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保羅

2019年以來,中國股市依然在3000點上下徘徊,短暫的上漲之后,再次不溫不火。
而且,利空因素不少。在萬億股權質押還沒有完全化解的同時,萬億商譽減值的風險再次襲來。在新近的財報披露季節,大批上市公司抓緊業績“洗大澡”,巨額的商譽減持帶來上市公司的虧損大潮。
股市溫溫吞吞,并不影響資本的活躍。特斯拉入華設廠,讓國人對新能源汽車的熱情再次高漲。這幾年來,新能源車一直都被看成是中國工業實現“彎道超車”的難得機會,各種“造車新勢力”此起彼伏。這到底是機會,還是投資的無底洞?
在基石資本董事長張維看來,中國企業的“高增長福利”已經是過去時,在這個時候,好的企業將更加稀缺。那么,如何發現好的企業,投資好企業的方法論又是什么?
基石資本總部位于深圳,是中國最早的創業投資機構之一,管理基金80余只,資產管理規模逾500億元,在全國居行業前列。該公司“集中投資、重點服務”的風格,在本土資產管理公司中獨樹一幟,培育了大批細分行業的龍頭企業,也保證了其遠高于行業水平的退出回報率。
南風窗:最近股市不怎么好,這和上市公司商譽巨額減值帶來虧損有很大關系。你曾撰文說,上市公司以近乎搞笑的方式披露巨額虧損,是中國資本市場的恥辱。為什么這么講?
張維:所謂的商譽,是指公司并購時,收購價格與被收購資產公允價值之間的差額。為什么收購方敢于支付這個差額?因為這個差額很可能是股民買單。
2015年中之前,市場行情很好,不少企業選擇通過收購兼并炒高股價,標的公司被收購時,估值很高,于是形成了巨額商譽。當散戶對并購題材跟風,公司的市值被不斷做大,那么這種炒作就成為了收購方和被收購方的“雙贏”。
數據顯示,截至2018年底,A股商譽總額在1.4萬億元左右,這是一個巨大的堰塞湖,也是A股的一大風險。
南風窗:現在,正是中美貿易博弈的時點,監管當局需要股市穩定,最好上漲。那么,上市公司為何要選擇在這個時候大幅減值呢?
張維:上市公司是在未雨綢繆。按照2006年的《企業會計準則第8號—資產減值》相關規定,企業每年都應當對商譽進行減值測試。但在市場缺乏有效監管和約束的時候,這意味著將何時減值計提的自主權交給了企業。這既增加了上市公司業績的不穩定性,也給其提供了很大的業績發布操作空間。
但現在規則將可能變化。2019年1月,財政部會計準則委員會討論了商譽減值改攤銷的問題。大部分委員提出,攤銷比減值,能更好地實現商譽減記至零的目標。攤銷是每年按比例減少,能給投資者明確的預期,而且也能增強企業之間會計信息的可比性。
雖然這個新辦法正式執行尚需時日,但上市公司肯定要未雨綢繆。如果連續3年的利潤都無法覆蓋商譽攤銷,那么就可能會虧損退市。所以,不妨抓緊時間窗口,來一次業績“洗大澡”。
南風窗:可不可以這樣說,現在股市的溫溫吞吞,很大程度上依然是在給2015年股災之前的瘋狂買單?
