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冰冰
2019年1月2日3時35分,研制“糖丸”疫苗消滅我國小兒麻痹癥的著名醫學科學家、病毒學專家,中國醫學科學院北京協和醫學院原院校長、一級教授顧方舟同志,因病醫治無效在北京逝世,享年92歲。
脊髓灰質炎(又稱小兒麻痹癥)是一種嚴重危害健康的傳染病,也是WHO(世界衛生組織)計劃繼天花后第二個要消滅的傳染病。自20世紀60年代以來,由顧方舟主持研制的糖丸疫苗在我國衛生防疫系統實行全面推廣,創造了我國公共衛生領域的預防奇跡:“脊灰”的年平均發病率從1949年的十萬分之4.06,下降到1993年的十萬分之0.046,小小糖丸將無數兒童從殘疾、死亡的邊緣拉回,數以千萬計的兒童被降低了受感染的可能性,每一個孩子身后的家庭也因此得以共享幸福人生。他被孩子們親切地稱呼為“糖丸爺爺”——用炮制中藥的方式裹上糖漿,不但解決了孩童不愛吃藥的難題,還能在當時運輸及保存條件受限的情況下,有效送達偏遠農村地區孩童的口中。
“要自立、要靠自己”
1926年6月16日,顧方舟生于上海,在兄妹五人中排行第二。長兄顧方喬出生于寧波附近的方橋鎮,得名方喬。在顧母周瑤琴心中,橋下應有船,故次子得名方舟。20世紀30年代,其父在海關執行公務檢查貨物時不幸感染黑熱病早逝,此后,周瑤琴與母親在寧波鄉下攜手拉扯兄妹五人艱辛度日。
為養活一家老小,免受饑寒交迫、流離失所之苦,周瑤琴投考了杭州廣濟產科專門學校,學習助產技術,并于1935年獲得助產士開業執照及證書,使得家族重新獲得穩定經濟收入來源。
助產士的接生工作非常辛苦,工作時間極不固定。在顧家孩子們的心中,他們的母親不怕艱難、不怕困苦,不怕臟,更不怕累。顧母不僅在言行舉止方面為子女躬身垂范,同時鼓勵顧方舟報考醫學院。
據《一生一事——顧方舟口述史》記載,“母親所經歷的那些常人不能承受的艱辛”,使得“拼命學習、自立,不要讓母親再受苦”這個信念深深扎根在少年顧方舟的心里。
堅定走公共衛生之路
20世紀初期,在當時的租界天津學習、生活的顧方舟從記事起就目睹了侵略者、帝國主義的種種罪行。有了階級覺悟后,“為了祖國的獨立、強大,為了以后不再受那種屈辱,很多青年人義無反顧接近共產黨,參加黨的組織,接受黨的培養”,顧方舟就是其中一員。
抗戰勝利后,在當時的北平尚未解放以前,仍然存在“有人打著紅旗反紅旗,打著共產黨的旗號反對共產黨、抓共產黨”的情況。目睹了法幣貶值、內戰期間腐敗無度的國民黨種種作為,顧方舟“從那個時候,在政治上慢慢地成長起來。”,并于畢業后“選擇了流行病學、微生物學研究。”
在顧方舟心里,之所以“選擇走公共衛生的道路,是因為公共衛生里面還有一門微生物學,而傳染病都是由細菌、病毒這些微生物引起的。當醫生固然能救很多人,可從事公共衛生,卻可以讓千百萬人受益。”
活死疫苗之辯
1944年9月,顧方舟在北京大學醫學院開啟了為期六年的學習。1951年8月,與相識五年的同學李以莞結為連理。僅僅一周后,顧方舟以國家公派留學生身份前往蘇聯學習,一別就是整整四年。這期間,顧方舟主攻乙型腦炎的發病機理課題,并與蘇聯醫學科學院病毒學研究所的老師、同學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1957年,受蘇聯病毒學專家索科洛夫點名指定,應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醫學科學院邀請,顧方舟帶領實驗室團隊借調到該處進行脊髓灰質炎的研究。第二年,經過實地考察,在有關部門的支持下,顧方舟將玉案山作為脊灰疫苗的研究生產基地。1959年,顧方舟再次赴蘇聯考察脊灰疫苗情況,并參加了在莫斯科舉辦的國際性脊灰疫苗學術會議。
與會專家在這次會議上產生了激烈交鋒,脊灰活疫苗的毒力是否會返祖的問題成為核心爭論焦點。當時,美國已研制、生產,并經美國FDA批準上市了脊灰死疫苗。雖然死疫苗能夠使身體產生中和抗體,但腸道并不能獲得免疫,仍存在傳染風險。
與此同時,研發及生產死疫苗需要付出極高成本,不僅體現在原材料及人工成本方面,專業的防疫培訓隊伍更是重中之重。結合當時我國的國情,經有關部委決定,采取研發活疫苗路線。20世紀50年代,脊灰爆發最嚴重時發病率一度達到十萬分之三十幾,接下任務的顧方舟踏上了探索“讓千百萬人受益”的道路。
一人苦換萬千甜
從1958年分離出脊灰病毒,到2000年在中國消滅脊灰證實報告上簽字,前后歷時42年時間。在疫苗研制初期,為了檢驗脊灰疫苗效果,身為病毒研究所組長的顧方舟瞞著家人,冒著終生癱瘓的風險,自己喝下了疫苗溶液,并給自己剛滿月的長子喂下了疫苗。
在他的影響下,實驗室的部分研究人員也帶著自己的孩子投入到臨床試驗中。經過一個月的觀察及檢定,一期臨床試驗順利通過,然后陸續推進二期、三期臨床試驗。
早期研制、生產、推廣疫苗期間,顧方舟經歷并克服了諸多困難:舉家入滇從零開始;帶領研究所同事建設脊灰疫苗研究生產基地;子女在教育水平受限的偏遠山區學習;受三年災荒困難時期定量供應食糧;“文革”期間慈母受驚嚇離世;搶救火海中的國家物資導致一氧化碳中毒昏迷……盡管經歷了種種意想不到的天災及人禍的考驗,顧方舟在造反派批斗的歲月里仍堅持每年如期完成生產任務。
1971年,“假黨員”事件調查清楚后,顧方舟被重新調回北京中國醫學科學院工作。1984年,顧方舟擔任中國醫學科學院院長、中國協和醫科大學校長。2001年,顧方舟被衛生部授予全國消滅脊髓灰質炎工作先進個人稱號。2012年,顧方舟被中國免疫學會授予“終身成就獎”。
一生一心做一事
顧方舟在關于自己的口述史書中也提到了自己的人生觀,他表示,“要樹立一個正確的革命的人生觀,不是太容易,因為外界的影響很大,誘惑也很大,有時候你想要那么走,外界這些影響,讓你不能這樣。所以要堅定一個人的人生觀,那更不容易。必須經過對外界影響的抗拒,有的時候你甚至覺得受到誘惑。就在這樣的斗爭過程當中,慢慢地來建立和完善自己的人生觀。一個人堅持一時的、正確的世界觀、人生觀不那么難,要堅持一生那不容易。”
近年來,醫患關系問題數次出現在公共輿論視野中,在顧方舟的心里,“醫患關系表面上談的是醫生與患者的關系”,但現在的醫生開藥都奔著賺錢去,他認為醫患關系是社會問題,主張解決醫患關系要“脫開單純的醫生和病人的關系,要看到醫務工作者和老百姓健康的關系,最重要的還是要抓預防為主這根弦”。
顧方舟用一生踐行了自己的人生觀,也用自己的言行讓世人看到了一生做一事的意義與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