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孩子的東西會吸引那么多大畫家?因為他們的畫里有最本質、最純樸的東西?!薄缮虾J形穆撁襟w中心和上海美協聯手舉辦的“名家公開課·張培成美術課”上,畫家張培成如是說。
我們應該像孩子一樣畫畫
多年前的一天,我把我的畫拿到小區里拍照。一個老人牽著他的孩子走過來,看見我的畫。正好我兒子也在,那時他正讀小學三年級。老人就跟他的小孩說:你看人家小孩畫得多好啊。我兒子在邊上捂著嘴笑,回家以后他還跟我說,你老說你畫得好,人家都以為是我畫的。
其實畫畫到很高的境界,就應該像小孩子那樣畫。我們上海的國畫大師朱屺瞻活到105歲,他就非常喜歡小孩子的畫。畢加索八十幾歲的時候看了一個兒童畫展,回來就感慨說:我十幾歲的時候就能畫得像拉斐爾一樣,但我畫了一輩子,才畫得跟這些孩子一樣。
為什么孩子的東西會吸引那么多大畫家?因為他們的畫里有最本質、最純樸的東西。人類的初始畫畫是表達自己情感,這是藝術的本源。
對畫畫來說,保持天生的平淡和質樸,保持像孩子一樣的感覺,是非常重要的。畢加索的《亞威農少女》,靈感來源就是非洲土著人的作品,土著人的作品就是孩子的畫。我在創作時,也經常會有意識地將原始藝術及民間美術的元素活用到我的畫面里。新石器彩陶上的魚和鳥的畫法,馬王堆帛畫、敦煌壁畫中的人物造型,傳統漆器的紋飾圖樣,乃至各種民間工藝美術元素,這些都能在我的畫里找到。
我常用書架上就有小朋友的畫冊。派什么用處?當我做繪畫造型,一籌莫展的時候,心里很膽小的時候,我就把孩子們的畫冊拿出來看,給自己壯膽。孩子們能畫得那么大膽,我為什么不能更往前走一點。
畫的不是對象,你畫的是畫
夸張變形是法國畫家馬蒂斯的一個標志性風格。有一個故事是這樣的:一天,馬蒂斯正在畫一幅人體,有個人進來看到了,驚訝地說:你畫的女人怎么是這樣的!馬蒂斯怎么回答他的呢?他說:我在畫一張畫,我不是在畫女人。
馬蒂斯的這句話經常在我耳朵邊響起。我經常提醒自己,我畫的是畫,不是對象本身,只是那個對象的信息進入我的大腦,經過我的加工,然后反映出來。好的畫家不應該被對象框住。
讓具象的繪畫呈現出抽象的意趣,讓欣賞者能夠慢慢思考,感覺有看頭,這是很重要的。就像我們去看一場現代電影,剛開始不知道電影在說什么,然而最后結束的時候再回想,才忽然明白這個人物為什么在這個時候出現。這樣,欣賞藝術作品的過程就變得非常有趣、有意識、有深度了。
在我的理解里,畫就應該這樣,不然,在今天這個時代,每個人的口袋里都有一個能拍照的手機,畫就會失去意義。像、逼真,任何人都可以用手機實現,那還要藝術家干什么?藝術家就應該干出手機沒辦法做出來的東西。
而今,手工已經成為奢侈的代名詞。繪畫就是一種手工。事實是,照相機已經發明了一百多年,但這一百多年來,繪畫并沒有死去。我覺得它也不會死去。只是怎么避開用機器就可以達到的效果,怎樣讓你生命的信息在作品中留下來,這才是繪畫最有意思的地方。
繪畫到最高的階段,往往就會追求樸實,追求平淡。這種追求應該是不刻意的,是很自然的。畫畫最好的方法,就是把你心中想到的東西、最想表達的東西直接畫到紙上,隨意是最好的。最好的畫家是不刻意的,是很自然的,繪畫最高的境界就是舉重若輕。
我近來一直在畫大畫。以前畫這么大的畫,都會先打一個素描稿,這是很好的辦法,一般畫家都這樣做。但后來我覺得這個過程會讓我遺失掉很多東西。當我用毛筆直接在紙上畫的時候,那種爽,那種直接,那種情感馬上噴發的感覺,讓我覺得很暢快。如果打完草稿再拷貝下來,再用毛筆順著木炭線勾,筆的感覺就沒有了,都被形攪和了。
孩子畫畫是直接在往上面畫的,這是最好的,會有很生動的東西在里面。
我是一個現代人,不能畫出一張古代人的畫
