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嘉煒
《三字經》可說是中國古代的“熱門”出版物,700多年間持續印制出版。私塾紛紛將之作為蒙學讀本,令學童們背誦。時至今日,社會已經發生重大變革,卻又有不少出版單位借“弘揚中國傳統文化”之機,把《三字經》奉為幼童的“啟蒙讀本”,爭先恐后地推出它的各種版本,諸如彩繪版、注音版、有聲版、譯文詳解版等,競相登場。可謂五花八門,不一而足。
然而,《三字經》真的能夠作為優秀的兒童啟蒙讀物,讓生活在新時代的孩子們用功學習、背誦嗎?當代的出版單位真的應該下大力氣讓它重新出版發行嗎?筆者以為,答案應該是否定的。
本文試就此進行一番探討、論證。
《三字經》一文出于元朝的南宋遺民之手,文中的“歷史知識”截止于南宋滅亡:“炎宋興,受周禪。十八傳,南北混。”從太祖趙匡胤算起,南宋末代皇帝趙昺是第18位。在當時外族統治下,《三字經》的作者要求后代學習哪些知識,傳承哪些文化,都羅列在356個三字句中。
一個時代的作品總帶著那個時代的思想烙印。作為封建統治思想的儒家學說——經學,發展到宋末,“理學”正跨上“心學”的階段。理學的集大成者朱熹,把“十三經”之一《禮記》里的兩篇文章《大學》和《中庸》單獨列出,跟《論語》和《孟子》二書并提,合編成《四書章句集注》。由此便有了“四書”的提法。《三字經》指點“訓蒙”途徑:“為學者,必有初,小學終,至四書”,“孝經通,四書熟,如六經,始可讀”。對“四書”的強調,使人們有理由相信《三字經》的作者是朱熹學派的后學者王應麟。
然而開篇之句“人之初,性本善”卻不完全符合朱熹的觀點。朱熹所說一般的“性”,等同于天理。他闡述道:“性即天理,未有不善者也。”(《孟子集注?告子章句上》)“然而有生下來善底,有生下來便惡底,此是氣稟不同。”(《朱子語類》卷四)也就是說,人之初,因“氣稟”之異,善惡幾率相仿。《三字經》的巧妙之處在于接下去搬來孔子的“性相近也,習相遠也”兩句。如此一連貫,給孔子所言的“性”安上個“善”的前提。實際上孔子從未對人之本性的善惡發表過意見。性善論者首推孟子,他認為人天生就具備四個“善端”(四端):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這種圍繞道、理、心、性做文章的所謂“身心性命之學”,正是宋明時代的代表性學術。
由此可見,《三字經》寫于元朝初年是不難推定的。至于作者,相傳為王應麟;客觀地看,也不能排除文章在流傳過程中有所增刪,恐非出于一人之手。至明清及近現代幾位頭面人物修訂,后世各版本才有案可稽;然其內容、格局、主旨,皆全盤承襲原始版本。
《三字經》的節奏以四句為一小節,但行文中有兩處例外插入兩個零句,節奏的停歇在形式上標示作者本意分三大層次。如果我們按文章的實際內容分析,與顯性的格局有所不同。
第一層次:自開頭至“弟於長,宜先知”,旨在“勸教”;點旨之句是“玉不琢,不成器”。
第二層次:下接文字至“朝於斯,夕於斯”,開列所要教學的內容;用現代的話說,叫十幾年一貫制的“教學大綱”。
第三層次:余下部分,著重“勉學”。作結之筆“勤有功,戲無益。戒之哉,宜勉力”,也是全文的壓艙石。它跟第一層次的“勸教”首尾呼應。先生“教的結果”與弟子“學的結果”,本就是一個事物的兩面;所以先前第一層次在講“重教”的同時,難免連帶到一個“學”字。
現在看得很清楚了,《三字經》的主旨是要告誡為父者須教,為師者須嚴,人皆須學;以及學些什么的一長串清單;而第二層次“清單”部分共226句,占全文篇幅約三分之二之多。
“啟蒙”一詞,《現代漢語詞典》和《辭海》有著完全一樣的解釋——
使初學的人得到基本的、入門的知識。
啟蒙讀物常直接標示“入門”做書名,比如《英語語法入門》《兒童圍棋入門》。領人“入門”的書今又可形象地稱作“某某ABC”,意為從頭開始學起,如《股票交易ABC》等。如此反觀《三字經》,文章授予人們哪些基礎知識?入門走進什么專業殿堂?是給“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打個基礎嗎?單單背出個提綱,不還在門外嗎?!
文章確實提到啟蒙教育:“凡訓蒙,須講究。詳訓詁,明句讀。”這是指點“訓蒙”的步驟,而非“訓蒙”行為本身。不是《三字經》自己在做訓蒙工作,而是說給訓蒙先生聽的教學順序。文章寫得如此直白,為什么還會被某些“國學”倡導者奉為幼童的“啟蒙讀物”呢?
