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海東
(1.安陽工學院思政部,河南安陽455000;2.西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蘭州730070)
我國地方志的編纂可謂歷史悠久,自宋代實行方志續修制度以來,方志的續修工作相傳不息。對于地方志的編纂,歷代統治者都十分重視其資政、存史、教化三方面功能,這是地方志編撰的主要目的。隨著時代的發展,地方志作為一地之輿情書的文化價值逐漸凸顯。陳橋驛先生就方志的文化價值認為,中國自古以來修纂而成的大量方志,是一種價值連城的文化資源[1]。傅登舟在《論方志的文化屬性》一文中也指出:“由于封建帝王及地方官吏的直接介入,地方志始終沿著資治、補世、致用,特別注重為現實服務的軌道向前行進。”[2]本文即從地方志文化資源的角度對明代嘉靖《彰德府志》在傳承地方特色文化中的作用進行探討。
明朝建立之初,明太祖朱元璋十分重視方志的編纂工作。明洪武三年(1370),他令儒臣魏俊民等人“編類天下州郡地理形勢,降附始末”[3],由此編纂成《大明志書》。此后在洪武九年(1376)、景泰五年(1454)、弘治十一年(1498)和正德十五年(1520),明廷四次向全國各地征集郡縣修纂的志書。這四次全國范圍集中征集方志之后,明朝各地方府縣均將纂修地方志作為自覺行為,之后便出現了大量的志書。崔銑編輯的《彰德府志》(又名《鄴乘》)就是在這一背景下出現的。正德十四年(1519)冬,受彰德府郡守陳策所托,崔銑開始著手《彰德府志》的編輯工作。
崔銑,字子鐘,號后渠,河南安陽人,“弘治十八年(1505)進士,選庶吉士,授編修。正德初,預修《孝宗實錄》,與同官見太監劉瑾,獨長揖不拜,由是忤瑾。書成,出為南京吏部主事。瑾敗,召復故官,充經筵講官,進侍讀。引疾歸,作后渠書屋,讀書講學其中”[4]。《彰德府志》就是崔銑賦閑在家期間編輯而成的。從洪武元年(1368)到正德十四年(1519),明朝建立已有一百五十余年,期間各省均有府志刊行,而彰德府府志的纂修就全國而言相對較晚,其中各種因素交織。正如崔銑所言“府居沖衢,海內兵作,先被荼棘。今土著之家,十不存一。舊典湮滅,后學寡聞,循長鄉哲,靡由殫述”[5]3。由于彰德府所處要沖之地,朝代更迭戰火不息,因此纂修地方志面臨的最大困難就是文獻的收集。明代以前安陽地區已經有多部方志,如晉人陸翙的《鄴中記》,但原本已亡佚。《四庫全書總目》載“殆翙書二卷惟記石虎之事,后人稍摭《鄴都故事》以補之,并為一卷”[6]。宋元時期的方志有宋人李琮修、陳申之纂《相臺志》十二卷,元撰人未詳的《續相臺志》十卷。
嘉靖《彰德府志》是崔銑在刪訂宋元《相臺志》的基礎上,征引《水經注》、《鄴中記》和《鄴都故事》等史料編輯而成。該志分八卷,付梓于嘉靖元年(1522),分為地理、建置、田賦、祠祀、官師、人物、選舉、鄴都宮室、雜志九個部分。陳光貽在總結明代方志的特點時講到,“明修方志,初以宋志為樹范;至正德間體裁始變,沿史法,工詞章,褒貶善惡”[7],這用來評價崔銑的《彰德府志》頗為恰當。
崔志行文簡潔頗具文采,志中多插評論,見解獨到,自刊行以來廣受好評,被稱為海內名志。阮元在《日下舊聞考》中稱,“遍閱天下郡邑所上志書,其間舛錯漏脫不可勝舉,以是知地理之難言。若崔后渠之《彰德府志》與康對山之《武功縣志》,誠未易才也。”[8]清代修《四庫全書》時,四庫館臣評價崔銑的《彰德府志》頗為謹嚴,蓋銑本儒者故也。