七十年代以前,我畫的是比較正宗的水墨畫,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社會開放了,我眼界也隨之開闊起來。上海圖書館有一個參考閱覽室,那幾年我經常去。我在世界美術全集里,看到現代主義畫的時候,非常吃驚,突然覺得原來畫還可以這樣畫。從那時起,我吸收了很多西洋的東西。
今天的我們,面對的不再是古代的小亭子,不再是古代的生活日常與風景。我們每個人穿的衣服是西式的,我們的頭發是西式的,我們開的汽車世界各國的人都在開,這一點,每一個藝術家都不能視而不見。如果我們的畫家還是整天在畫太白醉酒,總是炒古人冷飯,那就沒有意思了。
繪畫也是一種語言,語言總會隨時代而變革。這個變革不是為變革而變革,是為了更好地表達這個時代,也必須吸收一些西方的東西,因為他們現在走在我們前面。比如今天我們所用的白話文,很多詞匯,比如美術、藝術、哲學、干部、斗爭,都借用自日語,目的就是為了更好地表達那個時代的變革。如果說我的畫里有一點西方感覺,也是這么來的。
我時時警惕自己,我是一個現代人,不能畫出一張古代人的畫,我是中國人,不應該畫出美國人的畫。所以我經常會拿傳統的東西、民間的東西來提醒自己。對于今天的畫家來說,最好的繪畫,在時間上,應該是當代的、當下的;在空間上,應該是中國本土的。我想這應該是能做到的。
前輩畫家中,齊白石是做得最好的一個。盡管他的畫以傳統文人畫的圖式面目出現,但很多西方畫家看了,都能感受到其中的美與獨特。那些西方人為什么同時會喜歡齊白石?齊白石的畫里肯定有很普世的東西在。這種普世精神是好的藝術必須具備的,中國人能看懂,西方人也能看懂。
珍惜一起畫畫的朋友
你如果喜歡畫畫,就永不退出。像跑馬拉松,一直走下去,可能一開始成就并不是那么高,但是堅持走到最后,你肯定會是一個有成績的人。
我從年輕時代一路走來,四十多年來,時代的故事太過精彩,各種各樣的誘惑也太多太多,真正能走到底的人并不多。當年也有過很多很紅的畫家,到處都可以看到他們的畫,但是他們現在在哪里呢?早就從畫壇消失了。
即便拿了獎,你們也一定要知道,這是很偶然的,而且千萬別把這個獎真的當一回事。最重要的一條,是你真心喜歡畫畫,只有喜歡才能走得遠。
我有一個好朋友,他孩子很小的時候,他就幫他辦展覽。看起來是幫了孩子,但我其實是不贊成的。我說,你要讓他喜歡,讓他很有興趣,覺得畫畫是很開心的一件事情,但你千萬別讓他在還是孩子的時候就太紅。所有的果子最終都會成熟,但只能成熟一次。在長得還不大的時候,你將它催熟了,之后它就熟爛了,難以繼續成長。你要讓它不斷地吸取營養,在營養最豐富的時候讓它自然成熟。做家長的不要功利,要呵護好孩子對畫畫的這份喜歡。帶他看展覽,提高他的眼界,他才會知道應該往哪里走。讓他能夠放開手腳去畫一些東西,讓他畫出自己的生活。
此外,一定要有一批一起畫畫的朋友,我覺得這個很重要。
我哥哥是畫畫的,我小時候也隨之愛上畫畫。后來我進入敬業中學讀書,我們學校里有一幫一起畫畫的朋友,比如施大畏,他比我低一個年級,當時我們總是一起畫畫。敬業中學有畫畫的傳統,戴敦邦、魏景山都是敬業的校友。這是非常重要的環境。
那時候每到星期天,我們總會約著一起去福州路。那時候美術書店在福州路、山東路口,我們從那里開始,一家一家書店逛,最后到朵云軒。當時囊中羞澀,往往是看得多,買得少,兩分錢買一張畫片,或者買一支處理的毛筆,一塊處理的墨。這就是我們當時的生活,互相之間還會暗暗較勁,你好,我要比你更好。這種環境是很要緊的,喜歡畫畫的話,一定要珍惜你周圍一起畫畫的朋友,不僅僅是現在,甚至在未來的幾十年里,你們都會一起成長。
未必每個愛畫畫的孩子都會成為畫家,但他從畫畫中培養起來的美的素養,對他個人乃至國家的發展都會非常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