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秋·紐爾

齊班達相信,該項目可以作為任何一個群體的藍本
一天晚上,津巴布韋首都哈拉雷的精神科醫生齊班達接到了急診室醫生的電話,得知自己幾個月前治療過的一名叫艾瑞卡的26歲女性企圖自殺。急診科醫生表示,他需要齊班達的協助,確保艾瑞卡不會再試圖結束自己的生命。
然而,艾瑞卡當時在100多英里(160公里)以外的一家醫院,所以齊班達和艾瑞卡的母親在電話上溝通,想出了一個計劃。艾瑞卡一出院,就會和母親一起前往齊班達的診所,重新評估她的治療方案。
一個星期過去,再過了兩個星期,齊班達依舊沒有艾瑞卡的消息。最終,齊班達接到了艾瑞卡母親的電話。她告訴齊班達,艾瑞卡三天前自殺了。齊班達問:“你們為什么沒有來哈拉雷呢?我們都說好了,她一出院,你們就會來見我!”“我們出不起到哈拉雷的15美元公交車費。”她的母親回答道。
這個回答讓齊班達無言以對。在隨后的幾個月,這件事一直困擾著他。他也知道,像艾瑞卡這樣由于距離太遠、費用過高而無法獲得醫護服務的并不是特例,而且在很多國家都是常態。
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數據,全球超過三億人患有抑郁癥。抑郁癥是全世界導致殘疾的主要原因之一,并每年導致80萬起自殺事件,其中大多數發生在發展中國家。
沒有人知道津巴布韋有多少人患有抑郁癥,用津巴布韋話說就是“Kufungisia”(修納語字面意思是“想太多”)。但齊班達確信這個數字一定很高,他說:“在津巴布韋,我們常說我們四代人都有心理創傷。”他指的就是羅德西亞叢林戰爭、馬塔貝萊蘭大屠殺等歷史慘案。
然而,由于缺乏心理健康專業人員,這些抑郁癥患者幾乎沒有什么選擇。齊班達是非洲精神衛生研究計劃主任、津巴布韋大學以及倫敦衛生和熱帶醫學學院的精神病學副教授,是津巴布韋僅有的12名執業精神科醫生之一,而津巴布韋有1600多萬人。這些嚴峻的數據在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地區是很典型的,這里平均150萬公民只有一名精神科醫生或心理學家。齊班達說,“有的國家甚至一個精神科醫生都沒有。”
與同事商討如何應對這一問題時,齊班達發現了一個看起來幾乎不可行的解決方案:老奶奶們。自2006年起,齊班達和他的團隊已經培訓了400多名老奶奶,教會她們循證談話療法,并已經在津巴布韋的70多個社區免費提供這項服務。僅2017年一年,這項名為“友誼長椅”的項目就幫助了三萬多人。該方法已經經過實踐檢驗,并開始推廣到其他國家,甚至包括美國在內。

齊班達相信,任何一個有興趣為居民提供可負擔、可獲得、并且高效率的心理健康服務的社區、城市或國家,都可以用該項目作為藍本。用他的話說:“想象一下,我們可以在全世界的每一個主要城市建立起一個全球老奶奶網絡。”
齊班達從小就知道自己想成為一名醫生,而他最初的興趣是當皮膚科或兒科醫生。但一場悲劇的發生讓他意識到,自己應該當一名精神科醫生。齊班達在捷克念醫學院時,一名同學自殺身亡。他說:“這個同學很開朗——沒有人會想到他會傷害自己,結束生命。但很明顯他當時很抑郁,但我們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一情況。”
