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耀
壹
“趙丹老師,您好!”
“你好,你是趙矛的同學?我曾聽趙矛說起過你。”
“是同班同學、同事,廠集體宿舍里我倆還同住一寢室,是舍友,我也姓趙。”
“哈哈,‘四同。”趙丹笑道。
“在湯曉丹任總導演的影片《水手長的故事》中,我倆還同在一個攝制組,他飾演男主角水兵李正良。”
“那就是‘五同,五世(事)同堂了。”趙丹更是開懷暢笑不止。
“我倆還是同齡,相差30天左右。”
“六同,哈哈……”聞聽后他更是笑得淚光閃閃,氣氛頓時輕松活躍起來。
智者會給生活一個微笑,我想。
笑聲引來導演室里不少導演、副導、助導等同事加入這個“臨時聚談會”。
上述對話是在1978年春季一個周末的上午,上海電影制片廠導演室(創作辦公室)進行的,至今記憶猶新的是,當時每逢周六上午便是雷打不動的政治學習,中間休息時趙丹正坐在導演室門口,于是我倆便興致勃勃地聊了起來。
高中在讀時,在天津我曾欣賞過他主演的《馬路天使》《十字街頭》《烏鴉與麻雀》《麗人行》等影片,雖說當時只是個影迷,但覺得他是我看過的中國影片男演員中第一流的最佳影星。
之后,我有幸在北京電影學院小劇場聆聽過這位中國電影表演大家的精彩講座。當時我坐在臺下,面對這位電影表演藝術家,令我高山仰止不可及也。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位從銀幕上倏然走下神壇的明星,來不及做任何文字記錄,只能將他的真知灼見、談笑風生記取在心。我要揣摩他從銀幕上走下來,是如何還原他那份真實的自己。
當時我盡可能朝前排坐,我就是要比較銀幕上下兩個不同的趙丹。
灑脫、倜儻、真誠、談笑風生、風采照人的他給我留下了難忘的印象,我似在麥加,似在朝圣。
未曾想到的是,畢業被分配到上海海燕電影制片廠,并能多次見到他,只是沒有機會對話。
如今在導演室學習的間隙,能和表演藝術大師對話,總感覺如夢游。他身旁的同事,將他圍得水泄不通,幾十年后的今天,我已忘記當時都向他請教了些啥。
“臨時聚談會”當然談不了很多,我大約還記得,當時還談到了在上影廠外賓接待室墻上懸掛著他的一幅丹青水墨畫作,于是他談起了1930年他從南通到上海美術專科學校就讀學習繪畫一事。或許這次政治學習間隙的小聚會他很高興,或許是我和他的長子趙矛有“六同”的非同尋常關系,在談過趙矛的婚事之后(趙矛現居美國),他當即對我說,待他空時會為我畫一幅國畫,還頗有興致地征求我的意見,畫什么內容。作為晚輩我還能提啥要求,“趙丹老師,任您畫啥都可以,我會珍藏,會置放在鏡框里永遠珍藏”。
趙矛得知此事后,不日邀我前去湖南路8號趙丹當時的寓所觀摩他作畫。但見趙丹老師凝神專注且又靈動,神采飛揚,或“大江東去”,或“小橋流水”,又不乏“豎琴滑奏”,筆下徐徐生風,其形神亦如他在電影中那般投入、忘情、灑脫的表演。面對此情此景,我好希望他當抓緊時間在銀幕上塑造張大千、齊白石、徐悲鴻等人的形象……遺憾的是,我沒有拍照留念。
不久他便將那幅畫作親自贈送給我,當然我是感動異常、感激不盡。
對春天、對我和像他的長子趙矛一樣的單身漢,趙丹老師用畫面以及畫面中被物化了的幾種意象設計傳遞了祝福:鶯啼中的翠柳,活色生香的蓮荷,比翼雙飛振翅在春風里的候鳥……我想趙丹老師借此是祝愿我飛過那高高的林梢,而無愧于新時代。他那幅洋溢著春意與祝愿的畫作,我一直珍藏至今。他在落款題字時未稱我“小趙”,而為“家耀同志存,一九七八年春趙丹畫”。且留有一方印章在側,足以見證他作畫前的立意與用心。
蒙這位百忙中的電影大師賜丹青畫作與我這個電影小字輩,既高興又不免惶悚不安。趙丹老師生前曾有名言,他說:“無緣萬金不落筆,有情杯酒畫千張。”面對他那高貴的精神境界,面對他的精心畫作,當時我真是不知如何回報是好。
