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立早
著名兒童文學作家韓靜慧繼長篇小說《賽罕薩爾河邊的女孩》出版并被央視投資拍攝成電影《氈匠和他的女兒》之后,2018年又推出新的長篇力作《鋦盆女孩》。
韓靜慧,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出版文學類作品幾十部,如長篇小說《賽罕薩爾河邊的女孩》(電影名《氈匠和他的女兒》)、長篇親子共讀小說《為誰活著》(電影名《父子戰爭》)、長篇小說“神秘女生”系列、長篇童話《小河馬卡拉》系列、小說集《額吉和罌粟花》《額吉的蕎麥地》等。發表的中短篇小說《搖擺不定》《額吉和罌粟花》《姥爺的非主動抗戰》《光棍的房子》《吉雅一家和歡喜佛》《額吉的蕎麥地》《月亮湖邊的鴿子花》《老林和高中女生林三心》《沙魂》等被全國多家雜志轉載,大量兒童文學中短篇作品被收入各種版本的文集,如《中國當代兒童文學精品庫》《2009中國最佳兒童小說》《新經典文學讀本》《中國兒童文學名家名作》等。曾獲“第七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首屆冰心兒童文學新作獎”,小說《賽罕薩爾河邊的女孩》獲得“2017年冰心兒童文學圖書獎”并入選“金駿馬”圖書系列,入選“2017年向全國青少年推薦的百種優秀出版物”和“百種優秀民族圖書”。
吉兒是元代大德年間草原上的一個十二歲女孩,為了尋找在大都做工失去音信的父親,她不得不改換男裝,隨母親一路風餐露宿、千里迢迢來到大都。父親遇難的噩耗壓垮了母親,卻沒能擊潰吉兒樂觀堅強的心。為了生存,吉兒受盡白眼,嘗盡辛酸。在漂泊艱難的生活中,她終于明白,只有掌握一門實實在在的手藝才能安身立命。于是,她成了鋦匠鋪里的小學徒,憑借勤勞和刻苦學到了一身本領,為自己贏回了尊嚴。大運河日夜不息的滔滔水聲,淹沒了吉兒母女的嗚咽聲,卻淹沒不了吉兒那“鋦盆鋦碗鋦大缸喲”堅強稚氣、自強自立的歌聲……
此書由著名歷史專家蒙曼擔綱顧問、著名兒童文學評論家李東華擔綱主編,閱讀此書能讓小讀者穿越到七百多年前的古代,了解那時候男孩女孩的真實生活,感受元代漢蒙文化融合的魅力,品味傳統技藝鋦瓷之美,助青少年讀者樹立自尊心、自信心。
因為此書書寫的是距今七百多年前的元代生活,為了查證元代大德年間的政治和社會環境,以及當時的元代應昌路和北京元大都及古通州的風土人情、民俗文化和漕運碼頭的發展狀況,還有當時的建筑風格、街道布局等細節,作者韓靜慧奔波在內蒙克旗和通州張家灣、北京積水潭等地,并從積水潭出發沿著河道走到張家灣,尋找元代曾經的24閘遺址……韓靜慧追求的是在小說里盡可能真實地再現當時應昌路也就是魯王城的輝煌,以及漕運碼頭百船聚集千帆競泊的繁華景象和吉兒母女順著24閘到達漕運碼頭尋找父親的艱辛。雖然這些只是作品的背景,但有了它們,才使作品更顯張力和厚重的歷史感。
一、夜半抽泣聲
元朝大德年間的一個夜晚,家住應昌路達里諾爾湖邊草原的十二歲女孩趙吉兒在朦朧的睡夢中被一手舉著泥碗燈的娘叫醒。
娘將迷迷瞪瞪的吉兒拉到一個木頭板凳上坐好,把泥碗燈放在旁邊,然后表情嚴肅地轉身摸起一把刀子,抓住了吉兒的頭。
娘手起刀落,將吉兒的頭發從后到前修出了一條白亮亮的直線,吉兒長長的頭發紛紛無聲地摔落到地上。
吉兒的眼淚似乎也想和頭發比賽,稀里嘩啦地搶著往地下掉。她喉嚨里也哼哼唧唧的有了哭聲,嘟嘟囔囔又開始重復昨天說的話:“我不想要寶力德那樣的頭發,我不想!”