《三字經》開出的必修課程涉及傳統目錄學的經、史、子,不含“集”。
關于經書,它寫道:“詩書易,禮春秋,號六經,當講求。”明明只剩五經,偏偏號稱“六經”,豈非令人懵懂:那缺漏的一經是指已佚的《樂經》呢,還是前文出現過的《孝經》?
關于“子”書,它寫道:“五子者,有荀揚,文中子,及老莊。”置權威的《漢書?藝文志》對諸子百家的歸納于不顧,在齊名的荀、老、莊中間夾了個漢代的揚雄、隋代的文中子。此五子之所以重要,莫非是因為他們的書在科舉應試時用得著?
沒有人會拿一部教學大綱作啟蒙之用,更何況“蒙”尚未啟,又蒙疑云。像人性善惡一類的當時哲學難題,劈面擺在頭里讓兒童學,妥當嗎?
21世紀不需要《三字經》式的“訓蒙”。
當今的人材需具備數理化生、語外政經、音體美勞等各類知識技能,而宋明時代基本上依舊“獨尊儒術”——稱得上“學問”的主要在于“十三經”及其注疏的理解和發揮。《三字經》開出的書單,現今只有歷史、中文、哲學等文科專業的學生才會去接觸一部分。試想,把“十七史”通讀一遍該花費多少工夫,何況現在已擴容為“二十四史”了!“幼而學,壯而行”,如果真向幼童全盤灌輸《三字經》里的那些東西,孩子們還有什么時間和精力學習自然科學?到了壯年可怎么“行”呢?教育部要求各地嚴查“國學班”“讀經班”等全日制私塾形式的非法辦學,也正是出于這樣的考慮。
由于當時社會的總體知識面跟現在不可同日而語,幼童們極有可能從父母叔伯嘴里聽說過懸梁刺股、負薪掛角的故事,對故事主人公的名字耳熟能詳。同樣一本《三字經》,掐頭去尾來個“頭懸梁,錐刺股,彼不教,自勤苦”,對今天的小學生而言,讀起來只會有口無心。文中含有21個勸教勉學的故事,竟被某些人譽為“用典豐富”。怎不替孩子們想想弄明白那些“典故”的艱難及必要性何在?!
再說,中國古代教學偏重死記硬背,所謂“讀書百遍,其義自現”,與當今的邏輯推理思維方式格格不入,有違教育心理學的科學原理。
儒學,特別到了宋明理學的階段,所討論的中心課題集中于人倫,也就是怎么做人,做一個什么樣的人。實際上,道德之于非倫理學家的普通大眾來說,基本屬于實踐范疇;正如《三字經》稱道的孔融讓梨、黃香溫席一類事跡,知在行中。聯想到近年發布的《中國公民文明旅游公約》,也是三字句形式:
重安全,講禮儀;不喧嘩,杜陋習;
守良俗,明事理;愛環境,護古跡;
文明行,最得體。
這無疑是對游客的教育,但從未聽說有人奉之為“啟蒙”的。同樣帶有勸誡用意的《三字經》,憑什么就變成“啟蒙”了呢?
前文已述,客觀地看,《三字經》是一份給先生制訂的教學綱要。因此夾雜不適合幼童的內容也就不足為奇了。其中提到“三綱”的“夫婦順”“夫婦從”,肯定超出了幼童的閱歷范圍而不被理解。這不禁使人想起一幅漫畫:幼兒園老師唱“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孩子們腦海里浮現出一匹大灰狼!倘真有早熟的孩童懂得了意思,豈不在誘導早戀嗎?
四言詩、五七言等齊言韻文的寫作,是建筑在文言的基礎之上的,用白話文寫得成功者鳳毛麟角。三言則更顯空間逼仄。用來做標語口號、倡議告誡之類,庶幾尚可,如前面所引“公約”;若要帶有述評的筆墨,則無法勝任,往往遇到半通不通,勉強湊合的尷尬。比如講宋朝“十八傳,南北混”,其中“混”字作何解?是南北宋朝自相混戰,還是“十八傳”之后,南方和北方被元人混合統一?抑或是南北宋朝的皇帝混雜在“十八傳”里?或另有別解,或不求甚解,能混則混,原文如此這般,還有什么意義給它修修補補呢?
當年章太炎處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會,舊思想尚未完全退出歷史舞臺。他以為《三字經》流傳長久,為百姓喜聞樂見,于是舊瓶添新酒,做了些增補。時過90多年,神州大地改革開放。即使要搶救“國學”,也應該用歷史的眼光加以研學,一如李鏡池、周予同等老一輩專家學者那樣重新審視儒家經典,而不是去加工古人不見得怎么高明的唾余。
中華民族傳統文化范圍很廣,其中既有許多優秀成分,也存在一些愚昧、迷信成分。作為中國人,人人應該傳承發揚中華民族傳統文化中的精華,而不能不問良莠地全盤照搬,甚至搞一些徒有其表的形式主義表演。對以儒家經學為主的所謂“國學”,沒必要人人都去學習,成為專家。
在五四新文化運動百年之際,我們期待有適合當代少年兒童閱讀的中國文化讀物出版,真正起到啟蒙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