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 鵬(博士)
宏觀審慎監管的概念最早是在1979年由國際清算銀行(BIS)提出的,金融監管當局既要關注單個金融機構的風險,也要具備更加宏觀的視野來關注整體金融體系的穩定和健康,更加有效地監管系統性金融風險。1979年的英格蘭銀行文件和1986年的國際清算銀行(BIS)報告對宏觀審慎做了進一步描述,認為宏觀審慎政策應該偏重于宏觀經濟和系統性方向的管控,并將維護整個支付系統和金融體系的安全穩定運行作為施政的主要目標。1999年IMF(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針對一國金融系統穩健性評估制度的“金融部門評估計劃”,為宏觀審慎監管提供了堅實的理論分析基礎。2008年美國次貸危機爆發后,宏觀審慎政策框架的普遍使用已成為包括歐盟、20 國集團和IMF 在內的重要國際組織和機構在制定貨幣政策、應對全球金融危機時所采取的一致性工具和方法。
對于宏觀審慎的定義,Crockett[1]首先界定了宏觀審慎監管的概念和內涵,提出了以確保單個金融機構穩健為目標的微觀審慎監管和以維護整體金融體系穩定為目標的宏觀審慎監管兩個概念,兩者缺一不可。Borio[2]認為宏觀審慎監管主要關注的是宏觀經濟層面的系統性風險,而微觀審慎監管則主要考慮金融機構的微觀經濟行為,側重單體機構個體風險。2010年中國人民銀行發布的《中國金融穩定報告》對宏觀審慎管理給出了確切定義,“宏觀審慎管理以防范系統性風險為根本目標,將金融業視作一個有機整體,既防范金融體系內部相互關聯可能導致的風險傳遞,又關注金融體系在跨經濟周期中的穩健狀況,從而有效地管理整個體系的金融風險”[3]。可見,宏觀審慎管理是微觀審慎管理的有益補充。
盡管如此,宏觀審慎監管政策的最大問題是缺乏成熟的、公認的基礎監管工具,真正實施宏觀審慎監管的時間也不長,相關的系統性理論研究和金融實踐的結合有被淡化和忽視的傾向[4]。在此基礎上,夏斌[5]提出宏觀審慎管理的框架完善建議,其中關于成立專門的宏觀審慎管理小組或機構的建議,已經通過國務院金融穩定委員會的成立得到政策層面支持。樂玉貴[6]從銀行監管視角出發,提出建立“三位一體”的宏觀審慎監管目標體系,即在風險防范和金融穩定兩個目標外,加入促進實體經濟發展的政策目標。聶召[7]基于信貸繁榮的視角,對宏觀審慎監管的政策工具進行了分類比較并對其有效性進行了分析。王振[8]、宋瑩[9]等對美國、英國、德國、荷蘭等發達經濟體以及印度、澳大利亞、土耳其等部分新興經濟體的宏觀審慎工具與操作實踐進行了專門回顧和介紹,指出我國建立有效宏觀審慎監管機制和提高系統性金融風險防范能力的緊迫性。
與此同時,十九大報告將以宏觀審慎管理和貨幣政策調控為主的“雙支柱”框架提高到了防范系統性金融風險和保持金融穩定的戰略高度,宏觀審慎管理無論從政策制定、機構建立,還是從目標體系構建和工具操作上都被賦予了新意義和新內涵。
1.監管對象的整體性。宏觀審慎管理的對象并非只聚焦于單個金融機構或部分群體,而是將整個金融體系視為一個有機整體,在此基礎上,將發現并管理整個金融體系的風險作為其監管的出發點和落腳點。宏觀審慎管理既要考慮如何建立恰當的制度和出臺規制要求,也要涵蓋確保金融機構遵守這些制度性安排,以保證監管要求的順利執行。概括來講,表現在整體規制和整體監管兩個方面。Jacques de Larosiere[10]在《歐盟金融監管高層報告》中對兩者做了進一步說明,整體規制是指導所有金融機構行為的標準和要求,而整體監管是針對這些標準和要求的實施方式以及相關的制度設計。
