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生
生活翻開了新的一頁,展現在秦怡面前的一切都非常新鮮。中國電影制片廠的前身是漢口攝影場,1935年成立,原隸屬國民黨軍事委員會南昌行營政訓處名下,拍過一些新聞片和軍事教育片,沒什么名聲,也沒什么影響??箲鸨l,國共合作,南昌行營政訓處改為軍事委員會政治部,共產黨人周恩來任政治部副部長,郭沫若任第三廳廳長,漢口攝影場劃歸第三廳領導,從此聲譽和地位大為改觀,云集了應云衛、史東山、鄭君里、舒繡文、黎莉莉、吳茵、王班和陳天國等一批知名電影工作者,接連拍攝了《保衛我們的土地》《熱血忠魂》《八百壯士》等抗日影片。
武漢淪陷前夕,漢口攝影場遷到重慶觀音巖純陽洞的半山腰,改名為中國電影制片廠,簡稱“中制”。秦怡歷盡艱辛逃到重慶,中國電影制片廠剛搬到重慶兩個月,正在擴充人員,大興土木。說是大興土木,不過是搭建一些簡易木板房。
中國電影制片廠對外設有“中萬”合唱團和“中萬”劇團(全稱是中國電影制片廠中國萬歲劇團、中國電影制片廠中國萬歲合唱團)兩個不同名稱的演出團體,兩個演出團體是一家人。剛進廠,秦怡是“中制”的見習演員,見習工資每月30元。在物價飛漲的年代,30元工資低了一些,但廠里管吃管住,還另發一件棉大衣。棉大衣是黑色的,領子上鑲著絨絨毛,非常別致,穿在身上很神氣,像個演員的樣子。見習期三個月,主要參加“中萬”合唱團和“中萬”劇團的演出,三個月后升為正式演員。從此不愁吃不愁住,秦怡心滿意足了。
合唱團的演出任務并不重,全團十來個人,上臺演出,歌聲混在一起,唱得好唱得不好,分不出來。秦怡唱得挺認真,挺高興,這不僅因為唱的都是《天倫歌》《游擊隊之歌》《黃河大合唱》等慷慨激昂的抗戰歌曲,而且合唱團的指揮是大名鼎鼎的盛家倫。
沒有演出的時候,秦怡會到攝影棚、剪輯室和道具間看看逛逛,參觀拍戲。使秦怡高興的是,廠里經常有電影看。國產片不多,大部分是美國片。如埃洛爾·費林的《熱血男兒》,克拉克·蓋博的《叛艦喋血記》,珍妮·麥唐納的《舊金山》等,看這些影片是真正的藝術享受。
然而,當最初的新鮮過去之后,秦怡有點不滿足了。從上海離家出走,為的是參加抗戰,如今為了生活,每天在合唱團里唱唱歌,有點不甘心。心里一有想法,不滿的情緒自然會流露出來。
1939年春節中的一天,朋友老徐夫婦請一位客人吃飯,邀秦怡一起參加。那年秦怡17歲,長得胖乎乎的,愣頭愣腦,活脫脫一個傻丫頭模樣??腿舜蠹s40歲不到,長得濃眉大眼,儀表非凡,秦怡看著面熟,又說不出他到底是誰,老徐也沒有介紹。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客人談吐爽朗瀟灑,和老徐夫婦談得十分親熱,為了不至冷落秦怡,他操著濃重的江淮口音問道。秦怡隨口回答說:“在中國電影制片廠合唱團唱歌,兼當跑龍套的演員?!薄澳呛冒 !笨腿诵χf。秦怡對客人的贊賞不以為然:“好什么呀,整天在里面混,沒什么意思。我想去前線,沒去成;我想去深造,又沒條件。”“你們在唱什么歌?”客人問道。秦怡脫口而出:“當然是抗戰歌曲?!?/p>
客人朗朗大笑:“這怎么能說沒意思?太有意思了!你們的歌聲將會激起千萬人的熱血沸騰,有數不清的人在歌聲的鼓舞下更加浴血奮戰,可你還覺得沒意思!”
