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耀紅 李茂林 劉祎霞

這是一個鬧中取靜的小院子,坐落于人民東路與東二環線的交匯地帶。一路東西,一徑南北,像直角坐標系的原點。
滿大街車流人流,滿大街行色匆匆。沒有哪個路人甲會在此駐足,也鮮有人知道這就是芙蓉區教科中心所在地,更少人懂得它與芙蓉區區域教育改革與發展之間究竟存在著怎樣深刻的關聯。
然而,這個大隱于市的院落,卻不斷吸引著全國各地同行的關注目光與尋訪腳步。
6年前,這里成為湖南省示范性縣級教師培訓機構;5年前,這里被教育部認定為國家級示范性縣(區)教師培訓機構;3年前,這里成為遠程培訓工作先進單位;2年前,這里被教育部認定為國家級社區教育示范區……
這些年,芙蓉區所踐行的幸福教育引人注目。而在這個小院里,有那么一群為幸福點燈的人。

研究,是教研機構的天職。問題是,一樣研究教育,縣(區)一級教研機構的研究方式、工作方式乃至成果表達、成果應用方式是不是與學術象牙塔里的“學院派”有所不同?是不是與那些流于成績總結與經驗描述的“經驗派”有所不同?是不是不能迷失在“蘿卜煮蘿卜”的鼎沸假象中?
任質彬,芙蓉區教科中心主任。這個從湘陰引進的政治名師,多年前,當他走到區域教研管理崗位之后,意味著他的教育人生將要面臨一次華麗的轉身。
此前,他曾聽到過很多關于教研的評價。像學科教研員,工作自主性很強,到這所學校轉轉,去那所學校走走,到處聽聽課,評評課,或者組織評獎或比賽,莫名還有一種超然于學校、教師之上的感覺。也有人覺得,教科中心介于教育行政與基層學校之間,壓力也不太大,自由支配的時間不少,這種氛圍挺適合在這里慢慢變老的。
這就是理想中的區教科中心嗎?任質彬想,既然我們是做研究的,那么,我們不妨回到原點,就從研究自身開始。
2002年,正是國家課程改革春潮涌動之時。任質彬和他的團隊所立項的“課改背景下區(縣)教研室職能操作與管理”課題被列為湖南省級課題。此后該課題成果以鮮明的現實針對性而榮獲全國二等獎。
名不正,則言不順。任質彬說,這個課題研究的展開過程,其實也是區教科中心職能建設的推進過程。
看似如此不學術的課題,其產生的現實影響力卻是全國性的。至少,它為基層教研探尋到一條路徑:那就是讓研究成為工作的一部分。一方面,以研究提升工作;另一方面,讓工作也推進研究。
十多年后的2015年,芙蓉區作為湖南唯一縣(區)代表在全國教研工作會上作主題經驗交流。交流的主題就是《凸顯職能創新方式提高研訓工作質效》。那一次,任質彬所說的全部經驗,其邏輯起點就是四個字———職能建設。
區教科中心是傳說中那個可以慢慢變老的清閑之地嗎?任質彬用事實給出了回答。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區教科中心的職能賦予與工作定位就是四個詞,即研究、指導、服務、管理。四大職能之下分別都有對應的理念、重心、目標,它們像經緯一樣,共同編織出區教科中心的“行動藍圖”。
以研究職能為例。區教科中心所秉持的研究理念就是“分析與比較”,而研究的重心則定位于“普遍意義的共性問題和影響全局的關鍵環節”。
對于教研員這個研究主體,“行動藍圖”則為他們畫出了一幅“群體像”,即教研員是教師專業發展的伙伴知己,是教師發展的促進者和服務者。
在教研方式上,他們明確提出“四個轉變”,即變檢查式為調研式,變講座式為參與試,變示范式為研討式,變單向式為網絡式。
當人們挖空心思在課題主題上標新立異的時候,芙蓉區教科中心卻將自身的職能建設作為研究的起點,不能不說這是他們的創造。
而今,在芙蓉區教科中心,人們欣喜地發現“名正言順”之后所煥發的生命力。
芙蓉區共有39所中小學校。一個學年內每所學校都必須接受區教科中心的常規視導,每次視導有聽課,有問卷,有反饋。常規視導之后,還有針對性的診斷性視導。
在芙蓉區教科中心,早就達成了一個共識,那就是:日常是研究的大地,而視野里又絕不能沒有天空。
這么多年,圍繞著幸福教育的理論與實踐,他們一方面“往深處看”,藉以“返本”;一方面又“往遠處看”,藉以“開新”。
課程改革開始不久,中小學校本課程建設與資源開發曾一度成為基礎教育的“短板”。從上到下,大會小會都有人倡議,問題是:具體怎么做呢?