2.監管機構的關聯性。宏觀審慎管理的機構關聯性特點主要表現在風險波動性、監管前瞻性和市場相關性等三個方面:①對于風險波動性,宏觀審慎管理承認其為金融市場的正常屬性,并將其作為金融市場及整個體系正常運轉、提供資金支持和合理定價的基本元素。與此同時,宏觀審慎管理主要通過防止風險波動持續放大而誘發系統性風險,進一步增強金融體系正常運轉的韌性、彈性和穩定性。②對于監管前瞻性,宏觀審慎管理的監管機構通過加強經濟運行和風險防范之間的關聯性監測,提升數據分析的預見性和監管規則制定的指引性,在系統性風險轉化成金融危機前進行有效的風險管理、監控和化解,進一步深化對“預防強于補救”和“不治已病治未病”風險防范思想的重要性認識。③對于市場相關性,宏觀審慎管理主要關注金融市場參與者間的相互關聯、共同風險暴露所造成的系統性風險敞口、復雜衍生金融工具的過度使用、同質化經營和業務所產生的“動物精神”或“羊群效應”,這些市場主體顯性或隱性的關聯特征最終將直接反映到宏觀審慎監管機構或政策的緊密關聯性上。
3.管理工具的多維性。宏觀審慎管理工具的運用,一方面,可為實現宏觀審慎政策目標服務,通過抑制順周期性以及管理機構間的關聯風險,限制繁榮時期的機構逐利行為,增強金融體系的韌性、彈性和穩定性;另一方面,激勵整個銀行業將單個金融機構自身的危機轉移成本內部化[11]。
4.管理政策的互補性和獨立性。宏觀審慎管理政策不僅有自身獨立性的要求,而且有與微觀審慎管理政策、貨幣政策、財政政策、區域產業政策等相互協調的互補性需求。一方面,為了保證宏觀審慎管理取得實際效果,就必須給予職能部門或機構相應的權力,制定有效的工作計劃,收集分析一系列系統性風險數據,設計監管工具和指標的操作手冊,根據經濟運行階段和具體國情的變化選擇合適的制度安排來有序保證宏觀審慎管理政策的落實。另一方面,需要特別注意宏觀審慎政策與貨幣政策間的互補性,不管采用哪種制度安排,宏觀審慎監管機構必須擁有足夠的資源及相應的授權,進而制定和實施恰當的宏觀審慎監管政策,而且必須采取相對透明的方式進行決策。宏觀審慎管理一般不應直接干預貨幣政策,但當貨幣政策的使用導致市場利率過低致使金融失衡并有引發系統性風險的可能時,宏觀審慎管理機構有責任使用相應工具應對體系內部的潛在不穩定風險。
1.宏觀審慎管理要以政策適用性和實用性為操作準繩。宏觀審慎管理政策的制定,要充分考慮到國別、經濟、地理、文化、歷史、政治體制等多方面因素,因地制宜,因國施策。宏觀審慎管理是為應對和緩解發達經濟體走出金融危機而制定的政策,其管理框架和制定初衷也主要以發達國家為對象。我國在實施宏觀審慎管理政策時,要充分考慮當前的政體、國情以及所面臨的實際問題,制定差別化、針對性、多維度的施策思路和政策工具,將適用性和實用性作為行動指南和操作準繩。
2.宏觀審慎管理要以激發和鼓勵金融創新為基本政策遵循。當前我國金融干預過多、管控過嚴而導致金融創新不足的問題依然存在,這與美國在次貸危機中的金融監管恰恰相反。美國金融危機暴露的一個重要問題就是監管機構對金融衍生品等金融創新的監管過于松散甚至缺位。如果盲目跟風,將不僅會影響我國金融創新的速度,而且會進一步增加金融改革的藩籬和桎梏。宏觀審慎管理應在政策制定和工具使用過程中堅持基于規則和相機抉擇兩種方式,在金融穩定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激發和鼓勵金融創新,推動金融為實體經濟提供持續、高效、便捷、穩定的高質量服務,進一步提升我國金融發展的實力和國際競爭力。
