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君
(中共云南省委黨校 云南行政學院 公共管理教研部,云南 昆明 650111)
村集體經濟是土地資源和其他共有資產分別歸村一級農民集體所有(所有權歸屬方式),采用成員優先、市場調節等多種手段配置資源(占有方式),實行統分結合的雙層經營體制(基本制度)和“多元化、多層次、多形式”的經營管理方式,按集體經濟規則和生產要素相結合的分配方式分享收入的公有制經濟。近年來,村集體經濟的發展因與脫貧攻堅、基層黨建、鄉村振興等熱點息息相關,而備受各界關注。人類學素有對政策、項目評估的研究傳統。文章正是借助人類學的“內卷化”理論來對村集體經濟發展進行實證評估。
內卷化,作為一個人類學經典概念,其分析角度有兩種:一種視角是通過延續格爾茲的觀點,將其理解為“一個系統在外部擴張受到約束的條件下,內部的精細化發展過程。”另一視角則主要參考黃宗智關于“內卷化增長”和杜贊奇關于“國家政權內卷化”的學術觀點。前者認為“勞動生產率在密集化狀況下保持不變,在內卷化狀況下邊際遞減、在發展狀況下擴展”;后者認為“國家機構不是靠提高舊有或新增機構的效益,而是靠復制或擴大舊有國家或社會體系來擴大其行政職能”。受到黃宗智、杜贊奇觀點影響下形成的“內卷化”理論范式,基本上可以表述為:“外部人力、物力、財力等方面的支持不斷增加,而發展目標卻沒有得到實際增長、甚至出現發展停滯的趨勢。”這種范式幾乎成為分析各種社會現象的常用工具。
曾有學者用上述“內卷化”的第二種理論范式來研究農民專業合作社組織。他們認為:“農民專業合作社在數量方面雖然有了較快增長,但是其在質上卻沒有實質性突破,沒有把農民有效地組織起來,沒有改變當前小農經營模式。”該文在一定程度上描述了農民專業合作社“內卷化”的表現,遺憾的是沒有就“內卷化”的原因進行深入解析,在對策上也體現不出“去內卷化”的色彩,這為本研究用內卷化理論來分析村集體經濟留下了較大討論空間。文章嘗試通過L村集體經濟發展的個案,利用從“內卷化”理論來反思村集體經濟的發展困境,并探索出“去內卷化”的出路,旨在給村集體經濟的壯大、可持續發展提供人類學的智力支持。
L村是西南山區一個普通的行政村,2009年以前,L村是集體經濟“空殼村”。2009年末,上級政府撥給L村4.2萬元,作為集體經濟發展的啟動金。村干部用此經費向農戶購買50畝板栗園,從此L村有了村集體土地資源,終結了該村集體經濟“空殼”的歷史。當時,村干部將50畝板栗園出租給農戶管理、采摘,租金為2 000元/年。2012年初,村干部以板栗園難以管理與收入太低為由,將50畝板栗園以6 000元的低價賣給私人。從此,L村又回到“空殼”的窘境。2013年,上級政府意識到L村集體經濟的發展短板,再次撥款3萬元,引導、扶持L村流轉土地30畝,種植中藥材天門冬和續斷。上級政府汲取了該村之前發展的教訓,為防止村干部不負責任、浪費國家資源,他們讓六名村委會委員每人集資5 000元,希望以此形成利益共同體。由于缺乏中藥材的種植技術和管理經驗,村委會種植的中藥材并沒有達到預計的長勢和產量。加上市場上中藥材價格的波動較大,集體種植的中藥材最終以“爛在地里”的局面宣告失敗。2018年,上級政府給村委會撥款20萬元來進一步發展村集體經濟。L村借此機會再次解決了村委會沒有集體財產的問題,花費7萬元購買49棵核桃樹。村委會將林果再次轉租給農戶進行管理和采摘,年租5 000元。剩余的經費,村委會購買了二手挖機,出租給私人,賺取租金30 000元/年。長遠來看,新一輪的投資能否回本、產生效益、并投入到再生產中,這些問題并沒有得到根本解決,集體經濟發展的內生動力和可持續性尚未得到保障。
十年來,L村前后遇到了三次發展集體經濟的機遇。在這三次的集體經濟發展過程中,有三個共性:一是三次發展集體經濟的主體都是村委會;二是集體經濟發展內容的定奪均是采取自上而下的方式;三是發展目標都是為了村委會創收。上級政府雖然不斷加大了資金投入的力度,但由于發展主體、方式和目標沒有改變,因此村集體經濟根本上不會出現新的發展趨勢。