齊班達終于成為一名精神科醫生。但直到2005年,津巴布韋政府推行“凈化行動”,強行清除貧民窟,導致70萬人流離失所后,他才意識到津巴布韋問題的嚴重性。他在這項行動結束后進入社區時,發現居民患創傷后應激障礙和其他心理健康問題的比例“極高”。
這項工作進行到一半時,艾瑞卡自殺了。這讓齊班達更加迫切地希望為津巴布韋的普通百姓找到解決方法。
齊班達是津巴布韋全國唯一一個在公共醫療領域工作的精神科醫生,但他的上級領導告訴他,他們沒有資源可以幫助他的工作。所有的護士都忙于與艾滋病相關的問題以及母嬰護理,當地診所的每一個房間都擠滿了人。不過,他們可以為他提供14名老奶奶助手以及戶外空間。
齊班達并沒有因此感到憤怒苦惱,反而想出了友誼長椅的點子。他說:“很多人認為,我能想到這個點子,簡直是個天才。但事實并非如此。我只是不得不就地取材,有什么用什么而已。”
然而,這并不意味著齊班達最開始認為這樣做能成功。這些老奶奶們是社區志愿者,并沒有心理咨詢工作的經驗,大部分人基本沒有受過教育。他承認說:“我對請老奶奶們幫忙還是有疑慮的。”他也不是唯一一個有疑慮的人。“很多人都認為這是一個荒謬的想法,”他說道。“我的同事告訴我,‘這是在胡鬧。”
但由于沒有其他的選擇,齊班達便開始盡自己所能,培訓這些老奶奶。最開始,他試著遵循西方醫學的專業詞匯,用“抑郁癥”、“自殺念頭”等詞語。但老奶奶們告訴他,這沒用的。她們堅持表示,為了能真正地與人溝通,她們需要用能引起共鳴的、深深地植根于本土文化中的理念進行交流。換句話說,她們需要用患者聽得懂的語言。因此,除了接受正規的培訓之外,齊班達還和老奶奶們一起,將修納語里面敞開心扉、振奮精神、加油鼓勁的概念整合進去。
齊班達說:“培訓本身是植根于心理學的循證治療,但也同樣植根于本土理念。我認為這是項目成功的原因之一,因為它真的能夠利用當地的知識和智慧將不同的信息串在一起。”
我下車時,個子矮小的奇諾伊(Rudo Chinhoyi)從她的煤渣磚小屋里沖出來見我。她滿頭白發,面帶笑容,張開雙手擁抱我,笑著說:“你好呀!過得好嗎?歡迎歡迎!”
附近的人都喊她奇諾伊奶奶,她從一開始就加入了友誼長椅項目。她說:“我參與這個項目是因為我希望幫助社區居民。得抑郁癥的人太多了,有的人還很嚴重。我想幫助他們,想要減少患抑郁癥的人數。”
她笑著聳了聳肩,補充說, “我一直都是這樣,想要幫助別人,我非常珍惜人類同胞。”
奇諾伊今年72歲,過去的十年幾乎天天都在做心理輔導工作,治療過的抑郁癥患者已經數不過來了。她經常會見艾滋病患者、吸毒成癮者、貧困饑餓的人、不開心的已婚夫婦、孤獨的老年人和未婚先孕的年輕女性。無論他們來自什么背景,現狀如何,她都用同樣的方法開始心理咨詢工作。“我介紹我自己,然后問他們:‘你的問題是什么?把所有的事情告訴我,讓我用自己的語言為你提供幫助吧。”

老奶奶志愿者參與精神護理項目時并沒有接受過醫學訓練,但她們的工作還是頗有成效
奇諾伊聽完每個患者的故事后,為他們提供指導,直到他們自己找到解決方案為止。待問題完全解決后,她會每隔幾天跟進患者的近況,確保他們有遵循原定的計劃。
比如有一次,一位男士找到奇諾伊,表示自己的妻子剛剛離開他,和他們原來的房東同居。奇諾伊說:“那位丈夫想帶著斧頭去砍他們倆,但我說服他不要去。我和他說,‘如果你進了監獄,你的孩子就沒有人照顧了,不值得。”奇諾伊告訴我們,那位男士最終和妻子離婚,沒有使用武力解決問題, 現在也已經再婚,過得很幸福。
奇諾伊和其他的老奶奶都和患者來自同一個社區,通常經歷過類似的社會創傷。然而,齊班達和他的同事們驚訝地發現,這些老奶奶們的創傷后應激障礙和其他常見心理疾病發病率非常低。他說:“我們發現,她們面對逆境的能力讓人驚嘆。”