3.宏觀審慎管理要以防范系統性金融風險為根本目的。宏觀審慎管理維護金融穩定的最主要手段就是提前監測、預防和化解系統性金融風險。當前,我國已經在房地產市場、地方政府債務、流動性市場等方面積累了大量系統性風險,這些風險如果不加控制,隨時有演變為金融危機的可能。宏觀審慎管理一方面需要從風險內生性的視角重點關注因金融體系關聯性和趨同性而產生的共同風險暴露,另一方面需要將我國自身經濟結構失衡、區域發展不平衡等系統性風險源納入宏觀經濟管理視野。
關于宏觀審慎監管工具的分類,目前在學術研究和監管實踐中有多種分類方式。
IMF根據宏觀審慎管理工具是否專門針對系統性風險,將宏觀審慎監管工具分為專屬類工具和校準類工具[12],如表1所示。

表1 宏觀審慎管理工具分類:校準類和專屬類
專屬類工具主要指宏觀審慎管理機構為防范和化解系統性風險而量身定做的政策工具,是當前宏觀審慎管理的核心工具。校準類工具雖然最初并不與應對系統性風險直接相關,甚至原本屬于微觀審慎管理和宏觀經濟管理工具范疇,但經過修正后明確可用于防范系統性風險。目前學術界提出的宏觀審慎管理工具有不少是現有微觀審慎管理工具的改進。同一管理工具可以根據使用方法和作用對象不同而服務于多種經濟目標。
BIS 根據抑制金融體系脆弱性的不同方面對宏觀審慎管理工具進行了劃分[13]。如針對影響金融體系脆弱性的三個方面(杠桿率、流動性和相互關聯度),按照不同類型的金融領域,分別采用不同的管理工具來抑制風險聚集,具體分類情況如表2所示。

表2 宏觀審慎管理工具分類:根據金融系統脆弱性
按照定量和定性的標準進行劃分,宏觀審慎管理工具可以分為定量工具和定性工具。定量工具主要包括逆周期資本緩沖、動態撥備、對系統性重要金融機構的資本和流動性附加要求、LTV 和DTI 等,通過定量指標的設定,實現抑制信貸和杠桿率過度擴張、降低系統重要性金融機構倒閉可能性等目的;定性工具主要指監管干預、公開聲明等難以量化的宏觀審慎管理工具。
宏觀審慎管理工具按照作用渠道進行分類,可以劃分為資本相關工具、信貸相關工具和流動性相關工具。資本相關工具主要包括逆周期資本緩沖、動態撥備和限制利潤分配等;信貸相關工具主要包括LTV、DTI、外幣貸款上限控制和信貸增長控制等;流動性相關工具主要包括凈穩融資率(NSFR)、核心融資比率(CFR)、貨幣錯配限制(NOP)、期限錯配限制和準備金要求等。
結合各國以及相關國際組織的實踐來看,宏觀審慎管理工具可以分為時間維度管理工具和跨部門維度管理工具。時間維度的宏觀審慎管理工具,也稱為逆周期調節工具,主要進行風險的逆周期調節,應對金融體系和經濟運行內在的順周期性;跨部門維度的宏觀審慎管理工具,也稱為抗風險工具,主要進行不同金融機構關聯風險的整治,應對金融市場在特定時間段或突發事件所產生的集中共同風險暴露,防范和化解系統性金融風險。