國家對集體經濟投入了大量資源,但巨大的資源投入和強勁的政治動員卻面臨著資源使用低效率的問題,這就意味著村集體經濟的發展政策在執行過程中發生了內卷化。集體經濟發展的主體、方式、目標等三個方面存在的問題相融合便共同構成了內卷化的機制。
學界關于村集體經濟發展主體的討論主要分為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一種觀點認為“發展村集體經濟是建設強基層黨組織的重要步驟。”這是在我國脫貧攻堅戰略背景下提出的,其充分認識到村集體經濟的發展是黨建促脫貧攻堅的物質基礎。有學者還認為:“若沒有村集體經濟作為支撐,基層黨組織就會淪為空講政治的機制,被其他扶貧的實效機制邊緣化。”在這一觀點看來,發展村集體經濟是基層黨組織的重要、必要任務。換言之,村委會是發展村集體經濟的主體,村委會既是政治組織,又是經濟組織。另一種觀點關注的是“村委會作為政治組織,其與經濟組織在性質上的區別,前者是行政的、服務的、民主的,后者是市場的、盈利的、是由資本決定話語權的。有學者直接提出村委會與村集體經濟組織宜分不宜合的觀點。”還有學者指出:“實行農村政治組織與經濟組織的分離、二者職能的分割是根治村官貪腐的關鍵。”這則是站在組織學、管理學的立場上思考問題,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村集體經濟發展主體的最優選擇。
無論是政治立場的發展主體,還是經濟立場的發展主體,其關鍵是誰能成為“集體”的象征符號、誰能喚起村民關于“集體”的共情,誰能為“集體”及其成員帶來最大福利?主體的創富能力和道德素質在其中起著關鍵作用。L村的集體經濟是依托村委會為發展主體,屬于純政治立場的發展主體。L村委會作為村集體經濟的發展主體,最核心的問題是村干部創富能力和道德素質的內卷化。
在創富能力方面,村干部面對發展村集體經濟無思路、無資源、無能力的窘境,故而得不到地方政府的信任。政府不敢賦予村委會太多村集體經濟發展的主動權,L村十年里的發展項目都是通過自上而下的方式強加于村委會。地方政府的大力支持與投入并沒有提高村干部的創富能力和道德素質,反而讓村干部滋生了“等靠要”思想。這主要是因為村委會在發展村集體經濟中所扮演的角色是依附型的,其所擁有的話語權相當微弱。單純憑借外力來發展集體經濟,在一定程度上會減弱甚至打擊村集體經濟的內生動力和可持續發展力。村委會作為村集體經濟發展主體,還存在道德素質問題。人們絕大多數時候,都是從個人利益出發,而不是站在集體利益的角度上思考與實踐。村委會也缺少思路與手段從而將村民凝聚在一起。即便是發展村集體經濟,村委會也沒有實現集體中絕大多數成員的知曉權和參與權。村民如今對村集體的概念不如過去明確,村委會無法發揮凝聚作用。可見,L村委會暫時無法成為“集體”的象征符號,也無法成為發展村集體經濟的承載體。
在L村十年的集體經濟發展過程中,從未形成由經濟能人帶頭的經濟組織,其原因并非在于L村缺乏種植、養殖大戶。而是因為經濟能人也受到創富能力與道德素質等因素的制約。L村以核桃種植為主要產業,基本上是以散戶的形式存在;雖有核桃大戶,但沒有形成村域團隊,這些種植精英也僅是停留在種植面積上的優勢,自身并不具備系統知識,也沒有對其他種植戶產生凝聚和引導作用。此外,絕大多數的經濟能人并無心帶頭發展集體經濟;少數有心帶頭的經濟能人,又由于個人道德問題,無法獲得村民信任。因此,在L村,經濟能人也無法成為“集體”的象征符號。村集體經濟發展主體及其職責的不明確是導致村集體經濟發展內卷化的首要因素。
現有關于村集體經濟的討論分別有兩種主體立場,所以在村集體經濟發展方式上也呈現出兩種形式。一種觀點是在探索“黨建+”模式。如人民論壇理論研究中心就提出:“黨建+合作社+貧困戶、黨建+幫帶、黨建+社會中介、黨建+多產業+貧困戶、黨建+電商等。”另一種觀點是在合作經濟組織運行方式上做探討。如王世官提到:“社區性合作經濟組織、農村供銷合作社、農民專業性合作組織、農村合作基金會、農民專業協會、農產品行業協會、農村股份合作經濟組織等。”又如彭海紅提到:“經典模式、現代模式、現實模式、混合模式和普遍模式。”在基層的具體實踐中,各地也在不斷探索各種發展村集體經濟、提高村集體經濟收入的方式方法,如“土地流轉”模式、“參股經營”模式、“農村電商”模式、“資產租賃”模式、“抱團發展”模式等。