娘用力擰了吉兒的胳膊一下,眼睛緊張地看看躺在氈子上的弟弟。
懂事的吉兒看看熟睡的弟弟,立刻壓抑住自己的哭聲。
娘絲毫沒有被吉兒的眼淚打動,在燭光中仍然堅定地揮舞著明晃晃的剃刀,吉兒頭發被割斷的聲音在暗夜中格外響亮,“沙沙沙,沙沙沙”。
娘在吉兒額前邊留下一撮頭發,將這些頭發修剪成一個圓形,覆蓋在吉兒的前額上,又把刀子挪到吉兒腦后,把后邊的頭發全部剃掉,再在左右兩側各留出一束頭發,最后將兩束頭發分別編成小辮垂在吉兒的肩上。
吉兒原來的長頭發沒有了,一個標準的元代男孩子發式出現在吉兒的頭上。
吉兒家里窮,沒有寶力德家那樣的大鏡子,吉兒看不見自己的新發式,只看見那落在地上的黑黑的頭發。吉兒的眼淚呀,噼里啪啦地摔碎在那些剃掉的頭發上。
吉兒平日是一個樂觀得幾乎沒有眼淚的孩子,大大(爸爸)沒在家,她是娘的好幫手,放羊、做奶豆腐、撿牛糞、割草……無論活兒有多累,她都樂呵呵的。即使在娘又累又難過流眼淚的時候,她也從沒哭過,而是輕輕地給娘擦淚:“娘,我好好做,連大大的那份活兒也都做了,你別哭了。”
如果娘還是哭泣,那吉兒就會站在草原上給娘唱歌,一邊唱歌一邊逗娘笑??涩F在,吉兒無論如何也笑不起來,眼淚就像噴泉一樣,忍也忍不住。
嗚嗚嗚……
我的頭發呀!
為什么要剪掉我的頭發?
……
剪完了頭發,娘手忙腳亂地給吉兒穿上了一套男孩子的短衣短褲。吉兒現在明顯感覺出娘的手在顫抖,就用力地忍住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給吉兒剪完頭發,娘就舉著泥碗燈走到熟睡的吉兒弟弟面前,蹲下身仔細端詳著睡夢中的兒子。
一會兒工夫,娘的臉上就滿是淚水,她端著油燈的手開始顫抖,嘴巴里不停地喃喃自語:“不要怪娘狠心把你扔給巴圖老爺,娘和姐姐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找你大大去!”
娘說著,放下手里的泥碗燈,用一塊舊羊毛皮子將熟睡的弟弟裹好抱起來,拽上吉兒,走出了那個破舊的蒙古包。
吉兒和娘在黑夜的草原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草原被黑夜籠蓋著,罩在頭頂的天空中只有幾粒星星,卻賊亮賊亮地忽閃著,就像娘暗夜中流出的眼淚,隨時就要墜落下來砸在吉兒的頭上。
路邊青草窠里的小蟲們,似乎被吉兒和娘雜亂的腳步聲驚醒,凄凄慘慘地鳴叫幾聲,使草原的夜顯得更加空寂和凄涼。
吉兒被這黑夜中突然傳來的聲音嚇得心一抽一抽的,趕忙緊走幾步拉住了娘的衣角。
她們大約走了兩公里,就到了“應昌路”。
應昌路不是一條叫應昌的路。路在元代的時候相當于現在的一個大城市,城市中設置政府管理機構?!皯贰边@個城市是除了元大都(北京)外,蒙古族皇族最初開始居住和處理國家大事的一個地方。
那時候,吉兒的父母也叫應昌路為魯王城。
