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萌 薛秦騫

平野啟一郎 1975年6月生于日本愛知縣蒲郡市,后移居福岡縣北九州市。日本小說家、文藝評論家、音樂人。23歲時,處女作《日蝕》獲第120屆日本芥川文學獎,成為當時最年輕的得獎者,由此正式進入日本文壇。作品已先后被翻譯成法語、阿拉伯語、瑞典語、韓語等多種語言。他精通古典、搖滾音樂,在日本樂壇有“速彈名手”之稱,又關心時事、熱心媒體活動,是當代日本文壇極具話題性的作家之一。
“自我”是貫穿作家平野啟一郎作品的母題。
平野一歲那年,父親午睡時因心肌梗塞猝死。其離世的影響在平野十一二歲時逐漸顯現。那時,他開始接觸一些抽象書籍,生死屢次被探討。平野常摸著心臟,感知跳動,唯一的死亡經驗讓他陷入恐懼:隔著皮肉的跳動會不會下一秒就停止?
中學一年級,年老的叔父因過度吸煙罹患肺癌病逝,他才知道,原來還有慢慢接近的死亡,自然離去。
與死亡相對的生存是平野思考得更多的問題,“我是誰”“人生是什么”“我如何生存”成為日常三省。
中學二年級,平野在電車上讀完了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被三島的文字所吸引,開始大量閱讀他的作品,并由他開啟了閱讀之路。“一個口吃的人,內心孤獨、陰暗,三島用華麗的文字表現這種情緒,二者的反差激發了我的強烈共鳴。他喜歡的波德萊爾、巴爾扎克等等19世紀那批作家也成為當時我閱讀的選擇。”在學校,同學聊天提到的是電視節目和漫畫,平野當時樂在其中,但事后只覺自己在迎合,并不是真正的喜歡。
類似的體驗是學鋼琴。平野成長在曾大力發展工業的北九州,同學多是工人的孩子。當地人覺得學鋼琴不是件“酷”的事情,但平野喜歡。鋼琴教室和游泳教室挨得近,每次他都裝作去游泳,悄悄學鋼琴。
“活出自我”是平野受教育時聽到較多的口號,但他困惑,不知道哪個是真正的自我。
大學時期,困惑達到頂峰。平野就讀于京都大學法學系,只在高中時期寫過一次小說。法學專業課程并不吸引他,他延續著十多歲以來的閱讀習慣,涉足人類學、宗教學、社會學等門類。有感于1990年代日本經濟大蕭條和社會板結,加上阪神大地震和奧姆真理教事件的爆發,平野重新拿起了筆,“那時日本沒有一條只給年輕人的路,說你只要往這個方向走就可以了。在那個時期,我也沒有想成為其他人的想法,只想寫作,成為小說家的意愿十分強烈。”平野先后創作了《日蝕》和《一月物語》,他稱這兩部小說是“太陽”和“月亮”。
《日蝕》的故事發生在15世紀的歐洲,巴黎大學神學生尼古拉為了尋求神學異端書籍,遠赴佛羅倫薩,途中遇到煉金術士皮埃爾。他因此被卷入一場關于真理與異端的審判。《一月物語》講述明治三十年,東京的青年詩人真拆為了排解憂郁癥踏上旅途,為探求夢魘,他設法與夢中女子相見。
平野給《新潮》雜志的編輯寫了16頁的自薦信,“大概是介紹我的寫作主張和一些想法,吸引到對方的關注”,他應邀將《日蝕》稿件寄去,獲得雜志頭版刊載。為了推薦作品,編輯在按語上稱他是“三島由紀夫再世”。平野因《日蝕》獲得了第120屆芥川文學獎,成為當時最年輕的得主,正式走上日本文壇。

《日蝕》開始,關于“自我”的探討以不同形式出現在平野的小說中。《最后的變身》探討“真實自我”與“暫時自我”的同一性;《無顏者》探討“真實自我”與“社會自我”的變化關系;《決口》中,平野關于個人的思考已經到了天花板,在下一本小說《曙光號》中,他引入了“分人”的概念。這成為平野至今最主要的認知主張。
平野認為,人在不同對象面前會呈現不同的自我,但都是真實的。他們來自于人與具體事物的接觸,而非簡單的面孔。日本社會固有的觀念是人一生只做一個職業,這對一個人自我找尋與認定的要求極高。但在分人理論中,人可以在社會變化中更好地生存,并由此實現自我價值。“這算是與自我和解的方式,也是我希望在小說中探尋的,人在如今社會應該怎樣生活。”
他的作品是“分人”理論的具象表現:跨度大、類型多樣。《日蝕》是典型的西方古典主義描寫方式,到了《一月物語》,又成了中國古典與日本怪談的結合,《無顏者》聚焦網絡時代,《曙光號》則是一本科幻小說,分人理論形成后,他甚至還出了一本《何為自我——從“個人”到“分人”》,詳細闡釋了分人理論。他的每一本書都在“自我”母題下表現著不同的面貌,這使他的作品看起來極具野心。
日本評論家三浦雅士曾評論平野的作品:“通常來說,一個小說家在其第二部、第三部作品時,其守備范圍就已經明了了,創作風格顯現出來。然后使其創作風格穩步發展,主題與方法的坐標軸逐漸穩定下來,讀者們便開始安心地關注其走向。贊嘆也好,沮喪也罷,都是在其風格限度內。但平野啟一郎不是,正當你認為他采用了堅實的自然主義風格的手法時,他又展開了令人不得不想起現代詩破天荒的語言實驗。這位作家就是思想犯。他作品的出版,就像是他在嘲笑我們的困惑。他是個謎一樣的作家。”
平野本人是分人理論的具體案例:他最廣為人知的身份是小說家,同時也是文學評論者,也關心時事,熱衷媒體活動。除此之外,他精通古典、搖滾音樂,在日本樂壇有“速彈名手”之稱。
隨著年紀增大,平野原有的困惑與恐懼漸漸消弭。父親去世時只有36歲,他自認這是生命的deadline,他甚至圍繞這個話題寫了一本《填滿空白》。36歲生日那天,父親死亡帶來的影響終于徹底離去。“現在我已經43歲了,會慢慢比父親越來越大,這是一種很奇妙的體驗。新的恐懼迎面而來,“死到底是怎樣的狀態,和你的未來到底有什么關聯呢?”