“黨建+”和合作經濟組織模式作為村集體經濟發展的兩種方式,其內卷化的根本原因是發展主體的內卷化。換言之,“黨建+”和合作經濟組織模式分別是依托村委會和經濟能人這兩種主體運營的,主體的內卷化自然會帶來發展方式的內卷化。當然,村委會和經濟能人是內生型發展主體,若要引進外來發展主體,則需要行政村本身具備相應的實力。L村代表的是西南邊疆地區絕大多數村莊的狀況,如基礎條件相對滯后、缺乏自然、社會和人力資源等客觀因素。就目前的情況看,這類村莊是暫時不具備獨立發展集體經濟客觀、必要條件的,也沒有“招商引資”的資本。不可否認,多樣化的村集體經濟發展方式對一些地方而言具有可行性,但是,沒有村集體經濟的發展主體,村集體經濟發展方式多樣化也只是紙上談兵。
在實際操作中,“黨建+”和合作經濟組織模式都不是單一群體的活動,其強調的是兩個以上群體的聯合,尤其是強調與“農戶”的結合。在L村集體經濟發展過程中,不難發現無論發展何種村集體經濟,都只見村委會及其中少數干部,而不見廣大群眾。“怎么發展”是村集體經濟發展模式的選擇問題。誰的發展、由誰選擇,是提高發展內生動力的前提。上級政府在選擇過程中,可以發揮引導作用,但不可以替其選擇。否則,就會造成發展主體在思想和行為上的懈怠。村集體經濟的發展實際上就是“火車頭”和“農戶”的聯合,“火車頭”可以是村委會、經濟能人或外來主體。村集體經濟發展方式的內卷化就是“火車頭”的內卷化和帶動對象內卷化共同造成的。
村集體經濟發展主體和形式的二分法,自然預設了兩種不同的發展目標。以基層黨組織為主題、采用“黨建+”各種發展模式的村集體經濟,其發展目的是提升基層黨組織的組織力。各界普遍認為“村集體經濟越強,黨在農村基層的執政基礎就越牢固”。另一方面,以與政治組織不同的經濟組織為主體,采用各種合作經濟組織形式發展村集體經濟,其發展目的是彌補近年來“統分結合”雙層經營體制的弊端。我國農村集體經濟實現形式經歷和正在經歷“統”“分”“合”三個階段。而之所以要發展村集體經濟,就必須克服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中經營規模太小、太散、效益微薄、對市場把握不準、不抗市場波動等挑戰,進而保障農民財產權益,推動鄉村經濟的發展。
村集體經濟強調的不僅是集體的聚合形式,也強調經濟增長的現實需求。L村發展集體經濟的目標定位較為單一。從村集體經濟分配方式上看,它是簡單的村委會利益再分配。村集體經濟的發展若只是基于鞏固基層黨組織的政治目標,則是將“集體”的概念縮小化,村委會成員并不能等同于村集體成員。另外,只有政治目標的村集體經濟有可能讓村委會既是裁判員,又是運動員,進而淪為生產腐敗的機器。L村的個案還說明了,“黨建+”模式與“農戶”的分離,就會導致村集體經濟的發展實際與目標的背離,它既無法給集體成員帶來實際效益,也無法接受集體成員的有效監督。L村集體經濟之所以無法形成由經濟能人帶頭發展的合作經濟組織,則是因為經濟能人無法獨立實現集體成員的聚合,且這樣的發展僅僅是個人及其家庭的經濟增長,而不是集體經濟的增長。所以說,在村集體經濟發展過程中,必須樹立政治目標與經濟目標;不可以只側重經濟目標,而忽略切實可行的基層黨組織所能發揮的組織、引導和示范作用;也不可以只側重政治目標,而忽略農戶實際的收益;二者缺一不可。發展無目標或只有單一目標是導致村集體經濟內卷化的重要因素。
村集體經濟發展政策的愿景是美好的,但在政策落地的過程中,又會由于上述發展主體、形式與目標等因素的內卷化造成政策執行的內卷化,即沒有取得理想成效。村集體經濟發展的去內卷化也應該從發展的主體、形式和目標三個方面著手思考。