區教科中心副主任彭海鰲說,唯有行動才能喚起行動。
從2004年起,他們每一步都在芙蓉土地上踩實,踩深,以一種開山啟林的精神重點推動這一全新課題。十多年過去,而今這個課題所帶來的影響已令全國同行刮目相看。
早在2004年全國第四屆區域教育論壇上,芙蓉區作了題為《校本課程與案例研討》的主題交流。爾后,他們的課題“中小學校本課程開發實踐研究”榮獲省二等獎,出版的專著《義務教育校本課程的理論與實踐》也應運而生。
其實,比獲獎更生動的還是校本課程在區內各學校“芙蓉朵朵開”的共生共長的教育生態。
八一路小學多年堅持“經典誦讀”,育才學校在“魅力課程”之后又推出詩詞吟誦與兒童節氣課程,湘一芙蓉中學自編幸福教育家庭教育課程,馬王堆小學關于漢代古文化的課程,曙光路小學的傳統戲曲課程……校本課程的建設極大地成就了芙蓉教育的“一校一品”的群芳競秀。即使是同一主題課程,在芙蓉區,學校不同,取向也各有千秋。像美術,名校大同小學的兒童版畫課程,枝頭碩果累累;而新改建的東風小學,短短幾年間,其兒童水彩課程又獲得長沙市友誼科研獎一等獎……
沒有問題,就沒有研究。
做了20多年小學語文教研的李葆春,曾被評為星城十大魅力教師。她說,“厚德、博學、篤行、創新”是區教科中心的文化,“篤行”是落腳點。有人說“教育科研是第一生產力”,這種“生產力”的開發,首先就在于“問題驅動”。
只有問題,才能激活思想。也只有思想,才能點燃思想。
每年秋季開學前,李葆春都要借助“問卷星”軟件,通過學校教研組組織發動,從全區語文教師那里獲得一份“語文教學的問題清單”。歸類,比較,整合,提煉,由她召集,編制出一個學年的“主題研修項目”和“語文微課題選題”。
從“你”那里來,又從“我”這里去。如此走了一個“來回”之后,一年的語文教研就有了導航功能強大的“行動地圖”。
在她看來,教研員的引領,甚至不全是“你指點了什么思想”,而是“你調動了多少力量,創意了什么過程,集合了多少智慧”。不同的研修流程,就有不同的結構力量。不同的參與人群,也會帶來不同的圈層交互。
李葆春一直強調“三有”,即有主題,有過程,有呈現。她的行動策略就是八個字:面上鋪開,點上落實。
她說,只要不回避問題,只要發現得了問題,教研的每個日子都是充實的、飽滿的、豐盈的。當然,也是幸福的。
以課外閱讀的微課題研修為例吧。很多學校想做,在問題細分的思路之下,往往是“花開數朵,各表一枝”。像東茅街小學校長楊柳研究《繪本分階閱讀研究》,獲得了長沙市課題一等獎;而大同二小的李黎老師注重小學中高年級的閱讀研究,榮獲湖南省一等獎;東郡小學強調的則是課外與課內的整合,其編創的“郡園手冊”深受學生喜愛。
英語教研員盧梓忠有著同樣的幸福。芙蓉區以英語學科問題為導向,形成了英語學科有效主題教研的五步范式,即:學習研討,確定主題;集體備課,深化主題;代表上課,實踐主題;創新點評,反思主題;跟蹤研究,提升主題。
如果說“思想點燃思想”是采蜜百花的“因”,那么,“行動召喚行動”便是“破繭成蝶”的果。區理論教研員鄧璐娥就見證過思想引領行動的過程。2015年,東風小學所申報的“兒童水彩畫與學校藝術特色形成的途徑研究”課題成功立項為長沙市規劃課題。2017年11月的一天,鄧璐娥在東風小學視導時,卻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這個課題雖然很務實,可一些實踐問題依然未在理論上澄清。如小孩子到底怎么掌握水彩畫技巧?他們面臨了哪些困難?怎樣分年齡段組織教學?雖然課題在“全國首屆城鄉中小學美術教研論壇”上作過經驗交流,但理論提升明顯不夠,研究報告也未形成,相關研究論文也未發表。鄧璐娥隨后有針對性地對如何撰寫研究報告、如何提煉研究成果等進行了課題培訓指導。如此一來,研究既有實踐,又有理論,可謂有血有肉了!后來,這項課題獲得了長沙市友誼科研獎一等獎。這不能不說是思想力與行動力的彼此成全。