“生存”的探究也延伸到了下一階段,“我現在比較關注人的自由意志問題。人從一出生就開始開拓自己的命運,但是到最后可能都沒能改變,這種主題我很喜歡。人的命運受外界環境的影響,這是人生的哲學問題。以‘命運為主題的故事,是我最近關注的方向。”
人物周刊:《日蝕》表面上在探究人和神學之間的關系,涉及了大量宗教學知識,但你并不是相關專業出身,怎么去獲取相關知識并順暢地把這些融入到作品中?
平野啟一郎:我就讀于一所基督教初中,也喜歡波德萊爾和巴爾扎克等等受基督教影響很深的文學家,同時閱讀了大量米爾恰·伊利亞德的宗教學作品,我非常喜歡他。我當時一直困惑,一直想很多東西,覺得如果有宗教或者信仰能夠來救贖我其實也不錯。最后還是文學救了我。
人物周刊:所以《日蝕》寫的關于異教徒和宗教的對抗,是你在尋求以宗教解決自我問題的過程?
平野啟一郎:不論是宗教還是當今的社會,很多團體增強團結性的其中一個手法是把這個團體當中的異類拿出來處決,用這種方式讓大家團結一致,中世紀的基督教也是如此。對我來說,我感覺自己永遠在組織之外,這反而能讓我看到更多可能性。在《日蝕》中的表現便是異教和宗教的沖突。
人物周刊:那時候你怎么看待人和神之間的關系?
平野啟一郎:我不信神,所以《日蝕》之后的作品漸漸回到人類社會當中。《日蝕》寫于90年代,當時很多年輕人需要去找到信仰,但是日本社會經歷了經濟危機,很蕭條。大家都很迷茫,整個社會什么東西有價值?要去往哪里?根本沒有想清楚。整個社會都在尋求救贖,文學的存在讓我生活下去,一些人則選擇求助宗教,但奧姆真理教事件的發生,讓大家對宗教的熱愛淡下來。

新宿歌舞伎町街上的年輕人
人物周刊:你剛剛說作品在《日蝕》之后回歸了現實,但下一部作品《一月物語》是偏神話的內容。
平野啟一郎:嚴格意義上來說,《一月物語》的原型和一些靈感其實是早于《日蝕》的,《一月物語》相當于月亮,《日蝕》相當于太陽,它們像一對兄弟,是一個組合。《一月物語》沒有任何教義的影響,描寫主人公在沒有神的條件下,自我到底在哪里。其中也有描寫到他在奈良的山里面,好像被困在里面的處境。
《一月物語》以日本浪漫主義詩人北村透谷為原型,他25歲就自殺了。他為了不讓人生變得走不下去,想到的解脫方式是將自我和自然融為一體。自我和自然達到一體的狀態是《一月物語》的靈感雛形。
人物周刊:你之前提到,北村透谷最吸引你的是他對于愛情的寫作,以及通過愛情寫作透露出的自我意識覺醒。在北村還活著的時代,這在日本是比較罕見的想法嗎?當時日本人對自我意識的認知情況是怎么樣的?
平野啟一郎:在明治時代以前,沒有人像他那樣描寫戀愛。北村透谷追根問底——戀愛對人生到底有多重要?他認為即使你的人生在很多地方都失敗了,但是你能去愛一個人就是成功的,這樣的想法在明治時代很新鮮。
對比90年代的日本,很多人的熱情很高漲,也滿懷著憧憬,但是他們不知道要把這樣的熱情和憧憬放在什么地方、去做什么。“熱情”這個詞也是北村透谷提到的。不知道做什么,北村透谷歸結為愛,大家可以去戀愛。《一月物語》其實在講,人在夢想和現實中間搖擺,到底滿懷熱情是為了什么,把熱情落在什么上面,這在當時社會是很大的問題。
人物周刊:根據《日蝕》和《一月物語》創作的背景,那時候的年輕人處于迷茫的狀態,金融危機、奧姆真理教、世紀末的預言……各方面都有一系列沖擊,社會也進入一個板結的狀態,這種情況下年輕人依然擁有熱情嗎?
