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珂



歷經數年的走訪和調研,輾轉青海、甘肅、新疆、西藏、內蒙古等北方多地,無用品牌團隊在經歷了從預想、推翻、歸零、重新審視、忠于實感、再出發的曲拆心路歷程之后,于今年十月底將主題為“何為美好的生活?”的展覽呈現在我們面前。
對毛紡織品與游牧文化的研究,把無用品牌調研團隊帶到了中國大西北的牧區,那里是我國駝絨、牦牛毛、羊毛的主產區。
記者問馬可,何時對材質的來源本身如此敏感、如此關注?她想了想說,大概是從2006年創建無用品牌開始。她首先想到的是,按照無用品牌的模式,為了尋找無論是材質的源頭,還是手工藝制作的源頭,出去調研很長時間,再回來做展覽、做設計、手工制作的過程,在快節奏的時尚品牌里是很難實現的。
一半研究者 一半設計師
在調研了游牧文化與毛紡織品之后,馬可在北京無用生活空間推出了牦牛絨圍巾。經過對事物更加深入地探究,馬可在做設計時更加有感而發。“設計是無處不在的。我們在調研路上的所思所想、所見所聞都可以轉化成新的設計靈感。我所有的生命體驗都會集中在自己身上。我也不知道什么時候碰到一個合適的時機,它就可能觸動我某一個過去的回憶或者過去的某一種體驗。”她說。馬可形容自己在無用品牌的狀態就像一半是研究者,一半是設計師。這樣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創作方式。
《時尚北京》:您何時對材料的來源如此關注?
馬可:我在2006年創建無用品牌的時候。創建無用品牌就意味著我要做回歸傳統的事情。回歸傳統就意味著要向本民族文化追根溯源。
我好像有這樣一種特質,從小就喜歡刨根問底。這并不是在我成為設計師以后才有的狀態。我從小對自己感興趣的事情,都喜歡去把它最根源的部分挖出來。因為好奇心很強,探索和求知的欲望很強,就有很強的動力。我常常做一件事一定要把它從頭到尾都研究得清清楚楚,不會只滿足于只做一個中間的過程。
無用品牌定位在對中國民間手工藝的保護、傳承和創新。從手工藝的角度,我要非常完整地了解各種不同門類手工藝制作的全過程,從它的起源開始,到它用什么原材料,再到怎么運用這些原材料,最后到怎么制作成手工藝品。我要去進行手工藝調研,再設計產品,這是我從無用品牌創建之初就一直使用的一種方法。我在設計里常需要用到的棉、毛、絲、麻這四種主要的天然原料,那我就要了解它們的出處。
我既要搞研究又要搞創新,這種帶有一半研究一半創作的狀態在時尚品牌里很難實現。時尚品牌設計師工作節奏比較快,一年要舉辦兩場發布會;因為產品更換頻率比較高,設計師每一季都要推出大量的新款;因為品牌規模比較大,設計師的工作量也很大。設計師要考慮到上市的時間與節奏,這種模式已經限定了設計師不可能有時間和精力去深入調研源頭的部分,
個個都是寶
從2014年9月到2018年4月,無用民藝展廳已舉辦過八期民間手工藝展覽,包含了“土陶”、“籃簍”、“木版年畫”、“油紙傘”、“手作衣服”、“百年鞋履”、“手作樂器”,涉及“民間日用”、“藝術創作”等方方面面,而為每一次新展量身定制的開幕日活動也猶如一次次的藝術創作——一場躺著聽的音樂會、瓊英·卓瑪梵音獻唱、全國征集有故事的手作衣服……與此同時,在無用生活空間銷售的所有服裝全部手工縫制。
《時尚北京》:為什么一定要堅持手工縫制?
馬可:因為手工是情感的傳遞。手工藝者必須很專注、認真地去縫制才能將產品做好。大批量、流水線上生產的復制品是沒有情感的,只是有功能。機器生產有時能偷工減料,但手工是很誠實的。另外手工是環保的,因為手的力量不需要電,不需要煤,不需要機器設備。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這個才是中國文化的傳統。如果把手工斷掉了,這里面蘊含的傳統文化就沒了。這些原因都是疊加在一起的,每一個都很有意義。因為有這么多的重要性,那我就義無反顧地去做這件事情了。
《時尚北京》:您是從什么時候喜歡手工藝的?