崔志除編纂謹嚴外,筆者認為其最為成功之處在于對歷史文化的現實關懷,以及對其后多部《彰德府志》纂修的影響。明清兩代《彰德府志》共進行了七次修纂,即嘉靖元年(1522)崔銑的《彰德府志》八卷,萬歷九年(1581)常春仁修郭樸纂《彰德府續志》三卷,順治十六年(1659)宋可發修吳之鏌纂《彰德府志》八卷,康熙三十五年(1696)湯傳楷《彰德府志》十八卷,乾隆六年(1741)劉謙修陳錫輅、夏兆豐纂《彰德府志》二十二卷,乾隆三十五年(1770)黃邦寧修景鴻賓、童鈺纂《彰德府志》二十四卷,乾隆五十二年(1787)盧崧修汪大鍵纂《彰德府志》三十二卷。這七部府志中因崔銑的嘉靖《彰德府志》是首志,且體例嚴謹、文簡事賅、褒貶善惡受到了廣泛贊譽,而且由于崔志中保存了現已亡佚的宋代《相臺志》和元代《相臺續志》的文獻,因此嘉靖《彰德府志》對后世安陽方志的修纂產生很大影響。明代郭樸在修萬歷《彰德府續志》時稱《彰德府志》成于正德之末年,蓋崔文敏公所筆削者,海內稱為善志久矣,在修纂過程中其義例一循前志之舊。乾隆時期彰德府知府盧崧在《重修彰德府志序》中,也對崔志贊譽有加,“修志難,而于彰德之志尤難,舊有陸翙《鄴中記》,溫子昇《魏永安記》,劉公銳《鄴城新記》,陳臻《相臺志》,今不可復見,獨明崔文敏、郭文簡二書體例精考、覆審,后有作者不能出其范圍”[9]4。
那么嘉靖《彰德府志》有哪些獨創,使其成為承宋元啟清的方志范本呢?崔銑在嘉靖《彰德府志·序》中講到“夫志者,郡史也,備物垂軌。不軌不物,眩觀惑鄉,雖文,奚用哉”[5]2,可見,“備物垂軌”的理念是嘉靖《彰德府志》文化資政功能的體現。嘉靖《彰德府志》以“備物垂軌”為編纂方志的宗旨,借鑒前代好的辦法,并給后人留下好的典則規制,由此將地方志與地方文化的發展聯系起來,為地方文化發展服務。
關于地方志與地方文化建設兩者之間的關系,張瑩認為,“地方志是地方文化的一種,地方志與地方文化的建設是相互作用、相互影響、相互促進的。地方志是社會文化體系構建的根基。地方志在建設地方文化中的標識作用不可忽視”[10]。筆者贊同其觀點。
崔銑在《彰德府志》開篇就明確了要資政、教化的編纂目的:“地理稽實而黜附會,建置遵制而明則,田賦以恤隱,祠祀以正典,官師均列而信教,人物、選舉上行而下秩,宮室刺奢,雜志輔化。崇正義而黜異端,損浮冗而要簡確,然后府事稍可誦覽。”[5]2就《彰德府志》中的歷史資料價值而言,如果從文化資源視角來審視,那么它對于地方特色文化的傳承具有引領的作用,很好地體現了方志纂修的時代連續性。宋元明清安陽地區方志編修不斷,先有《鄴中記》《鄴都故事》《魏永安記》,再有《相臺志》及續志,明清連續七次纂修《彰德府志》,這些方志文獻已成為構建地方特色文化的載體。其中嘉靖《彰德府志》因其具有承上啟下的紐帶作用,因而在構建安陽地方特色文化中發揮著關鍵作用。
嘉靖《彰德府志》綱張目舉,九個門類從不同層面記錄了歷史上各時期安陽的物質文化和非物質文化,表現出文化概念中的廣博性特點。明清時期先后七次修纂《彰德府志》都將嘉靖《彰德府志》奉為圭臬,并在其基礎上進行增補,將更加鮮活的地方文化因子注入地方志中,這是文化發展的歷史傳承表現。從崔銑之后,但凡修府志必受崔志影響。例如針對崔志中大量收錄了各時期明人的碑記,萬歷《彰德府志續志》和康熙、乾隆年間四部《彰德府志》均注重藝文志內容的收錄,并且將關于安陽地區的文獻竭盡全力收入其中。乾隆五十二年(1787)版本的《彰德府志》也是一部纂修非常優秀的方志,其延續了崔志的優良傳統,將反映百姓疾苦的篇名收入藝文志中,“有關郡邑之作,如崇禎間武安知縣《乞免錢糧疏》,邑人長垣知縣《救荒疏》等文,均接觸到實際問題,反映出農民顛沛流離之苦”[11]474。