其實,誰都知道問題之于研究的重要。關鍵是,怎樣才能發現問題呢?有心的人,才會找到不一樣的問題,看見不一樣的“風景”。小學數學教研員殷蓉告訴記者,在小學數學界,男教師是一個特殊的存在。本來,男教師系統性思維強,邏輯性強,在數學教學方面有得天獨厚的優勢。但是,因為小學教師中女性往往占比很大,男教師在教研活動中存在感較差,參與的積極性相對較弱。有心的殷蓉發現了問題。怎么辦?于是,“芙蓉區小學數學男教師教學比賽”自2016年始如火如荼地舉辦了。這個比賽最成功之處就是改變了原有的教研生態,一大批男教師嶄露頭角了。
從問題到思想,從思想到行動,改變的并不僅僅是教師,也不僅僅是學校,還可能是一個片區。
2015年,瀏陽河以東的東岸片區劃歸芙蓉區。其時,相對城區,東岸片區的6所學校明顯薄弱。突出表現在教育理念和教學方法等軟實力上。首要的,就是抓教師的專業成長,尤其是課堂教學和教材的把握力。經過三年努力,現在,河東與河西基本站在了同一起跑線上。從2011年到2014年,東岸片區僅有1名數學教師獲得過區級競賽一等獎。但從2015年課題實驗開始到2018年,每年至少有1位教師獲得區級競賽一等獎,目前共有5位教師獲獎。

對于芙蓉區教科中心這群人來說,“幸?!笔莾芍氐?。以幸福教育言,這是區域教育的價值選擇;以職業選擇言,這是他們的境界追求。
或許,沒有哪個做教研的,不知道蘇霍姆林斯基對校長的那一條有關“幸?!钡慕ㄗh吧?
如果你想讓教師的勞動能夠給教師帶來樂趣,使天天上課不至于變成一種單調乏味的義務,那你就應當引導每一位教師走上教育科研這條幸福的道路上來。
憑什么將教師引上教研這條幸福路呢?說一千,道一萬,教研員對自己的職業要有幸福感和成就感。
從走馬上任的第一天起,任質彬就明白了一個常識:教研員團隊是一個知識型團隊,這支隊伍中70%以上是中高級職稱的優秀教師。他們對職業價值的確認,很多時候,不是來自于物質,而是來自于精神。
如果說芙蓉區教科中心的團隊有什么文化,那么,最可貴的地方,就在于“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星”。
“良好的團隊文化得益于扎實的黨支部建設?!敝Р繒浟稳A林介紹道。多年來,芙蓉區教科中心黨支部一直在努力打造學習型、創新型、活力型、服務型黨組織。該黨支部多次被評為芙蓉區教育局優秀基層黨組織。
每個教研員都是一支隊伍,而匯到一起的時候,他們又彼此尊重,彼此包容,彼此成全。
在這里,尊重,讓每個人都自帶光源,匯集到這里,便成了一群為幸福點燈的人。
先說說音樂教研員馮路的故事吧。
有一次,她了解到中央音樂學院將在全國進行“素質型音樂教育新體系”培訓。“如果能向中央音樂學院申請,把湖南的研訓基地落在芙蓉區教師進修學校,那該是多大的促進啊?!瘪T路和任質彬說了自己的想法。任質彬從政策層面與專業角度考慮后,立馬報告教育局,得到了局領導的高度重視,上上下下一拍即合,項目就這樣順利落地。經層層考察,芙蓉區終于成了全國第一個區(縣)級的“素質型音樂教育新體系”研訓基地。
2012年和2015年,芙蓉區先后通過“崗培班”和“新崗班”的方式,完成了98人次的區內培訓。