盡管這些老奶奶們日復一日給在危機邊緣的人提供咨詢,她們看起來卻沒有受到影響。齊班達說:“我們正在尋找原因,但這種利他主義的觀念似乎是原因所在。這些老奶奶真的感覺到,通過幫助他人改變生活,自己也收獲了一些東西。這也給為她們帶來了很多好處。”
到2009年,齊班達已經確信,無論是在改善參與者的生活質量還是降低自殺率方面,這個項目都很有效果。為該項目出資的哈拉雷市衛生部門也完全參與進來,不斷地有患者從診所、學校、警察局等地轉診前來治療。但如果友誼長椅項目要在全世界范圍內獲得認可和推廣,齊班達首先需要用科學證據證明這個項目是有效的。
齊班達與津巴布韋和英國的同事合作,2016年在《美國醫學會雜志》上發表了該項目療效隨機對照試驗的結果。研究人員將600名抑郁癥患者分為兩組。他們發現,六個月后,與接受常規治療的人群相比,見過老奶奶的這一組人的抑郁癥癥狀明顯降低。

自2006年起,齊班達和他的團隊已經培訓了400多名老奶奶,教會她們循證談話療法。圖中為馬拉維的一條友誼長椅
倫敦衛生和熱帶醫學學院的流行病學家、該研究的合作者西姆斯(Victoria Simms)表示:“我們很興奮,這些結果表明,干預措施對人們的日常生活產生了巨大影響,讓生活可以正常運作。它為人們解決自身的問題提供了所需的工具。”
她補充說,目前正在進行另外兩項科學試點,其中一項是在哈拉雷驗證新的青年友誼長椅項目,另一項試點專門針對攜帶艾滋病毒的年輕人。
友誼長椅項目還推廣到了其他多個國家。齊班達和他的同事們通過這項活動發現,該項目可以在文化背景不同的地區推進,而且能夠提供有效咨詢的人也不僅僅是老奶奶而已。在馬拉維,友誼長椅的咨詢師有年長的男性和女性,而在桑給巴爾,提供咨詢的是年輕男女。紐約市的咨詢師最為多元化,有不同種族和年齡層的各類人。紐約市衛生局健康公平中心的戰略規劃及溝通部門主任懷特表示:“紐約的人口非常多元化,而我們覆蓋了每一類群體。”
許多紐約的咨詢師曾成功地克服了本身的成癮問題和其他生活上的挑戰。懷特表示:“我們致力于招募有類似經歷、了解恢復的過程、知道如何處理成癮問題的人士。你只是感覺在和有類似經驗、關心你的人進行一次溫暖人心的對話,并不會意識到自己正坐在長椅上接受心理咨詢。”
紐約市的友誼長椅是亮橙色。于2016年開始試點,并于2017年中旬正式推出,僅第一年已吸引到三萬名訪客。目前該市在布朗克斯、布魯克林和哈萊姆有三條永久長椅,而且還會在節慶地點、教堂、慈善餐廳、公園等地進行快閃咨詢活動。友誼長椅的咨詢師也可以在社區發生悲劇的第一時間介入。最近,他們就介入了紐約市東哈萊姆的公共場所發生的一起自殺事件。
齊班達說:“我到訪紐約時,很驚喜地發現,津巴布韋人和紐約人面臨著非常相似的問題。這些問題和孤獨有關,和能否獲得關心有關,有時人們只是需要知道自己經歷的危機是有辦法解決的。”
雖然紐約市的精神科醫生人數要遠遠高于津巴布韋,但紐約的醫生和居民人數之比仍在1:6000左右。要確保每一個人、尤其是弱勢群體可以獲得治療仍然困難重重。同樣的道理也適用于包括英國在內的世界多個國家地區,英國也正考慮在倫敦推出友誼長椅項目。
西姆斯表示:“這種解決方案并不僅僅適用于低收入國家,世界上每一個國家都可能從中獲益。”(摘自英國廣播公司新聞網)(編輯/多洛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