張維:完全可以。上市公司當年的冒險和貨幣大環境有關系,在寬松的貨幣環境之下,大家都會進行無節制的杠桿投資。
借錢投資至少有兩個好處。一是通過收購跨界投資,不斷變換題材,市值水漲船高。但跨界成功率并不高,比如湘鄂情這樣一家餐飲企業,竟然進軍大數據和互聯網,你認為會成功嗎?二是負債經營會讓財報更好看,這也是投資者希望看到的。
以上這種上市公司的困境,既出于大股東市值操作的目的,也是上市公司的無奈,因為很多企業根本沒有創新能力。創新是從“從0到1”,但沒有創新的能力的人,他們只能“從1到2”和“從1到N”,于是只能靠負債做大盤子,什么熱就跟什么。
但中國高速增長的紅利已經過去了。而且,在貿易戰等外部約束之下,國內大水漫灌的貨幣環境也可能一去不返。對A股的上市公司來說,未來必然有一次大浪淘沙。
南風窗:新能源車是大熱門,很多上市公司聲稱將發力新能源。但我們引進了特斯拉,特斯拉的車還被允許停在中南海外面。看來,中國在創新產業引入外資的急迫性很高。
沒有創新的能力的人,他們只能“從1到2”和“從1到N”,于是只能靠負債做大盤子,什么熱就跟什么。
張維:這是對外資的一次示好。2018年4月,中美貿易戰打得正火的時候,發改委有過說法,汽車行業將分類型實行過渡期開放。2018年取消專用車、新能源汽車外資股比限制;2020年取消商用車限制;2022年取消乘用車限制,同時取消合資企業不超過兩家的限制。
改革開放之初,汽車被看作“國計民生”的行業,一直保持外資股比不得超過50%的鐵律。但特斯拉在上海的超級工廠是獨資公司,在發改委表態之后,很快就辦成了。此外,華晨寶馬的股權變更也在落實中,未來德方將控股。
南風窗:汽車和新能源車產業的全面開放,會不會對國內企業形成倒逼?
張維:首先,我們必須對新能源車的產業鏈有一個概念,它分為上游,如智能駕駛、三電(電池、電機和電控)和其他零部件,下游主要是出行方案的解決,而中游是整車制造。
整車制造是高度重資產的行業,投資動輒200億元以上,而且需要不斷進行大規模的資本投入,10年都看不到回報。特斯拉已經做到10萬輛的量產階段,但創業16年依然無法盈利。一是成本太高,售價也高,它來到中國設廠,就是希望通過規避關稅、降低成本的方式把售價拉下來。
再看中國的蔚來等廠商,情況更不妙,蔚來2018年賣了1萬多臺車,虧損96億元。
我認為,在整車制造環節,傳統廠商依然有別人無法比擬的優勢。
首先是品牌,對作為交通工具的汽車來說,品牌背后是技術百年積累所帶來的安全性保證,這一點最被消費者看中。舉個例子,2015年大眾因在美國排氣造假,支付的“和解費”高達150億美元,但并沒有影響其銷量。
再從技術上來說,傳統廠商在新能源汽車整車制造,以及智慧駕駛等領域的積累遠比外人想象的要強大。2017年,全球企業研發投入50強之中,中國僅華為一家入圍,但在這50家中,汽車廠商就有13家,它們的研發投入中相當部分都進入了新能源汽車領域。
這幾年,中國新能源汽車企業已突破100家,排名前十的企業總計融資超過500億元。這些錢看起來很多,但和那些存在了上百年的傳統廠商相比,根本不算是個事。而且,這些融資都用到了研發上嗎?
南風窗:那么,新能源車的投資機會在哪里?
張維:在于上游和下游。中游整車制造的超級重資產屬性,決定了它的格局是“固化”的,但產業鏈的上游和下游還在成長,還有很多可能。
實際上,在中游“固化”的前提下,產業鏈會更快地形成一種優勝劣汰的機制,傳統廠商的變革將帶動產業鏈用更有效率的方式,快速遴選出一批真正有創新能力的優質供應商,這其中的投資機會值得關注。
南風窗:董明珠入主銀隆汽車,她是100%的新進入者,就像你所定義的,是一位新能源汽車的“造車新勢力”。很多人認為,她低估了汽車和空調的差異。你怎么看?