2018年底,一個濕冷冬夜,長沙音樂廳湘江大廳卻上演著一場異乎尋常的音樂盛宴。這一夜,中央音樂學院、中央音樂學院音樂教育學院附中、中央舞蹈學院附中的學生與芙蓉區朝陽小學、燕山二小的孩子在這里同臺展演。琴鍵似的黑衣與白裙,弦歌里的青年與少年,云朵般的遼闊與豐富,流水般的歡樂與憂傷……所有這些,都來自“素質型音樂教育新體系”的教材曲目表演。
這樣的相互成全,遠不只是發生在領導與員工之間,同事與同事之間更是一種常態。
新崗教師班,是芙蓉區研訓一體化多年來的一大特色與亮點。師訓教務處主任陳婕老師多年擔任這個班的班主任。她說,從新崗教師身上,她看見了芙蓉教育未來的樣子。而從培訓這個窗口,她對朝夕相處的教研員平添了一種特別的敬意和感激。
就拿教新教師現場撰寫教案這事來說吧。那么多學科教研員,那么多新教師。教研員真正做到了“學高為師,身正為范”。教研員為新教師的教案逐一進行診斷點評,一份份詳細的《診斷報告書》,其實是與不同新教師的一次長長的“筆談”。那樣一絲不茍,那樣精益求精,可以說,一筆一畫都是他們沉淀的師德與專業。每一屆新崗教師班的培訓結業典禮上,受邀的教研員不僅對新教師一年的培訓做出評價,還對新教師未來的教育生活給予更高的指引。
一年一度的新崗教師班,成就了新教師,也成就了陳婕。因為新崗教師班的課程創意深得好評,她已多次應邀至省教師發展中心與省內省外的校長、教師交流,受到廣泛好評。圍繞這個項目,她還發表了相關學術論文。
芙蓉區心育教師隊伍被譽為“最強心育師團隊”,近年在每屆長沙市心理健康活動課賽課中始終保持一等獎的佳績。傳奇如何鍛造?負責心理健康教育教研工作的趙敏給出了答案:6年來,每兩周一次的心理教師崗位培訓從未間斷,打造了一批專業水平高、有層次的心育教師隊伍。
同事與同事之間有成全,學科與學科之間亦有成全。
譚菜花老師是科學教研員。說起全區的科學教師,她了如指掌。118個老師,60多個是專職。怎樣為他們點亮那盞幸福的燈呢?
引領,離不開專業。2015年,芙蓉區進行了非科學專業知識提升班,針對科學學科涉及的理化生、工程與技術、信息技術等知識,邀請湖南師范大學專業教師進行培訓,將對老師的培養目標從培養一名合格的科學教師升級為優秀的科學教師。
專業引領之后,是問題驅動?!霸诳茖W教學中,學生不想動手怎么辦?”“科學教學的培養目標是什么?”……
譚菜花說,科學,是一個相對小一點的學科群體。但我們以小學科學名師培養對象高級研修班的方式,讓每一個教師融進區域教育研究的“問題域”,讓他們在這里遇見更美的自己。
負責物理、化學、生物教研的羅溢老師的幸福不止在芙蓉區。她帶領區學科骨干團隊多次開展了教育扶貧,帶給指導送教學校幸福?!百浫嗣倒?,手留余香?!痹诮虒W扶貧活動中,芙蓉區教師也成就了自己,通過開展反思,形成研修心得,增強了教師的綜合素養。
【畫外音】
我們離開小院的時候,任質彬站在院內那棵老樟樹下一直目送著。
多少年,他已記不清在這棵樹下迎接過多少來自四面八方的同道與友人,南來北往,無問西東。
夕陽照在他身上的那一刻,我們忽而對身后的那個小院生出溫暖與感動。
這些年,人們看見,作為三湘教育的首善之區,芙蓉區以均衡、協調、開放、創新為抓手,率先讓教育價值的羅盤由世俗的成功調向個體的幸福,讓芙蓉的教育版圖真正成了一片開花的大地。
然而,小院里這些早出晚歸的人們,他們一直站在教師的身后,“幸福著你的幸?!薄?/p>
我們有什么理由不致敬這一院安靜,又有什么理由不致敬這一群為幸福點燈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