我國金融監管部門已于近年逐漸采取一系列宏觀審慎管理措施來維持金融體系的整體穩定性,進一步降低銀行業系統性風險。但我國的宏觀審慎管理工具體現出新特點:一是種類較多,體系較為完善,監管方式集中在審慎監管指標調節和行為監管并重兩種模式;二是監管目標多元化,涉及宏觀、中觀和微觀調節多種樣式;三是多部門聯合監管,國務院金融穩定發展委員會、中國人民銀行、銀保監會為主要宏觀審慎管理部門,外匯管理局、財政部和國家發展改革委員會等為主要配合部門。我國宏觀審慎管理工具的目標及管理機構整體情況如表3 所示。表3 中的數據,由筆者根據《中國貨幣政策報告》[15]、廖岷等[16]、喬治·阿克洛夫[17]、劉志洋[18]的研究成果以及相關網絡資料匯總整理。
對于宏觀審慎管理工具的功能比較,主要從具體工具的基本概念、功能、目標、適用范圍及各自優缺點進行。根據上述對宏觀審慎工具的分類匯總和分析,在此選取其中常用的有代表性的8 個宏觀審慎管理工具進行比較:LTV、DTI、逆周期資本緩沖、動態撥備、限制利潤分配、外幣貸款上限、信貸增長上限、差別存款準備金等主要工具。
1.貸款價值比率(LTV)。貸款價值比率,主要指按揭貸款規模與房產價值的比率,即購房者支付完首付后剩余的貸款總額與房產價值的比率。該比率越低,購房者首付比率越高,還款壓力和負擔越小,還款能力也越強;該比率若大幅提升,則代表銀行業承擔的風險在迅速積聚和擴大。此時,宏觀審慎管理部門通過設置LTV的比率上限,有助于緩沖和抑制銀行對房地產按揭貸款的過度發放,避免順周期性的進一步加劇。根據加拿大和荷蘭的經驗,LTV 的實施應盡量避免一步到位,以減少對一國房地產價格和總需求產生的強烈沖擊,進而傷害到實體經濟。
2.債務收入比率(DTI)。債務收入比率,主要指借款人月債務和月收入的比率,即月負債/月收入,臨界值為40%。該指標反映了借款人支付能力的強弱和財務狀況的好壞。DTI 作為宏觀審慎政策被單獨使用時,主要以確保銀行資產質量為目標;與LTV 指標共同使用時,可以限制購房者的借款能力,有利于抑制抵押貸款的順周期性,有助于化解系統性風險。同時該比率也可作為一個家庭的財務危機預警指標。

表3 我國宏觀審慎管理工具的目標及管理機構情況
3.逆周期資本緩沖。逆周期資本緩沖,主要指以信貸/GDP缺口比率作為衡量信貸擴張情況的標尺,資本計提在0~2.5%之間做出動態調整。逆周期資本緩沖的宏觀審慎管理思路是:在經濟高速擴張周期計提超額資本,抑制銀行資產負債擴張,有效控制整體信貸規模,提高銀行貸款的邊際成本;在經濟下行時期,可利用逆周期資本緩沖來吸收損失,緩解因金融失衡的累積而形成的系統性風險。
4.動態撥備。動態撥備,一種可以對銀行風險定價和估值中存在系統性偏差進行動態調整的機制。通過運用前瞻性規則,經濟繁榮時期根據銀行風險聚集情況,動態提高或調整銀行撥備,覆蓋未來金融風險;經濟蕭條時期動態降低或調整銀行撥備以吸收經濟減速或風險釋放所帶來的損失,抑制或抵消貸款損失準備金的順周期性。
5.限制利潤分配。限制利潤分配,類似于巴塞爾資本協議III 中的資本留存緩沖,主要通過減少、限制或不進行利潤分配來補充和增加銀行資本,確保銀行的資本充足率滿足監管要求。在經濟衰退或風險大量聚集時使用該工具,對銀行貸款具有逆周期審慎管理的功能,從而緩解系統性金融風險。
6.外幣貸款上限。外幣貸款上限主要指對本國機構或個人利用外幣進行償還的借款業務或外幣買賣進行限制,降低并對沖因匯率波動帶來的外幣貸款的共同敞口風險,化解因外匯而引發的系統性金融風險。
7.信貸增長上限。信貸增長上限主要指對銀行貸款總額或特定行業的信貸額施加約束。通過此指標可以有效抑制特定行業的資產價格膨脹,限制金融行業的信貸風險敞口以及信貸增長的順周期性。