我仔細端詳欣賞品讀趙丹早已撂下40多年后的妙筆丹青,很是感慨,很想為穿越人生漫漫歲月,為塑造眾多藝術形象,為我崇敬的表演藝術家,寫篇文字深表感激,終因拍片事、出外景等而未能如愿,但我將此愿深埋心底,只待來日。
貳
當時導演組的負責人,見我同表演大師趙丹談得很是投緣,就在“臨時聊天會”后,送了我倆兩張話劇觀摩票。我是沾了大師的光,況且又是同大師一同前去,不禁喜上眉梢。我很想借此聆聽他的一番諄諄教誨,這是書本上見不到、學院里聽不到的戲劇電影“大師課”。
不過,沒想到的是,我們竟遭遇這樣的場景,且聽我慢慢道來——
那是在虹口區乍浦路的“解放劇場”。當時好像是由上海青年話劇團演出的一部現代題材的話劇,演員多是由中青年演員擔當,當代題材,可看性很強,劇場效果很好,演出按照劇情及導演處理有序進行。倏然,有位青年觀眾回轉頭來,驚喜地叫了起來:“啊,趙丹、趙丹!……”緊接著他有感大庭廣眾之下的失態,連忙以手捂口,但脫口而出的驚叫聲已無可挽回,他傻傻地矗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我倆當時大約坐在第六七排,當那驚叫聲響起,我倆座位前后左右的觀眾頓時紛紛起立尋覓表演大師趙丹,數百近千人的偌大一個大劇場霎時間便成了一個特大的“蜂箱”,嚶嚶嗡嗡不止,亂成了一鍋粥。
當時我覺得那位喊叫者就是個攪局者,很不禮貌,一場好戲即將被他攪黃了,很是糟糕。臺下一亂,就會影響演員的情緒,注意力不能集中,演員的創作情緒會被噪聲破壞殆盡,那還怎么創造人物?剎時間我慌了神,連忙扭轉頭,悄悄望著趙丹他那穿透歲月的目光,頗感此刻坐在我身旁的趙丹老師也是忐忑不安,已無心看戲,左右為難。既不能大聲呵斥前排那位驚叫的觀眾,又無法穩定臺上那些已被攪擾、搞亂創作激情的演員。
此時,只見他先穩住不安的情緒,緩緩起身,伸出雙手不斷朝下方、朝前后左右親切地示意,頻頻揮手制止,希望觀眾們盡快坐下,再莫言語、再莫交頭接耳,希望他們快快靜下來。他親切地向觀眾們頷首點頭示意,請尊重臺上的演員,請尊重演員們創造性的勞動。他的神情很是凝重,五味雜陳,以至有些不悅。我有感他朝臺上遠眺,似乎在對演員們說,你們可要堅定、要沉著、千萬要冷靜!又像是對臺上演員們致歉。
劇場里的噪聲逐漸被平息下來,一場好戲,終未中途夭折。
幕間休息。大幕緩緩合上的同時,我忙陪同他悄悄起身走向休息大廳一角。他默默地吸著煙,可謂百感交集。原來想聽他談談戲劇和電影表演技巧,談談成立表演藝術小組,然而眼下的情況,他已全然沒了興致對我講“大師藝術課”。之前,還聽說他想塑造齊白石、阿Q、黃省三等。我在電影學院讀書時,曾排練過曹禺名著《日出》的片斷,飾演過劇中的人物黃省三。我本想借幕間休息此良機,聽聽他若扮演這個人物的獨到想法,然而此時只得緘口不語。
劇場鈴聲響起,后半場的戲欲始,劇場的頂燈和壁燈漸漸暗了下來,趙丹老師方貓著腰悄無聲息地走了進去,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臺上演員們“挽狂瀾于既倒”式分外賣力的演出。我透過眼睛的余光,有感他在鼓勵臺上的演員們一定要排除干擾,盡快穩定情緒接著演,繼續演,任什么干擾也奈何不得你們!“我會看到最后”,我似乎從他眼神里讀到了這句話,他那堅定的目光似在傳遞著這種信息。
演出結束,演員們走向臺前躬身謝幕,趙丹老師早已起身恭候,他高揚著手臂,掌聲不止。臺上的中青年演員們也望著他,頻頻向他、向觀眾鞠躬。掌聲久久響徹在劇場……那種況味,如今回想起來,依舊是難以言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