承接運行、群眾從中受益”的最終目標,發揮了社會組織在勵志脫貧工作中的良好功能。但耀州實踐模式還面臨著村莊社會組織覆蓋不足的問題。據華中師范大學中國農村研究院《中國農村社會組織發展報告》數據顯示,在2015年的299個樣本村莊中,37.46%沒有成立現代社會組織,村均2.09個,人均9.30個/萬人[17]。可見,農村社會組織稀少是一個普遍問題。一般而言,貧困村民的社會組織活動平臺越多,原子化程度就越低,就越容易實現資源共享并增強脫貧致富的能力,反之則很難為實現共同脫貧致富做出一致的行動。村級社會組織的稀少不利于改變貧困村民的原子化游離狀態,不利于聚合貧困村民的集體優勢并實現資源共享。因此,如何在村莊領域建立社會組織,發揮它們對貧困村民的“黏合”作用,是完善耀州實踐模式需要解決的又一問題。
七、小結與討論
國家精準扶貧的政策安排是為了實現貧困落后地區的“真扶貧、扶真貧”,根本在于激發貧困村民的內生脫貧動力和致富能力,重塑他們的脫貧致富主體性。本文延續了這一研究進路,在個體行為理論的分析視角下,以陜西省銅川市耀州區“八星勵志”促脫貧實踐模式為考察對象,探討貧困村民自主脫貧的具體路徑和方法。研究認為:耀州實踐模式通過設置“8個星目”,采用“勵志脫貧光榮榜實施辦法”,搭建“愛心超市”平臺,并實行相關的配套措施,既提升了扶貧干部的工作有效性,也增強了貧困村民勵志脫貧的信心和能力。其原因在于,耀州實踐模式從增加精神需求、強化外部刺激、改造個體人格和優化村莊心理環境4個方面,強化了貧困村民的勵志脫貧動機,引發了他們脫貧勵志的目標導向行為,進而使貧困村民做出了勵志脫貧的實際行動。但它也面臨著民主權利缺失、互惠網絡薄弱以及社會組織稀少3個方面的問題。對此,本文提出以下改進建議:
1.明晰多元主體的權責劃分,強化村民自治組織權威。一是“4支隊伍”需樹立正確的政績觀,界定各自的職責劃分,明晰彼此的權力邊界,并將這種劃分真正落實到行動中來,由此在精準扶貧和精神脫貧中實現良好的分工與協作,以防出現多頭領導、爭功諉過等不良行為。二是駐村幫扶人員需正確理解自身的角色定位,對一些軟弱渙散的村級組織要起帶動作用而非代替作用,注重處理好與村干部的關系,同時也要熟悉幫扶村莊和幫扶村民的實際情況,以便更好地融入村莊開展工作。三是村干部需降低對駐村干部的依賴性,切實做好貧困村民的“主心骨”和“當家人”,把爭貧鬧訪等糾紛化解在村莊領域中,以強化村級組織的公共權威,切實保障貧困村民的民主權利。
2.設立互助合作小組,厚培貧困村民的互惠網絡。當家族等初級互惠網絡式微時,貧困村民可以培植次級互惠網絡來“抱團脫貧”。他們具有相似的生存環境和共同的脫貧目標,因而便于組建相對牢固的非正式團體,發揮團體組織賦予他們的互助、協作、共享和發展等權能。例如,在近些年來我國的基層脫貧實踐中,一些地區探索建立的留守婦女互助小組、留守兒童關愛小組、留守老人互助小組、婦女手藝互助小組等。貧困村民可以建立起類似的互助小組來改變原子化的生存狀態。在這種情感維系的非正式團體中強化自身的存在感,疏解生活窘困帶來的心理壓力,互相扶持并集思廣益,共同應對貧困難題,從而提升對貧困和返貧的抵抗能力。
3.構建新型農村社會組織,增強貧困群眾的脫貧能力。一類是可以搭建鄉村精英社會組織,發揮他們對貧困群眾脫貧致富的帶動功能。例如浙江省德清縣的鄉賢參事會、廣東省云浮市的鄉賢理事會等農村社會組織,激活了村莊內生性本土力量,發揮現代鄉賢在勤勞奮進等鄉風文明建設中的標桿作用,也激發了他們在脫貧致富奔小康中對貧困村民的引導和示范功能。另一類是可以搭建新型農民協會等社會組織,通過這些平臺來強化貧困村民的組織依托和資源獲取能力。例如,陜西省安康市漢濱區建立的新型職業農民協會,及時將職業農民內部的困難、問題、矛盾和要求予以反映,維護好職業農民內部的生產、經營和管理環境等,對于示范帶動貧困戶脫貧,提升整體產業效益具有重要的積極作用[18]。總之,通過這些農村社會組織的賦權增能,來進一步強化貧困村民自主脫貧的內生發展動力。
致謝:在實習和調研過程中,銅川市發展和改革委員會、耀州區扶貧局的領導和工作人員,以及道東村的干部和村民們,特別是劉旭、寇云濤、楊斌和王娟給予了大力支持和熱心幫助,在此謹致謝意!