8.差別存款準備金。差別存款準備金制度可以作為宏觀審慎管理工具中的一種,相對于存款準備金的貨幣政策工具,該工具對金融業的整體影響較小。差別存款準備金制度將不同類別的金融機構適應的存款準備金率與其自身的資本充足率、資產質量狀況等指標掛鉤,可以抑制部分指標不達標的金融機構貸款規模的擴張,將風險防控融入日常監管,提前控制系統性金融風險的積聚和傳染。
9.其他工具。除上述被廣泛接受和應用的宏觀審慎管理工具外,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于2013~2014年開展的全球宏觀政策工具GMPI調查中確定的12 個工具目錄,還有諸如金融機構稅(TAX)、系統重要性金融機構資本附加(SIFI)、銀行間風險敞口限制(INTER)、集中度限制(CONC)等工具[14],因受到國際監管規則、金融機構開放度、稅收政策等國別因素的影響,未在此處進行詳細闡述。
1.宏觀審慎管理工具的操作原則。對于宏觀審慎管理工具的使用,首先應該認識到宏觀審慎管理作為“雙支柱”調控政策的一個方面,是貨幣政策調控存在過度、滯后或失誤時的有效補充。盡管宏觀審慎管理對于維護金融穩定、防范系統性風險具有不可忽視的作用,但對于促進經濟發展、深化金融改革、推進經濟主體市場化、加快改革開放步伐的政策調控而言,不應被單獨地人為拔高到超越貨幣政策的核心主導地位。在此基礎上,需要熟練掌握宏觀審慎管理工具的使用方法,熟悉各主要工具的具體功能及特性,根據不同情況選擇不同工具,達到治標治本的預期目標。
2.宏觀審慎管理工具的使用方法。宏觀審慎管理工具的熟練使用主要建立在明確各個工具的目標功效及其傳導路徑的基礎上,下面將從資本類工具、流動性工具和資產類工具等三個方面對宏觀審慎管理工具的使用方法進行分析說明。
(1)資本類工具的使用。根據上述工具分類可知,資本類工具主要包括逆周期資本監管要求、動態撥備等。資本類宏觀審慎管理工具的目標主要是通過影響信貸的順周期性,引導市場的政策預期,增強金融體系的彈性。資本類工具使用的時機和強度關鍵在于弄清楚資本類工具使用后的政策傳導路徑和有效引導市場預期的方向。一方面,資本類工具管控的關鍵政策目標就是資本充足率的間接調整,金融機構在面對資本充足率變化(提高/降低)時的反應路徑有四種:一是調整貸款利率和存款利率間的利差(增加/減少);二是調整股息分配和紅利發放的頻率和額度(降低/提高);三是發行股權融資的必要性(根據資本類工具的強度而定);四是調整高風險資產的持有比重(降低/提高)。另一方面,在市場預期的方向引導上,相對于政策溝通和道義勸解而言,市場預期中關于宏觀審慎政策的信號變化,相對實際工具的使用,對金融機構的影響更加迅速和強烈。尤其是當面臨緊縮性政策預期時,商業銀行可以通過提高信貸標準來直接抑制信貸的順周期性,也可能短期內加速信貸投放,進一步加劇信貸的順周期性,從而增加政策工具的調控難度。
(2)流動性工具的使用。根據上文工具分類可知,流動性工具主要包括LCR(流動性覆蓋率)和NSFR(凈穩融資率)等。流動性工具的主要目標是通過提高商業銀行應對流動性政策調控的抗壓能力引導市場預期,緩解金融機構的流動性風險敞口,防范和化解系統性金融風險。金融機構在面對流動性政策調控(緊縮/釋放)時的行為反應路徑有四種:一是將部分短期融資(或長期融資)置換為部分長期融資(或短期融資);二是將非擔保融資替換為擔保融資(或增加非擔保融資的額度或權重);三是將非流動資產(或流動資產)替換為流動資產(或非流動資產);四是縮短貸款期限(或根據釋放流動性政策的強度和預期,選擇維持或延展貸款期限)。