崔銑在編纂《彰德府志》期間,正遇喪母之痛,加之編纂人力不足,因此該志中無輿圖,可謂一憾。針對崔志無輿圖的缺憾,乾隆三十五年(1770),時任彰德府知府黃邦寧主持編修新的《彰德府志》,輿圖成為其一大特色。黃邦寧的目的十分明確:“茲編詳考各州縣疆域,一一詳繪,府有總圖,另有府城、府暑、府學及所屬一州六縣各有分圖,每圖繪制精細,山川、城郭、道路、溝渠、村莊、鎮集、名勝古跡等均在列,且各有圖說,十分周詳”[11]473。
從凡例來看,由最初嘉靖《彰德府志》的八卷,到乾隆五十二年(1787)《彰德府志》增至三十二卷,門類也從九個增至十八個。乾隆五十二年(1787)《重修彰德府志序》中這樣寫道,“郡之有志,如國之有史也。議復修之釐訂舊文,益以新事眡前志加詳密焉”。這從橫向擴展了方志收錄的知識面,對于后人了解地方歷史和文化提供了極大的便利。
可見,從崔銑開始纂修《彰德府志》有了良好的開端,隨后出現的各志均希望超過前志,這為安陽地方歷史文化資源的豐富提供了良好的環境。崔銑在編輯《彰德府志》時,特別留意地方的名山、河流、人物、碑刻,對于重要的史料則全部抄錄于府志之中,為后世留下重要的文化遺產,也為發展地方文化提供了文獻支撐。
嘉靖《彰德府志》中記載了關于明代安陽地區山川、河流、名勝古跡、英雄人物以及地方特產等方面的信息。這些文獻資料對于傳承和弘揚地方文化發揮著重要的作用,尤其是以洹河、殷墟和鄴城為代表的文化資源,對構建地方特色文化所表現出的引導作用,在明清兩代的積淀下已成為地方特色文化的一個顯著表現。
1)洹水洹水是安陽的母親河,早在商王朝時期已經孕育著華夏子民。崔銑對洹水有著特殊的偏愛,這從其文集以《洹詞》命名就可得知。崔銑在洹水附近建有后渠書屋聚徒講學,且自稱后渠先生。明人李夢陽曾以后渠書屋為題賦詩《春日寄題崔學士后渠書屋》七首,明人唐順之也作《詠崔后渠書屋》。崔銑在后渠書屋建成后,有感作《示書院諸生》,“洹上修書屋,渠南設講堂。壇花迎日媚,階竹拂云長。”[12]洹水對于崔銑具有特殊的意義,對于歷代生活在其河畔的子民而言,更是具有孕育地方文化的作用。
崔銑在編輯府志時,對于安陽地區的山脈河流記錄常與《水經注》相比照,并結合自身實地考察,將最切實的情況記錄于府志之中。《水經注》載,“洹水出上黨泫氏縣,東過隆慮縣北,又東北出山,過鄴縣南,又東過內黃縣北,東入于白溝。”[13]嘉靖《彰德府志》載,“洹水,在縣北四里,俗曰安陽河。深者三丈,酈道元《水經注》曰,洹水出上黨洹氏縣洹山,山在長子縣東,過隆慮北黃水注之,又東北出山連逕殷墟,東北過鄴城南謂之新河。自鄴東逕安陽縣故城,又東過內黃縣北,東入于白溝。”[5]14通過對比以上兩條史料,不難發現崔銑在征引《水經注》的基礎上,更加詳細地對洹水的發源、流向以及匯入情況進行了記錄。尤其是特別說明了洹水與殷墟的位置關系,這對于后世發掘殷墟遺址在文獻上提供了支撐。
對于洹水的源頭,史料記載有不同說法。《水經注》和《彰德府志》認為洹水源頭在山西,而明末清初的顧祖禹在《讀史方輿紀要》中載,“安陽河,在府北四里。本名洹水,出林縣西北林慮山中,東流經府境,又經臨漳縣西南達北直成安縣界,至內黃縣界永和鎮而入衛水。”[14]就洹水的源頭考證,孫曉奎的《洹河考述》給出結論是在林縣,這與顧祖禹觀點一致。之所以引用這些史料,筆者不是為了討論洹水的具體狀況,而是要表明因為崔銑給予洹水特別的關注,使得洹水對于安陽人有特殊的意義,對于安陽地方文化更是具有的重要意義。
