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爾然
別的時節吃火鍋或許會有些油膩,冬天則不然。窗外是呵氣成冰的寒冷,霜雪簌簌而下,屋里彌漫著火鍋的熱氣,透出橘色燈光,香噴噴暖洋洋,鍋里剛撈出的食材滾熱鮮香,可口又暖心。
中華美食種類繁多,但若說起接受度最廣、最具代表性的美食,火鍋必是榜上有名。火鍋并非自近現代才風靡,而是古已有之。考古學家自戰國墓葬中發現陶罐鍋,可見類似火鍋的飲食在先秦便已出現。至宋代,《書陸道士詩》一文中曾記蘇軾吃火鍋事:“江南人好作盤游飯,鲊脯膾炙無不有,然皆埋之飯中。故里諺云:‘撅得窖子。羅浮穎老取凡飲食雜烹之,名谷董羹,坐客皆稱善。詩人陸道士,遂出一聯句云:‘投醪谷董羹鍋里,撅窖盤游飯碗中。東坡大喜,乃為錄之,以付江秀才收,為異時一笑。吳子野云:‘此羹可以澆佛。翟夫子無言,但咽唾而已。”
蘇軾晚年被貶嶺南惠州,自釀羅浮春飲,食蜜橘荔枝,更有友人烹“谷董羹”招待。谷董羹又名骨董羹,即今日所稱之火鍋,得名于投食材入沸水時發出的“咕咚”聲。“取凡飲食雜烹之”,可見宋時火鍋亦如今日一樣,是各色食材的雜涮。而眉州同鄉道士陸惟忠的詩句更是描摹出饕客們吃火鍋時的模樣:在摻了酒醪的沸騰湯底里翻找所烹之食,仿佛在挖掘寶藏。他們吃的火鍋無疑美味異常,惹得翟夫子在一旁咽唾不已。
以此看來,宋代的火鍋與今日相比,并無太大不同。這種中國獨創的美食魅力無邊,老少咸宜。不同地區的火鍋,表現出鮮明的地域特色。牛油火鍋是四川人的心頭好,隨便哪個四川小城,哪怕是一家只賣串串的“蒼蠅”館子,最地道的也一定是牛油鍋底。牛油鍋是重味重料,紅彤彤牛油一大塊,豆瓣醬、海椒醬,青色小蔥整條丟進去,干辣椒切斷,小米椒像是鮮紅的小圈圈,草果、陳皮、山柰、豆蔻都得有,紅花椒配青花椒。幾大勺醪糟是必不可少的,唯有此,鮮香麻辣的鍋底才會有一絲清甜。小料們放在大小不一的碟里,圍著鍋子齊齊碼好,一副寶釵配冷香丸的派頭。牛油鍋里涮串串、下水之類最相宜。鍋子燒開了,水淋淋的毛肚夾一片涮,七上八下,入口鮮美有韌勁。魚肉切成晶瑩剔透的片,放下鍋里滾幾滾就變成奶白色,鮮而甜。
相形之下,西北地區的土火鍋敦實而質樸。湯頭清澈,煮羊肉加上酸菜,沒有濃稠的牛油與紅油,佐料只有胡椒。鍋中食材堆成了尖,葷菜鋪滿鍋面:切大片的精瘦牛羊肉提前腌制過,五花肉帶皮,和菜肉丸子一起煮,吃起來也不膩。素菜埋在下面,紫甘藍、筍、菌菇、豆腐與粉條,還有提鮮的海帶絲和豆芽菜。通紅炭火燒得銅鍋發紫,堆尖的菜噗呲噗呲往外冒,炸過的土豆煮得軟爛,鵪鶉蛋偶在肉堆里探出光溜溜的頭,將五花肉撈出來,放爐邊烤著吃,別有一番滋味。
廣府人愛吃“打甂爐”。紅泥炭爐上置一瓦罉,清水燒沸后涮魚蝦海鮮等,魚鮮們見火就熟,鍋底若添了魚骨蝦頭熬成的湯,則滋味更加濃郁。蘇軾當年在嶺南吃的谷董羹應屬打甂爐一系,食材也是嶺南人最愛的“鲊脯膾炙”。正宗的打甂爐是站著吃,用加長的竹筷撈食。而被貶惠州時東坡已老,大約是與友人們圍爐而坐,把酒言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