(3)資產類工具的使用。根據上文工具分類可知,資產類工具主要包括LTV、DTI 等。資產類工具的政策目標主要是通過影響借款者的融資上限來限制資產信貸的過快增長,并通過降低貸款違約率(PD)和違約損失率(LGD)來進一步增強金融體系的彈性和風險抵御力。以LTV 工具為例,如果降低LTV,即增加購房者(借款人)的首付比例,不但可以增加借款人違約成本,降低借款人違約意愿,而且可以有效抑制杠桿率,銀行在出現違約時就可以獲取更高處置價值來降低違約損失率。DTI 工具的使用與LTV的用法恰好相反,可以通過限制DTI上限來約束借款人的貸款能力,從而減少損失概率,提前預防風險。此處需要強調的一點是,資產類工具不同于上述兩類工具,其操作對象只針對特定類型的借款者,對整個信貸周期的影響力有限,主要是通過工具的使用來引導市場其他借款者和機構的預期,發揮增強或抑制信貸周期的作用。
美國宏觀審慎管理經驗可以從宏觀審慎管理政策的回顧和宏觀審慎管理工具的應用兩個方面分別進行分析和總結:
1.美國宏觀審慎管理政策的回顧。美國在經歷了2008年次貸危機后,對系統性金融風險的防范和治理做了進一步改革。最主要的表現是美國監管當局于2009年頒布的《多德—弗蘭克金融改革法案》,其改革并完善了美國金融監管體系,確定了金融監管新框架,明確了宏觀審慎管理新方向,由松監管向嚴監管回歸。《多德—弗蘭克金融改革法案》的目的是預防和治理系統性金融風險,允許聯邦監管機構在必要時拆分或裁減有問題的金融機構,拒絕“大而不倒”情況的發生。同時通過設立金融穩定監督委員會(FSOC),賦予其宏觀審慎管理的三大權利:一是劃分認定權,通過對系統性重要性金融機構(包括銀行和非銀)的劃分以及對其使用的金融市場工具進行認定,及時納入美聯儲監管范圍;二是對監管當局的建議權,發現問題并及時反饋,進一步提高宏觀審慎監管標準;三是管轄糾紛的建議權,發現法律及監管空白,并及時向國會報告。與此同時,該法案也規定FSOC 可與國際金融監管機構、國際組織或其他國家政府,就全球系統性風險問題進行定期和有組織的會晤和磋商,進一步加強宏觀審慎管理的國際間協調與合作。
2.美國宏觀審慎管理工具的應用。美國監管部門從風險識別監測和逆周期風險調節兩個方面進行宏觀審慎管理的實踐操作。在風險識別監測上,通過建立風險預警機制和宏觀審慎管理指標體系,對系統性風險進行前瞻性分析、識別、監測和管理,具體的宏觀監測指標包括宏觀經濟(商品勞務輸出、國際收支平衡、資本項目結構、通貨膨脹等)和宏觀金融(M2、目標增長率、匯率、利率、金融市場指標等)兩個方面;在逆周期風險調節上,通過引入逆周期資本要求,設立逆周期資本緩沖,實施貸款損失的逆周期動態撥備,實行利潤分配限制和信貸上限等措施。
對于美國宏觀審慎管理的經驗而言,相關政策工具對我國現階段的宏觀審慎管理而言并不新鮮,且我國無論在工具的多樣性還是實踐上都積累了較豐富的理論和實踐經驗。但在FSOC 的監管職能和職責上,對我國新成立的國務院金穩會的職能架構和權利分配具有較好的指引和示范作用,也對國務院金穩會如何更好地發揮在中國人民銀行、銀保監會、財政部和發改委間的政策協調作用有很重要的參考價值。
下面從政策回顧和工具應用兩個方面對英國宏觀審慎管理經驗分別進行總結和分析:
1.英國宏觀審慎管理政策的回顧。英國金融監管局于2010年成立了金融政策委員會(FPC),統一專門負責英國的宏觀審慎管理,重構了金融監管框架,改變了之前由金融穩定局、英格蘭銀行和財政部三方共管的監管模式。FPC 的功能類似于美國的FSOC,通過賦予特殊的監管職權(指令權和建議權),擁有監測英國金融機構潛在風險和內在穩定性的職責,從而進一步提升整個金融體系應對風險和危機的能力。FPC 在行使宏觀審慎管理的指令決策權時,需要對所面臨的兩類系統性金融風險進行分析,即周期性風險和結構性風險。周期性風險主要來源于順周期性信貸的過度加杠桿行為和相對寬松的交易條款;結構性風險主要來源于表外金融產品、主權債、次級債以及衍生品市場交易的復雜性及透明度風險。
2.英國宏觀審慎管理工具的應用。在對上述系統性風險進行分類后,FPC 會選擇不同政策工具有針對性地施策。對于引起資產負債表變化的周期性風險,宏觀審慎管理工具通常逆其道而行之,它根據實體借貸的資本要求、準備金的順周期調整需求、流動性的順周期性趨緊或寬松等,采用資本緩沖、派息限制、最大化杠桿比例等逆周期措施;對于結構性風險,通常從中央對手方(CCP)和提高金融機構信息披露水平兩個方面選擇宏觀審慎工具進行宏觀綜合調控。
相比美、英等發達經濟體而言,新興經濟體在發展過程中面臨著不可避免的外匯儲備不足、金融體系不穩、匯率制度不夠靈活等問題,使得跨境資本流動所引發的國際資本投機活動以及由此帶來的系統性金融危機,經常成為新興經濟體國家的困擾。鑒于此,本文將從外匯頭寸管理、金融交易稅、LTV/DTI指標、利率走廊機制、系統重要性銀行監管方案、混業金融集團監管等方面,綜合介紹并分析韓國、新加坡、巴西、土耳其、澳大利亞等新興經濟體在宏觀審慎管理中的具體實踐。
1.韓國的宏觀審慎管理實踐。韓國的宏觀審慎管理政策,主要以外匯頭寸上限管理和LTV/DTI指標等工具的使用為政策著力點。在外匯頭寸管理上,韓國金融監管機構通過設置銀行體系的外匯頭寸上限,避免短期過度負債,減少銀行系統性外匯風險敞口,并取得了較好的實踐效果。以2010年10月至2012年12月的政策調控為例,韓國金融監管當局通過先后規定外匯頭寸上限和進一步下調上限標準,實現了短期債務規模明顯減小和長期債務規模明顯擴大的政策效果,外債期限結構得到優化。在LTV/DTI指標上,韓國金融監管機構主要應用該類指標調控房地產的資金流向。以LTV和DTI指標工具的兩次調控為例,韓國金融監管當局于2002~2003年通過分批次、漸進式調低LTV 比率,較好地配合貨幣政策抑制了房地產過熱的勢頭;在2005~2007年,通過設定40%的DTI 比率上限和在40%~70%的比率間設置貸款檔次,有效抑制了高投機、高風險類房地產貸款在此輪房價飆升期間的風險擴散。
2.新加坡的宏觀審慎管理實踐。新加坡的宏觀審慎管理政策主要集中于利用總債務比率(TDSR)對房地產泡沫進行調控,并要求銀行統一對房地產行業進行壓力測試。為應對美國次貸危機對新加坡房地產市場的沖擊,新加坡金融管理局(MAS)于2009年6 月28 日宣布永久性條例,“申請放貸者的總債務償還比率(TDSR)不應超過60%”,并于同年8月將購買公共房屋貸款的最長年限由30年降低到25年。2013年新加坡住宅價格上升到歷史高位,MAS運用包含提高房貸首付比例、核算房貸月供比和審核房貸周期等在內的房地產貸款償還框架進行統一調控。與此同時,MAS 要求境內主要商業銀行以不低于一年一次的頻率,對房地產等過熱行業進行信用風險、市場風險、操作風險、集中度風險和聲譽風險等壓力測試,并將測試結果與銀行資本充足率直接掛鉤,不足以覆蓋風險的銀行,將被要求追加資本撥備。