元代大德年間的魯王城街道縱橫,建筑樣式多,宏偉大氣,它融合了金朝、宋朝、遼國以及東南亞各國的建筑特色。魯王城依山面湖,四周都是郁郁蔥蔥的山和碧波蕩漾的湖水,非常美麗也非常幽靜。它是方圓幾百里地的蒙古族和其他民族的商業集散地,聚集了南來北往的旅蒙客商,貨棧也很多。西山上那個高高的白塔,就像路標一樣給南來北往運送布匹、糧食、茶葉、瓷器的駝隊商車指引著方向。
吉兒和娘進了魯王城,在一處大院子前停下。
吉兒娘騰出一只手,拉住大門上的鐵環扣了幾下,院子里立刻有人來打開了寬寬的紅漆大門,將她們讓了進去。
她們在院子里走了半天,才來到巴圖老爺一家人睡覺的房子前。
吉兒娘抱著吉兒的弟弟走進了房子,她回頭招呼吉兒,但吉兒卻死死地站在門口不肯再向前邁一步,她怕自己這個模樣被寶力德看見。
很長很長時間之后,站在門口的吉兒才聽見里邊傳來說話的聲音。
吉兒趴在門上,透過門縫沒有看見巴圖老爺的上半身,只看見巴圖老爺穿的那雙高高的金刺花靴。
吉兒看見娘身體面向那金刺花靴,將裹在羊皮里的弟弟放在了金刺花靴旁邊的地氈上,然后撲通一下就跪倒在那雙花靴面前,一邊叩頭一邊說:“巴老爺,如果我和吉兒回不來,我的兒子長大以后就終生給老爺為奴!”
娘剛說完,屋里就傳來了弟弟的哭泣聲:“娘!娘!……”
吉兒的心一驚:啊,弟弟醒來了!
吉兒聽見娘厲聲呵斥:“不許哭!聽話……”
二、被拋在身后的魯王城
辭別了巴圖老爺一家,吉兒和娘就在黎明的曙光中開始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草原城市之外走去。
太陽慢慢地爬上了地平線,將剛才還籠罩在朦朧中的草原照亮。
清晨的涼風將花兒和青草混合在一起的芬芳輕輕地傳送過來,沁人心脾。
現在正好是草原的春天,是花兒開放得最美的時候。整個地面就像魯王城里那些蒙古貴族女人穿的那種綠色的波斯金錦,華貴迷人,上邊點綴著萬紫千紅的花朵。
看著這些熟悉的場景,吉兒想起了寶力德。
昨天她在草甸子上放羊的時候,寶力德還跑來找她玩兒。兩個人在草窠子里找到了一堆野雞蛋,把它們放進一個裝滿柴草的坑里燒著吃。
寶力德一邊吃野雞蛋一邊問:“吉兒,你啥時候能回來?”
“娘說找到我大大就回來?!?/p>
“那要啥時候?”
“娘說或許一個月,或許半年。”
“啊,得那么久呀!”
寶力德說這話的時候顯得很失落,但吉兒卻很開心,因為她從沒出過遠門。
過去,寶力德常和他阿爸也就是巴圖老爺去大都玩兒,常帶回來一些稀罕物,吉兒那個眼饞呀!真是沒法說。
所以,在得知娘要帶自己去大都找大大后,吉兒樂得一蹦三尺高,她第一時間跑去向寶力德炫耀:“哈哈,我也要去大都了!那是皇帝住的地方,嘿嘿……真讓人快樂!”
寶力德看吉兒美的那個樣兒,撇了撇嘴巴:“哼!真像一只從沒飛出過草甸子的灰麻雀?!?/p>
寶力德嘲諷吉兒是灰麻雀,但吉兒一點都不生氣,還是一個勁兒地嘿嘿樂。
吉兒的爹娘是漢族的窮人,是給寶力德家干活的,但寶力德和吉兒從小就在一起玩兒。
小時候,吉兒常常問娘:“娘,為什么寶力德對我比對別的窮人家孩子好?”
“因為我是他的奶娘。”
“娘,什么是奶娘?”
