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妮

那天,男朋友阿偉拎著許多禮物,上門拜見未來的岳父岳母。爸爸與阿偉聊了幾句,就成了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沉默的爸爸氣場很嚇人,阿偉戰戰兢兢地吃完飯,就告別走了。
阿偉剛走,爸爸就表示:“你們的事,我不同意。”我也吃了秤砣鐵了心:“爸,你同意不同意,我都得嫁他。”爸爸沒有讓步:“你敢嫁他,就沒有我這個爸爸。”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流了出來:“我知道,你當年是因為我,沒有和你愛的人結婚。現在,你就不讓我和我愛的人結婚,是不是?”說完這段繞口令般的話,我摔門而出,去追阿偉。
爸爸曾說過,如果沒有我,他的人生將是另外的樣子。換句話說,是我挽救了他和媽媽的婚姻。
媽媽和爸爸,即使在新婚時,過的也是平淡如水的日子。有了我那年,爸爸單位來了一個女大學生,靚麗活潑,有說不完的話。兩人很默契,一個眼神、一個微笑,盡在不言中。爸爸沉睡的激情被點燃了,懊悔不已:如果知道沒用幾年就會遇到這樣一個人,何苦那么早結婚?
爸爸碰到了“遇到了真愛我卻結婚了,我該怎么辦”的現實問題。
爸爸是一個固執的人,他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真愛,他決定離婚。可那天晚上,看見我蹬著小腿,舞著胳膊,烏黑的眼睛晶晶亮,咧著嘴向著他笑,他的決心在霎那間動搖了。他能舍下媽媽,能置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的意見而不顧,他也可以不管外面的風言風語,但他舍不得我。他說:“這樣柔軟可愛的一個小不點兒,如果我不守著你長大,你被人欺負怎么辦?”
單位的那個真愛,聽到爸爸的決定,痛苦萬分。一年后,她嫁了一個軍人,隨軍去了北京。
爸,果然一直像守護神一樣守護著我長大。他學過武術,一人撂倒五六個人沒有問題。但對我和媽媽,他沒有動過一個手指頭。
爸爸說,雖然沒有與愛的人在一起,但失之東隅,得之桑榆。他失去的同時也得到了。媽媽孝敬公婆,溫柔平和,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他和媽媽,經過十幾年的磨合相處,感情愈來愈濃,漸入佳境。
對于爸爸年輕時有小三的事,媽媽早已釋然。媽媽是這樣的人:原諒了,就不會再提。大學畢業后,阿偉隨我回到了家鄉的這座小城。我覺得我倆的感情到了瓜熟蒂落的時候,沒想到,爸爸成了半路殺出的程咬金,死不同意。從那天起,整整三個月,我和爸爸連目光都沒有接觸過。我脫口而出的話語傷了爸爸,他不理我。而我的偏執和叛逆也到了極點:“你不是不讓我們好嗎?我非要好給你看。”
那天晚上,一向很少沾酒的爸爸喝了不少酒,趁著酒勁兒,整整罵了我三個小時。他數落著阿偉的一件件事情,最后說:“那個阿偉,性格急躁,一個說不著就跳腳,肚量這么小,他怎么會讓著你?他不是一個能把家撐起來的人,你這么一個被慣壞的女孩,怎么可能去面對成家后的瑣碎?遠隔千里,是他在我們這邊長期落戶,還是你跟他回家?你們生活習慣差得太大,他過慣了夜生活,你是正常作息,怎么能過在一起?你要是喜歡他你就去吧,當我沒生過你這個女兒。”我的腦子里一片空白,我想不到,以前我在家說過阿偉的一些事,爸爸看似不在意,原來全部聽進了耳朵里。
第二天,我和阿偉長談了一次,和平分手。
后來,因工作關系,我認識了文東。文東脾氣柔和,性格溫厚,對我很包容。當處得差不多時,我帶他回家,請爸爸把關。這次,爸爸點了頭。
我們結婚后,雖然有自己的房子,卻很少回去住,一直住在爸媽家。爸媽對這個女婿比對我還好。
兒子一歲半時,我又懷孕了。那天晚上9點了,文東還沒有回家,我問文東在哪,他說了酒店名。我去找他,他沒在。再打電話,他又和朋友去K歌了。我找到他,劈頭就是一句:“你到這里來,為什么不和我說?”他說:“你也沒說要來啊。”我變了臉,機關槍一樣地訓上了。他臉上掛不住,說:“爺們兒的事,你少管。”我哪受過他這種語氣,遂連珠炮反擊。他說不過我,抬手給了我一個耳光。我歪倒在地,委屈的淚水“嘩嘩”地流了出來。他居然敢打我!我要找爸爸,找爸爸!