秦怡看著客人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他是那樣的真誠坦然,親切的話語,和別人說得不一樣,像和老朋友聊天,特別中聽,讓人有茅塞頓開之感。
“當然深造也是很好的理想,也不要放棄。”客人接著補充說??腿俗吆?,秦怡問老徐那客人到底是誰,老徐告訴她,他就是深受文化界人士愛戴、當時任八路軍駐重慶辦事處負責人的周恩來。“你真的不認識?”說完,老徐反問了一句。
一聽是周恩來,秦怡一臉尷尬,剛才在這位大人物面前胡說八道,她非常后悔。這是秦怡第一次見到周恩來,周恩來的話像磁力一樣牢牢地吸引著她,感到心中油然升起一種力量,一種信念。生活有了新的意義,秦怡唱歌的聲音更響亮了。
三個月期滿,秦怡轉為正式演員,并進了名角薈萃、陣容強大的“中萬”劇團。這時,應云衛開始動員秦怡演話劇。在應云衛的眼里,秦怡遲早會成為一位大明星。
秦怡第一次上臺演出的話劇《中國萬歲》,是一部鼓舞群眾參軍的抗日戲,應云衛導演,舒繡文主演,秦怡演一個要求參軍抗戰的熱血青年。角色的全部動作只有一個:背對著觀眾,舉起拳頭,站起來說一句臺詞,四個字:“我也要去!”表現出也要去參加抗戰的決心。對稍有一點舞臺經驗的演員來說,演這么一個群眾角色,無須有任何負擔,也用不著排練,上臺就能演。但是對秦怡來說,這是她第一次上臺,演員的神秘感尚未消除,憑空增添了許多壓力,一直處于緊張而可笑的準備狀態中。
剛開始,秦怡不停地練習“我也要去”這句臺詞,琢磨重音應該放在哪個字上;然后練習舉拳頭的動作,琢磨什么時候舉起拳頭最合適。不管是吃飯、走路還是睡覺,只要一想到戲,秦怡就會舉起拳頭,說那四個字的臺詞,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舒繡文大姐及時給了她很大幫助。這位技壓群芳、名滿山城的大演員,生活中平易近人,沒有名角兒的傲慢氣,也從不拿架子擺派頭。作為這個戲的主演,舒繡文像對待小妹妹一樣愛護秦怡,和秦怡一起分析劇本,研究角色。舒繡文一口漂亮純正的國語,字正腔圓,聲情并茂,極富藝術魅力,秦怡非常佩服。舒繡文和秦怡一起練臺詞,秦怡深為感激。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你一定會演好的。”和秦怡同住一宿舍的英茵大姐也是一位名演員,發現秦怡緊張過度,笑著鼓勵說。
經過舒繡文和英茵兩位大姐的熱情指點,秦怡醒悟不少,她放棄了不切實際的努力,聯想到自己為抗戰而離家出走的經歷,意識到“我也要去”這句臺詞應該自然而然地說出來,不必刻意去追求什么效果。主意一定,秦怡不再做無為的練習,輕輕松松地排練,沒聽到有不同意見。
正式演出的頭一場,秦怡穿好服裝,因為是背對觀眾,臉部不用化妝。劇場里燈光暗了,觀眾們凝神屏氣地注視著舞臺。一個日本軍官撞進屋內,跟演女主角的舒繡文對話。秦怡全神貫注地看著他們。演日本軍官的演員根據劇情規定,一巴掌打在舒繡文臉上,秦怡嚇了一跳,差點忘了說“我也要去”這句四個字的臺詞。排練時從未有真打的情況,首場演出出現真打,秦怡缺少思想準備。幸好觀眾沒有注意到她嚇了一跳,那句臺詞她也說出來了,否則真會出洋相。
第一次上舞臺,演了一個地地道道的群眾角色,秦怡發覺,演戲并非是想象中的那樣輕松,生活中的真實感受是演戲的基礎,又絕非是簡單的舞臺再現。一個初上舞臺的演員能有這樣的體會,是很有收獲的。生活與藝術真真假假的關系比較復雜,不經過多年的舞臺實踐,很難準確把握好。有些當了一輩子演員的人,也未必能說清楚兩者之間的關系。盡管如此,秦怡對自己第一次上舞臺的表現還是很不滿意。
和秦怡的自我評價不同,導演和同事對她的表現大加贊賞。大家發現,這個面容姣好、沉穩嫻靜的年輕人,一心撲在藝術上,演戲嚴肅認真,肯勤學苦練,是個可造之材。
(本文節選自人民日報出版社《秦怡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