3.巴西的宏觀審慎管理實踐。巴西宏觀審慎管理政策主要借助托賓稅(Tobin Tax)的演化形式(預扣稅、金融交易稅、無息資本金等),針對跨境資金流動進行宏觀審慎管理。巴西金融監管當局于2009年開征2%的金融交易稅后,分別于2010年10 月4 日和10月19日將金融交易稅進一步調高到4%和6%,成為世界上金融交易稅率最高的國家。2013年以來,伴隨著美國經濟逐漸復蘇和量化寬松貨幣政策的退出,美元對雷亞爾大幅升值。在觀察到國際資本流入巴西的流動性持續減弱后,巴西金融監管當局于2013年6 月取消了“對購買債券等固定收益資產為目的的外國投資資金征收6%的金融交易稅”的政策。總體而言,巴西征收金融交易稅對減少特定類型的資本流入具有較好效果,較好地發揮了金融交易稅宏觀審慎管理的特殊功能。
4.澳大利亞的宏觀審慎管理實踐。澳大利亞宏觀審慎管理政策主要集中于國內系統重要性銀行監管方案的制定,以期加強對混業金融集團的宏觀審慎管理。對于系統重要性銀行監管方案的制定,澳大利亞審慎監管署(APRA)從規模、關聯度、可替代性和復雜性四個維度對澳大利亞國內銀行的系統重要性進行評估,主要評估指標包括:總資產、托管資產、債券和股票市場中的承銷額、場外衍生產品名義本金、交易賬戶和可供出售賬戶資產總額等。通過此標準,2013年12 月澳大利亞審慎監管署確定澳新、澳聯邦、澳國民和澳西太平洋等四家銀行為國內系統重要性銀行,對其附加資本要求為風險加權資產的1%。對于混業金融集團的宏觀審慎管理,澳大利亞審慎監管署于2013年5 月制定了三級監管框架,專門針對混業金融集團進行宏觀審慎管理,對不同類型的金融機構、金融集團劃分不同監管層級,賦予不同資本充足率和風險管控要求,確保混業金融集團的經營結構在不被監管機構不當干預的情況下,監管機構和混業金融集團本身對集團內各種風險能夠進行有效監控。
5.土耳其的宏觀審慎管理實踐。土耳其宏觀審慎管理政策主要集中于建立利率走廊機制,通過存貸利率變化的調整來控制資金流動趨勢。土耳其于2002年開始實施利率走廊政策,通過隔夜存款利率的變化來調整利率走廊的空間范圍,從而抑制短期資金的投機套利行為:一方面,當匯率出現極端升值壓力時,選擇下調隔夜存款利率,擴大利率走廊,抑制短期投機資本的套利行為;另一方面,當土耳其貨幣面臨較大貶值壓力,短期資金有大幅流出傾向時,選擇上調隔夜存款利率,縮小利率走廊,抑制短期跨境資金大幅流出,從而減輕匯率貶值壓力。
作為“雙支柱”政策框架之一的宏觀審慎管理政策,對配合貨幣政策穩定幣值,最終達到維護金融穩定、防范系統性金融風險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宏觀審慎管理工具可以根據系統性金融風險防范的屬性、金融體系脆弱性、定性定量屬性、政策工具作用渠道等進行分類劃分;在具體的功能比較和操作方法上,在系統性金融風險較為集中的房地產市場、銀行資本充足率、信貸規模逆周期調控等領域對具有代表性的8 個宏觀審慎管理政策進行分類介紹。通過對美、英等國家宏觀審慎管理實踐的經驗進行總結發現,美、英等國在宏觀審慎管理專職機構的設置和資本的逆周期調節上對我國具有較好的借鑒,而巴西在金融交易稅、韓國和新加坡在外匯頭寸等、澳大利亞在混業金融集團監管上的經驗對我國未來金融深化改革具有較高的指導和參考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