張維:制造業的金字塔頂端是航天、航空和導彈,它們最初靠的是大國軍備,必須國家不計回報地投入,才能有所成就。但是汽車行業是需要考慮成本的,發展是很不容易的。而且飛機有上百萬個零部件,汽車有幾萬個零件,一臺空調才有幾個?其實,汽車并不是董明珠女士的第一次跨界,她還做過手機。
當然,我敬佩董明珠的企業家精神。
南風窗:在“造車新勢力”之前,共享經濟最熱,ofo的敗落是這幾年投資界最著名的公司倒掉事件。它是被資本撐死的,還是商業模式的固有缺陷決定的?
張維:共享經濟的優點是,它通過燒錢可以很快帶來流量,但流量變現很困難。在一臺自行車上,怎么變現?你能在前面裝一個液晶顯示屏來賣廣告嗎?顯然不行。
其實,投資經理們都知道變現難,但大家為什么還投資?一是他們希望投賽道,共享經濟這么熱,那么一定有機會,先搶占賽道再說。
二是可能有一種邊投邊看的心理,共享單車一開始的確太吸引人了,短時間內幾千萬年輕人都在用,想象空間無窮。因此,即使現在不好變現,但只要流量在,未來慢慢進行商業模式的探索,也是有機會的。
除了共享單車,還有共享充電寶等等,但都沒有特別成功的。想象空間,不一定就是投資機會。
南風窗:共享單車除了摩拜賣給美團之外,幾乎都沒有好好退出的。基石資本的退出成功率比同行高不少,而且IPO退出占比更高,這種結果是你們強調“集中投資”所帶來的嗎?為什么要集中投資?
張維:和同行相比,我們的集中投資是行業平均水平的6倍以上。截至目前,我們的資產管理規模逾500億元,但投資的公司不過120多家,按照業內的平均水平,應該是六七百甚至上千家才對。
想象空間,不一定就是投資機會。
在所有項目中,超過50%的我們都是領投。到2016年,我們的單個項目平均投資額近1億元,而很多同規模的機構,單個項目投資額比我們小得多。
我們為什么一直做“集中投資”?一方面,中國的好公司是稀缺的。因此,既然發現了值得投資的公司和企業家,那就一定要重倉。
另一方面,投資退出受到政策變化的影響太大,特別是回報率最高的IPO更是如此。從21世紀初到現在,A股已經前后經歷了9次IPO暫停,投資機構和企業誰都無法預測這個局面。
因此,投資人必須要有和企業一起進行“長跑”的打算,“長跑”必然要求投資機構在被投企業中要有充分的話語權,才能應對這個長期過程中的種種變化和偶發因素。
我們不投賽道,也不會邊走邊看,而是一開始就要想好未來如何退出。退出有三個途徑,回報最高的IPO,其次是并購退出,最次是大股東回購,三者的回報率差異非常大。
而且,IPO的回報也因市場而異,A股最高,其次是美股和港股。比如,我們投資的邁瑞醫療在美股退市,后來在A股成功上市。退市前,如果折算成人民幣,它在美股的市值不過280億元,但在A股卻高達1600億元。這是一個投資人和被投企業一起,進行價值再次發現的過程。
南風窗:科創板和注冊制推出在即,各方寄予很大期待,但也有擔心說,它會不會淪為另外一個創業板。你認為呢?
張維:科創板的未來在于市場化和法治化。但中國資本市場過去的很多改革,時常出現變形,比方說本來是備案制,最后卻變成審批制。所以,科創板未來一定要堅持市場化,要推行真正的注冊制,擴大市場供給,把選擇權交給市場。
另一個是法治化,要嚴格實施退市制度,也要加大對違法行為的懲罰。現在,我們的資本市場其實是缺乏嚴肅性和權威性的,很多上市公司經常以搞笑的方式來發布公告,并不把監管和投資者放在眼里。為什么?很重要的原因是,處罰太輕。
我做了這么多年投資,現在都還記得20年前的一個事情。一家叫作東方電子的上市公司,當年連續好幾年財務造假,涉及金額10多億元,后來東窗事發,股價腰斬,投資者損失慘重。但最后呢,主要責任人的罰金只有5萬元。
如此處罰,市場怎么會嚴肅起來?希望科創板不要再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