平野啟一郎:剛才我的表述可能有一些問題,并不是指大家都處于熱情高漲的狀態,而是說想要滿懷熱情,想要有憧憬,但是你沒有目的,有力無處使。當時就業情況也不好,大家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對這個社會有什么幫助,也不知道能給這個社會帶來什么,“為了什么而存在”這一點大家都會去思考。雖然說大家很迷茫,但是想做點什么的心情是有的,但就是不知道做什么。
人物周刊:在這樣的情況下更容易激發人向內自我探尋的欲望?
平野啟一郎:人們在找某樣很大的東西自我支撐,但很難找到,最后可能走向極端主義。對我來說,這激發了我投身文學。同時在思想方面,我意識到不只有一個自己,可能還有某個小小的自己是在發光的,你接受這樣的狀態的話,會以一個更開放的姿態發現許多新的東西,能在認清自己之后很現實地生活。
人物周刊:這是自我和解?
平野啟一郎:可以這樣說。我也有很痛苦的一段時間,大學期間和分人理論提出前,投身文學和分人理論解決了痛苦。
人物周刊:《日蝕》和《一月物語》是在90年代大背景下寫出來的,但一本寫的是文藝復興時期,一本寫的是明治維新時期,這都跟當時的日本隔得比較遠。
平野啟一郎:剛才也說過90年代的日本,大家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們必須要思考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日蝕》設立在現代思想開始產生的文藝復興時期,歐洲的現代是由文藝復興開始的,文藝復興來臨前的時光,我覺得和90年代的日本很相近。《一月物語》設立在1890年代,是歐洲現代思想進入日本的這個時刻。能夠讓大家回去想,現代到底是一個什么東西。
人物周刊:《日蝕》和《一月物語》都以旅行開始,在你看來,旅行是認知自我的很重要的方式?
平野啟一郎:因為對我們一直過的日常生活來說,旅行就是一種非日常的體驗。
人物周刊:自我認知需要通過非日常的方式?
平野啟一郎:也不能說非日常的體驗是必要的,在2000年到2010年之間,日本其實有一個尋找自我的熱潮。很多人都是把工作辭了然后去外面旅游,但我不確定這是否必須。其實這是90年代對自我認知的不安,一直持續到2000年,通過這個熱潮,我看到了大家的不安。
人物周刊:旅行是釋放不安情緒的一種形式?
平野啟一郎:其實要探究自我,跟有沒有找到一份好的工作是有關系的,工作也是自我定義里非常大的一部分。當時整體經濟狀況不好,有的人找到了工作卻并不滿意,把工作辭掉了去旅行,為的就是探尋自己到底是怎樣的自己,到底適合怎樣的工作。旅行可能能夠得到答案。2010年之后,日本的經濟更不好了,漸漸地,你不喜歡這個工作,你也沒法辭職,尋找自我的旅行熱潮就結束了。
人物周刊:這涉及到另一個問題了,你剛剛提到人們通過各種方式去開拓自己的命運、找尋真實自我,但事實上我們努力了很長的時間,可能最后什么都改變不了,命運其實呈現了一種無力感。
平野啟一郎:一個人的努力有時確實會被浪費,變得沒什么意義或作用,正是因為這樣,整個社會才應該去做一個構造,去救這些人,這是社會的使命,社會需要使命。例如教育制度讓貧民有了通過考學改變人生的機會,社會制度能夠改變人。
人物周刊:你也提到,日本社會呈現著比較喪的整體氛圍,在這樣的氛圍之下,我們還怎么企圖通過每個人的努力凝聚成整個社會的努力,再改變整個社會?
平野啟一郎:這種努力如果不是為了某一個空想,而有具體的事例,是有成效的,比方說日本社會如果遇到一個大家有爭論的不好的現象,民眾會通過給政府一些建議和施壓,讓政府去出臺一些政策,去投票決定一些事宜。出現這種社會現象的時候,我們要知道它是不好的,要認清現實然后去尋找具體的解決方法。
人物周刊:分人理論就是我們面對命運無力感的方法?
平野啟一郎:是的,人如果分成好多個人,其中有一些部分不順利,有一些部分可能是比較順利的,你這樣處理的時候,不順利的部分可能就會變小吧。
人物周刊:你提到日本社會是越來越喪了,那你覺得現在是黎明前的黑暗還是會一直黑暗下去?
平野啟一郎:我有時候也會有悲觀的想法,但是一味地悲觀沒什么用,日本有的人在挑戰一些新的東西,這讓我還是充滿著希望的,對我個人而言,我想通過小說把局面帶向更好的狀態。
人物周刊:什么狀態?
平野啟一郎:讓這個社會多元化,承認更多元的價值,把貧困和富有的差距縮小一些。
(感謝張嫣協助翻譯)
編輯? 周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