回到家,媽媽在哄兒子睡覺,爸爸在客廳看電視。我過去坐在他身旁,說:“爸爸,文東打我。”
爸爸看到我臉上的指印,手哆嗦著夾起了一根煙,裊裊的煙霧,在房間里彌漫開來。我害怕這樣的爸爸,淚不知不覺地止住了。爸爸對我說:“不早了,先洗把臉睡吧,睡一覺,就好了。”
文東住在我們的新房里,一連幾天沒敢回家。爸爸給他打了一個電話,約了時間。文東給爸爸開門的手,嚇得顫抖不止。
爸爸坐下,心平氣和地對文東說:“你說,我和你媽有沒有把你當外人看過?我們一直拿你當親生兒子一樣看待。我們閨女,脾氣不好我知道,你平時讓著她,我們也知道。但不論怎么樣,不能打老婆,男人打老婆不算本事。她們娘倆惹我生氣受不了時,我就出去跑步,從沒動過她們娘倆一下。要是論打,三個你加起來也不是我的對手。你打了我的女兒,我再來打你,誰拳腳厲害誰就贏了嗎?我倒真想揍你一頓,可在我眼中你就和親生的一樣,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下不去手。再說,她還懷著你的孩子,不用說是一個人,就是你養的一只貓,一只狗,你舍得打嗎?我和你媽,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一日三餐端在桌上,孩子給你們看著,家里的事從不用你們操心。就憑這點,你還能下得去手嗎?”
文東早就哭得不成樣子,他說:“爸爸,對不起,我以后不會了。”爸爸輕聲對他說:“走,回家吧。”
我這邊的工作,爸爸早就做好了。我不光挨了文東的打,還挨了爸爸的訓。爸爸在我平靜下來后,和我也談了一次。他說:“你這脾氣,我還不知道嗎?人家能容忍你這幾年,已經很不容易了。他一個男人,要臉面。一個大老爺們兒,在外人面前挨你的罵,你讓他的臉往哪擱?這點,你得跟你媽媽學,他在人前,從來給我留足了面子。做老婆,不能靠吼,得靠智慧。”
我和文東重歸于好。那夜,文東擁著我,感慨地說:“咱爸說話辦事,那叫有水平。”我也抱緊了他說:“爸爸是出了名的愛老婆愛孩子,你要向爸爸看齊哦。”
經過這次事件,我和文東都成長了,感情更深了一層。我明白了如何做個智慧女人,文東對爸爸媽媽,更是百般好,心底的感激,溢于言表。
那天,公婆駕臨,爸爸打開了珍藏多年的好酒。飯桌上,公公與爸爸開著玩笑。公婆對爸媽帶孩子的辛苦表示感恩:“你們看著兩個孩子,太累了。要不,我們帶回去住幾天?你們也休息休息。”
“你可別說這話,”爸爸說著,指了一下我媽:“她看著外孫外孫女,心里高興。你帶走了,她會想出病來,想出病來就得住院,住了院,我連老婆都沒了,沒有了老婆我怎么辦?不能帶走不能帶走。”一片笑聲哄然而起。爸爸的臉紅紅的,公公的臉也紅紅的,一大家人,其樂融融。
我突然想起了阿偉。前些日子,他輾轉聯系到了我。他說,當時怨過我爸爸棒打鴛鴦,直到他遇到現在的妻子時才明白,其實,上帝也給了他更適合的另一半。他發過來兩張照片,妻子嬌笑嫣然,小寶寶機靈可愛。我心里對他的內疚,這才徹底消失。我回了他一句:“共同幸福。”
是啊,爸爸歷經世事,早已有了洞察一切的眼睛。他了解我的性格,知道我的脾氣,明白我適合什么樣的人。對阿偉,他寧可做惡人,讓我恨他一輩子,也沒有讓我踏進不合適的婚姻。而對文東,他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讓對方心服口服,令我們明白了婚姻的真諦。
對于爸爸干涉了我的婚姻的事情,我會終生感激。
責編/昕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