村集體經濟發展主體的初步選定與動態調整。首先要認清村干部代替經濟能人成為發展村集體經濟帶頭人的現實。村干部雖然不是經濟能人,但他們在一定程度上獲得了村民自下而上的賦權,且他們受到自上而下的“管治”。因此,他們成為發展村集體經濟的首選主體。同時,他們也是可以起到帶頭作用、示范作用、組織作用的主體。但是,政府應該加強對村干部的能力培養、道德教化,而不是簡單地投入經費并提出指定項目。更重要的是建立和完善自上而下的、有效的監管和評估機制,從外部加強對村干部的管理與約束,以確保項目有序、有效地推進。其次,要引導和推動合作經濟組織和村委會共同發展村集體經濟。在集體經濟組織的選擇上,應該認可和鼓勵村委會先行。村集體經濟組織是村合作經濟組織的形式之一。但是,若只是置集體資產、而無對外經營功能的村級集體經濟組織,則是村合作組織中層次最低的形式,且類似于計劃經濟體制下集體資產的再生產。這不是當下需要的經濟發展類型,也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村合作經濟。因此,應該先充分發揮村委會的作用,待培育出得民心的能人時,再讓村委會與經濟組織并行。當村集體經濟組織發展成熟時,再讓村委會和經濟組織分開行動。屆時,政治組織是政治的,經濟組織是經濟的,二者各司其職。未來,甚至可以實現農村合作社的一元化聯合,即上下、左右、周邊、各體系間的協調與合作。
村集體經濟發展方式的以人為本與因地制宜。首先,需要村集體成員認同與接受發展方式,讓農戶在具體發展過程中享受到實惠。若地方政府對發展村集體經濟這件事情上介入的范圍太廣、力度太大,沒有提供足夠的空間和自主權讓農戶選擇自己想走的發展道路,那么,在之后的發展過程中,基層發展的持續動力、責任擔當、能力提升都會受到阻力。若農戶參與國家惠農資源分配的權利被剝奪,造成集體資源分配不均,影響了集體經濟效益,會降低普通農戶對集體經濟項目的認可度。其次,村集體經濟無論采取何種發展方式,其都應該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都應該根據實際情況,因地制宜地選擇發展方式。對于暫時沒有獨立發展村集體經濟的行政村,打破單一行政村發展村集體經濟的界線,或探索性地采取“抱團式”發展村集體經濟,整合若干能力欠缺的行政村,取長補短,共同發展村集體經濟;或采取“結對式”發展村集體經濟,讓有能力的村帶動能力相對不足的村來發展村集體經濟;或實施村集體經濟整(鄉)鎮、片區式推進方式。
村集體經濟發展目標的多元導向與服務導向。首先,村集體經濟發展的政治目標與經濟目標二者是相輔相成的關系。對發展目標的認識與把握直接影響到基層具體的實踐。若只是強調自上而下的村集體經濟發展的政治任務、數字指標,既不會讓基層黨組織變得更加強大,反而會打擊群眾向黨組織看齊與靠攏的信心與決心。若沒有任何組織、引導,任由村集體經濟組織設置普遍化且自由發揮,不僅不能發揮村集體經濟的凝聚作用,反而容易在遭受到市場經濟沖擊時,使得群眾對集體經濟望而卻步,產生偏見與排斥心理。所以,村集體經濟發展目標不能只是單一的,而應該是多元的。其次,樹立村集體經濟發展的“服務目標”是堅持走群眾路線的具體表現。因為,個體是集體的組成部分,若不讓農戶參與、共享、承擔,集體經濟中的“集體”內涵又如何體現?群眾是基層黨組織的組織對象,也是集體經濟發展的發展對象,他們的滿意度是判斷政治目標和經濟目標是否得以實現的重要標準。“服務目標”是鏈接政治、經濟目標與農戶的關鍵環節。村集體經濟的服務目標應該包括以低廉的價格給農戶提供生產生活資料、以較高的價格幫農戶銷售產品、給社員提供市場機會和渠道、將技術和信息提供給農戶,將管理經營的技術經驗教學傳授給農戶等等。只有通過實現村集體經濟服務目標,才能提高群眾的滿意度,也才能促使政治和經濟目標能夠有效并且長期實現。
通過L村集體經濟發展的個案分析,認為村集體經濟發展政策在執行過程中發生內卷化,主要是因為發展主體、方式和目標的內卷化構成的。其中,發展主體內卷化表現為村干部和經濟能人創富能力內卷化和道德素質內卷化;發展方式內卷化是發展動力源即發展主體內卷化與發展鏈接對象內卷化造成的;發展目標內卷化與目標單一及服務目標的缺失有關。相應的,村集體經濟“去內卷化”的路徑有三種:一是村集體經濟發展主體的初步選定與動態調整;二是村集體經濟發展方式的以人為本與因地制宜;三是村集體經濟發展目標的多元導向與服務導向。從發展主體、發展方式和發展目標三個方面對村集體經濟發展進行反思,在相關政策制定和實踐的過程中進行調整,才可以讓村集體經濟實現壯大,同時得到可持續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