“就是寶力德是吃我的奶水長大的?!?/p>
“娘,你為什么成了寶力德的奶娘?”
“還沒有你的時候,我就在巴圖老爺家的廚房里干活,你大大是巴圖老爺從中原帶回來的漢族木匠,巴圖老爺說你大大手很巧,人也厚道,做的木頭活兒精致,所以巴圖老爺很喜歡你大大。做完家具后,巴圖老爺就讓我給你大大當媳婦,巴圖老爺希望你大大能安心留下來,長期為他家里做各種木工活。”
“那我大大愿意留下來嗎?”
“廢話,你大大不留下來,哪里會有你呀!”
“那時候寶力德在哪里?”
“那時寶力德還在他額莫的肚子里,你出生一個星期后他才出生??墒菍毩Φ碌念~莫生了寶力德卻沒有奶水喂他,我的奶水如一汪清泉一樣地向外噴涌,你是個女孩子,吃不了那么多的奶水,你大大就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巴圖老爺,巴圖老爺一家正苦于寶力德天天哭鬧沒有辦法呢,立刻就把我領進府去,就這樣我給寶力德當了奶娘。”
……
吉兒就這樣一路走一路回想著,一會兒工夫,她們就來到了一條河邊。
娘停下來,回身招呼吉兒到河邊來喝水。
吉兒緊跑幾步,在河邊蹲下身來,河面上立刻映出了一張很陌生的面孔。
過去,吉兒常在家門口的湖邊把湖水當鏡子用,那時湖水里映出的是一個梳辮子的女孩,而現在映出的是那難看的“三塔頭”。
剪頭發的時候,娘說要給自己剪寶力德那樣的發型,可寶力德的頭前明明是一個好看的“桃子”,但河水里的這個“男孩”頭上卻像梳子齒一樣,一點都不好看。
“娘,我的頭型不是寶力德的那樣??!”
娘說:“寶力德是有錢的巴圖老爺的孩子,頭發就應該是好看的蒙族孩子樣,你是窮漢人的孩子,頭發不能修成那樣,你就應該梳這個頭?!?/p>
吉兒很難過:本來我是好看的女孩子,你非要給我修成男孩子的頭型,要修也行,就修成寶力德那樣的,卻非要砢磣我,修成這么難看的“三塔頭”。
吉兒說:“我要改成寶力德那樣的頭型?!?/p>
娘斜了一眼吉兒。
“已經割斷的草能再接上嗎?”
娘說著從腰帶上摘下牛皮碗,從河里舀了一碗水遞給吉兒。
吉兒接過來,“咕咕咕”地喝起來。
吉兒把碗遞給娘時,忽然發現娘正低頭從河邊上抓黑黑的稀泥往臉上抹,那平日端莊漂亮的臉蛋被涂抹得非常臟。
還沒等吉兒轉過神來,娘就抓了一把泥往她的臉上抹去,吉兒的頭像撥浪鼓一樣搖起來,躲閃著娘伸過來的臟手:“娘想干嗎?”
娘說:“這樣碰見壞人才會安全。”
娘說完就抓住吉兒的脖子,冰涼的稀泥被抹在了吉兒的臉上,吉兒紅黑的小臉涂上黑泥,河里映出了一個臟乎乎的男孩子形象。
喜歡漂亮的吉兒心里那個難過呀!
此刻吉兒才知道,去元大都不但要被剪掉頭發,還要穿男孩子的衣服,還要離開寶力德……這真是一件讓人難過的事情。
娘看吉兒哭喪著臉,嘟囔了一句:“這樣我們才能安全到大都,才能見到你大大?!?/p>
娘這樣一說,吉兒立刻就不再難過了,只要能見到大大,往臉上抹狗屎也是值得的。
她們繼續走了一會兒,娘回頭看看已經消失在地平線上的魯王城,眼圈忽然紅了。她轉了轉眼睛,把眼淚壓了下去,轉身用力地抓住吉兒的手,大步地向大都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