參考文獻:
[1]"" 陳煒偉.改革開放以來我國農村貧困人口減少7.4億人[N].2018-09-04(04).
[2] 趙曉峰.精準扶貧政策的分級落實機制及其基層實踐困境[J].西北農林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6):34-43.
[3] 李金,龍楊潔.基層精準扶貧政策執行梗阻的生成機制及其疏解之道[J].學習與實踐,2018(6):65-73.
[4] 李雪萍,劉騰龍.精準扶貧背景下精準識別的實踐困境——以鄂西地區C村為例[J].湖北民族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5):138-144.
[5] 唐麗霞,羅江月,李小云.精準扶貧機制實施的政策和實踐困境[J].貴州社會科學,2015(5):151-156.
[6] 范會芳.福利多元主義視角下因病致貧家庭精準扶貧路徑研究——以河南省濮范臺地區的扶貧實踐為例[J].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4):19-22.
[7] 徐虹,王彩彩.鄉村振興戰略下對精準扶貧的再思考[J].農村經濟,2018(3):11-17.
[8] 張夏恒.電子商務進農村推動精準扶貧的機理與路徑[J].北京工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4):26-32.
[9] 許漢澤,李小云.精準扶貧”的地方實踐困境及鄉土邏輯——以云南玉村實地調查為討論中心[J].河北學刊,2016(6):184-188.
[10] 王曉芬,饒篁.鄉土重建視閾下的精準扶貧路徑研究[J].云南社會科學,2018(3):115-119.
[11] 李博,左停.誰是貧困戶? 精準扶貧中精準識別的國家邏輯與鄉土困境[J].西北農林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4):1-7.
[12] 徐國華,張德,趙平.管理學[M].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8:170-171.
[13] 中國干部學習網.習近平提出改革評價新標準:是否促進經濟社會發展[EB/OL].[2016-02-29].http://www.chinanews.com/gn/2016/02-29/7776424.shtml.
[14] 林語堂.中國人[M].郝志東,沈益洪,譯.上海:學林出版社,1994:203.
[15] 習近平.關于社會主義經濟建設論述摘編[EB/OL].[2017-06-27].中關共產黨新聞網,http://theory.people.com.cn/n1/2017/0627/c40555-29364876.html.
[16] 黃祖軍,莊宜倩.轉型期農村精英“差序人格”研究[J].廣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5):61-66.
[17] 黨波濤,劉琦.中國農村社會組織發展報告發布[EB/OL].[2015-06-01].http://www.hbsky58.net/Index/NewspaperDetail.aspx?sID=3340.
[18] 陜西傳媒網-陜西農村報.漢濱區籌備新型職業農民協會[EB/OL].[2018-11-30].http://www.sxdaily.com.cn/n/2018/1130/c738-644066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