2)殷墟 司馬遷在《史記·殷本紀》中轉引《竹書紀年》云“北冢曰殷墟,南去都四十里,是舊都城西南三十里有洹水,南岸三里有安陽城,西有城名殷墟,所謂北冢者也。”[15]嘉靖《彰德府志》載,“今府城外西北有開元寺,寺后有亶甲冢,冢在洹水南岸,有故城曰畿城,一曰亶甲城……夫湯始居亳,仲丁遷囂,亶甲自囂徙居相,祖乙居耿……”[5]1。據嘉靖《彰德府志》中對于商王廟的記載,可知每年農歷五月初五地方有司會舉行祭祀儀式,因為在古代人們認為七世之廟可以觀德,長期受到地方祭祀而不受損害的廟堂可以視為地方治理的功績。
1899年,王懿榮在中藥的龍骨中發現了古文字,后經羅振玉、王國維等考證確認為商王朝的文字,由此一片甲骨驚天下。20世紀20年代開始,李濟、董作賓等人開始了對安陽小屯的考古發掘,進而通過對相關史料、地方志的核證,認定了殷墟真實的存在。郭沫若曾賦《殷墟詩》一首:洹水安陽名不虛,三千年前是帝都。中華文化殷創始,觀此勝于讀古書。從殷墟發掘開始,甲骨文、青銅器、玉器、戰車、墓葬、饕餮紋器物等文物,使得大眾逐漸認識了殷商文化在中國文化史上的地位。當我們感嘆殷商文明的輝煌時,更應該意識到明代嘉靖年間崔銑在《彰德府志》中對于殷墟的情況詳細的記錄保存了重要的歷史文化信息。
3)鄴城 崔銑在《彰德府志》中將“鄴都宮室”單列為一目,可見對其重視程度。在鄴都宮室志中,崔銑引用《鄴中記》《鄴都故事》《鄴城新記》等史料結合實地查看,詳細介紹了鄴都南城和鄴都北城及城門的位置名稱,宮室的建置情況,以及銅雀臺、金鳳臺和水井臺的具體位置。鄴城作為都城從曹魏到北齊有百余年的歷史,公元580年楊堅攻占鄴城后,將鄴城的宮殿、城邑付之一炬,并將百姓遷于安陽,至此百年名都成為廢墟,在此之后鄴城作為古都逐漸淡出世人視線。北宋熙寧年間,鄴縣被廢,其遺址并入臨漳縣。宋代劉公鉉纂《鄴城舊事》六卷和《鄴城新記》三卷記錄鄴城的過往輝煌,崔銑在府志中特別予以記述就是為了讓世人了解鄴都宮室的雄偉壯麗。鄴城宮室在中國古代城市建設史甚至是世界都城建筑設計史上都有很重要的地位。牛潤珍在總結鄴城的城市設計時指出:“其設計規劃反映出建造者的‘天象’意識,力求天地人完美和諧。這一城制初具于東漢后期,經曹魏、后趙、東魏、北齊不斷改進,最終在鄴南城的制度中得到總結。鄴城城制開啟了隋唐都城制度,影響及于明清之北京,在中國古都城制發展史上具有承前啟后的地位。”[16]
鄴城遺址的文化價值并沒有因為其成為廢墟而被忽視,反而促使更多的學者關注鄴都,傳承鄴文化。1952年國家撤銷平原省,將武安、涉縣、臨漳縣劃歸河北省,于是嘉靖《彰德府志》中的一州六縣,磁州、武安縣、涉縣和臨漳縣歸屬河北省。雖然政區發生變化,但是地方文化經過數百年的沉積,在一個地區是不會消失的,它會深深扎根于地方,形成地方特色文化。崔銑在府志中記錄杜緱山墓時,特意收錄了杜緱山所作的《鄴南城》《西陵》《古鄴城》和《三臺懷古二首》等詩篇,在記錄西陵時則收錄了唐代王勃的《銅雀臺詩》,尤其在雜志中崔銑專作《硯評》一文講述鄴城的銅雀瓦硯,這點點滴滴的文獻積累,匯聚在一起使得地方文化生動形象。文化的積淀是一個地方文化品位和內涵的標尺。具有鮮明地方特色的文化精神和文化品格往往影響著歷史上人們思想文化的形成和精神品格的塑造。
自明正德十四年(1519)崔銑開始編纂《彰德府志》到現今已經五百年,一部方志在歷史的長河中經歷歲月的洗禮,依然能為世人稱贊,自然有其自身價值之所在。嘉靖《彰德府志》從編纂之初就將“備物垂軌”作為宗旨,在實現資政、教化的基礎上,為后人留下了寶貴的文獻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