馬可:沒有明確的時間。工作之后,我會收一些手工藝品。我小時候也喜歡手工。這就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
《時尚北京》:您一生都能夠做到持續不間斷地去調研民間手工藝再展開接下去的工作嗎?有沒有可能您哪天就不喜歡了?或者沒有更多感興趣的項目了?
馬可:一個人只能活到八九十歲,而中國文化積累幾千年,有太多需要去探尋的亮點了,一個人的一輩子是不夠用的。我們有側重點,因為你不可能在一個時間內做所有的事情。你就要去選擇什么先什么后。我目前做過的都是我喜歡的。
馬可在手工藝里看到了傳統文化,看到了天人合一、物盡其用……“所有類型的手工藝都具備共同的特質,都是就地取材,能夠取之于自然,回歸于自然,并且物盡其用。它們不是可以隨意浪費和被拋棄掉的,否則它們不可能延續到今天,讓今天的人看得到。能留到今天的個個都是寶。”她說。近幾年,與“非遺”手工藝結合進行產品設計的品牌不少,但是馬可早在2008年以“奢侈的清貧”為主題的發布會上,就已經邀請手工藝人在服裝發布舞臺上展現了手工織布的魅力,并一直堅守在對傳統手工藝的調研與創新。
未知的狀態 創新的過程
因為對中國原創的探索,馬可走上了深深的尋根之旅。在談到對中國手工藝的調研過程時,馬可感嘆:“你看我們去做那樣的調研,你覺得我們能不原創嗎?我們都已經找到那么根源的部分,我們就順著這個脈絡走下來,怎么可能去抄襲和模仿別的人?”
《時尚北京》:在無用品牌探索的過程中,您是一種怎樣的感受?
馬可:這種未知的狀態就是創新的過程。因為創新就充滿了不確定性。恰恰是這種不可預知與不確定性,讓我感到反而構成了一段特別有趣的行程。從某種角度來講,這樣會不斷有新的事物刺激到你,你需要根據現狀做出反應。
我不喜歡跟團旅行,按著對方給的時間表,從一開始就知道每天的行程。我自駕出行常常只是確定好起始與結束的時間,至于第一天住在哪里,第二天去什么地方,我都交給未知。可能我突然遇到一個特別有趣的人,這個絕對不是我可以計劃的事情,這個人給我講了一個地方很有意思,那我可能就會跟著他一起去看看。
無論是品牌前進的路上,還是在田野調研的路上,我是開放的。我可以接納途中任何的狀況。無論是陽光明媚,還是狂風暴雨,這些都不是我能決定的。我不做預估和假想。所以我沒有什么好恐懼的,也沒有什么好憂慮的。
《時尚北京》:如今您對于“原創”這個詞是怎樣的感受呢?
馬可:因為我只做原創就不需要記著這件事了。原創已經變成像空氣一樣。空氣對你重要嗎?是很重要吧。但是你能時時刻刻意識到空氣的存在嗎?不會的。
沒有理由退縮
有個女孩看過無用品牌舉辦的籃簍展后,對籃簍特別著迷。怎么樣通過結構的設計用竹篾編織成一個器物,是她特別感興趣的一件事情。后來她就到了浙江,找到那里的老師,拜師學藝,學習竹器的設計和制作。“這個就是我可以看到的一個展覽所產生的價值和意義。你建立了_一個平臺,讓她通過這個平臺了解到這個事物的美好,并且找到了自己的熱愛。她找到了自己最喜歡的事物,然后她就付諸實踐了。”馬可說。
《時尚北京》:能否談談無用品牌民藝展后的效果?
馬可:展覽是一個分享的平臺。我把我熱愛的事物分享給大家。感興趣的人自然就會被吸引過來。這里面就會有人在看過展覽后選擇進入手工藝這個行業。很多熱愛手工藝的人都會到無用生活空間來觀看展覽。他們對我們表達的心聲也是這樣。他們說,無用品牌是他們的精神支柱。只要無用品牌在,他們就沒有理由退縮。
我認為可以給別人帶來精神力量的品牌才是真正偉大的品牌。品牌的高度不能僅僅只用銷售額一個標尺來衡量。世界上很多給人帶來巨大精神力量的品牌,它們的銷售額并不見得很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