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成成/三亞學院
海洋文化對中美兩個國家而言都意義非凡。對中國而言,中國既是一個陸地大國,也是一個海洋大國,海域遼闊,海岸線綿長。海上絲綢之路源遠流長,舉世聞名,及至鄭和下西洋而至頂峰。但是1840年的鴉片戰爭一聲炮響,宣告了中國近代史的開始。這個開始便是以英國與中國在廣東沿海的海上之戰為開端。自此,海洋成為中華民族開眼看世界的一個地理通道,“它促使我們開始形成一種嶄新的地理文化觀,它一方面蘊含著中華民族積貧積弱的歷史境遇,另一方面又宣示著尋找真理、回應西方挑激的近代化歷史進程的開始”(陳旋波 2001)。
海洋文化對美國的意義更加不言而喻。從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到“五月花”號帆船抵達普利茅斯,美國這個國家從誕生之日起就與海洋結下了不解之緣。自此之后的崛起之路也即是一部海權史,尤其是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的二十幾年內,“美國成功地完成了從傳統內向的‘大陸擴張’到新型外向的‘海洋擴張’的轉型”(劉娟 2010)。
中美兩國的海洋詩歌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風采。一般認為,中華數千年的文明主要是陸地文明、大河文明(黃色文明)。我國古人以農耕為主要生產方式,性格偏內向含蓄,崇尚儒家“仁者樂山,智者樂水”的審美觀照方式,“以倫理人格解悟自然山水,觀照及描繪海洋意象,總與游仙暢神的傳統息息相連”(王立 2004)。中國古典文學中的海洋詩作多沿襲海上仙山傳統,海意象也多屬于游仙主題系統(陳旋波2001)。從先秦時期的哪吒鬧海,精衛填海等神話,到春秋戰國時期的“涉海詩詞”(譬如《詩經·小雅·沔水》),到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初步發展(譬如郭璞的一組《游仙詩》,東晉謝靈運的《游赤石進帆海》等),及至到了唐宋時期,隨著政治經濟的發展,海洋詩歌有了一個“小井噴”現象: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市井僧侶,人人皆作詩。他們創作了不少與大海有關的作品(譬如李世民《春日望?!贰⒗畎住兜歉咔鸲h海》、韓愈《海水》、白居易《海漫漫戒求仙也》、李商隱《海上》等),可以看出,大部分中國古典文學中的海洋詩歌依然行走在“游仙”的道路上,如冷梅(2018)在《中國海洋詩歌的意識覺醒及走向》中說道:“大多數文人看到的是海洋的自然力量和景觀……體現在海洋詩歌中往往是描景抒情較多,缺乏把海洋與人類命運、民族榮辱、家園興衰等有機聯系起來?!?/p>
無論是早期民族文學時期的威廉·柯倫·布賴恩特(William Cullen Bryant),還是后來黃金時代的朗費羅(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和惠特曼(Walt Whitman),無一不從開始就吸收了歐洲浪漫主義文學的熏陶。且因為如前文所說,美國與海洋有著不解的情緣,以上提到的三位詩人都創作了很多與海洋有關的詩歌(譬如Bryant的 Sara; Longfellow 的 The Tide Rises,the Tide Falls;Whitman 的 As I Ebb’D With The Ocean Of Life)。正如學者菲爾布萊特所言,“19世紀前半葉,海在美國人的想象中的地位同 1850年后大陸邊疆在美國人心的地位一樣……大海也承載著同樣的國家價值:她是過去輝煌歷史的展臺,是國民性格的訓練場,是獲取國家財富和權力的場所”(Fhilbrick 1961)。
如果將時間往前推,關注與美國有“親緣”關系的歐洲中世紀時期,這種差異就更加明顯了。歐洲歷史上詩歌領域只有史詩和謠曲有所發展。而與之相對的是這一時期的中國,跨越隋、唐、元、明等幾個朝代,正是中國封建社會繁榮穩定的時期,其中更包括中國古詩的巔峰時期—唐朝。但這種情況到了19世紀開始發生反轉。中國從1840年的鴉片戰爭開始,轉進了近半個世紀的飽含血淚的近代史;歐洲“暗黑的中世紀”以后迎來了波瀾壯闊的文藝復興;而美國在經過1865年的南北戰爭以后,也走向了資本主義工業化的道路,開始向超級大國邁進。100年后英國學者李約 瑟(Joseph Needham,1900-1995)也對這種反轉表示了關注并發出“千年一問”:為什么直到中世紀前,中國文明在獲取自然知識并將其應用于人的實際需要方面,都要比西方文明有成效得多,但近代科學卻沒有在中國產生呢?史稱“李約瑟之問”。一個世紀以來,中國的有識之士試圖從政治經濟文化各個方面尋找李約瑟之問的答案,更引發了像“錢學森之問”這樣的思考。本文選擇了19世紀中后期這個歷史變遷的轉折時期,對這一時期中美兩國海洋詩歌的主題進行對比,期望從詩歌方面尋得“李約瑟之問”的蛛絲馬跡,也旨在促進中美兩國詩歌文化的交流和發展。
19世紀美國雖然經歷了南北戰爭,但也迎來了文學史上第一個“黃金時代”,一個接著一個的了不起的詩人層出不窮,譬如埃德加·愛倫·坡(Edgar Allan Poe)、朗費 羅(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惠特曼(Walt Whitman)、等等,都是那個時代如雷貫耳的名字。比較有影響力的海洋詩歌也不勝枚舉,包括《海中之城》、《南塔基特之歌》、《海難》、《“金星號”遇難記》、《卡密爾漢之歌》、《海之聲》、《航船的建造》、《潮水升、潮水沉》、《海草》、《??!船長!我的船長!》《致軍艦鳥》等等,還有其他一些無名詩人和水手創作的海洋詩歌,實為美國海洋詩歌創作的高峰。中國在這一時期通過海洋“開眼看世界”的有識之士也不少,由此產生了一批“航海詩人”及他們的“航海詩”,及富時代特色。代表人物有黃遵憲、梁啟超、丘逢甲、康有為等,他們的代表作品包括《八月十五夜太平洋舟中望月作歌》、《七洲洋看月放歌》、《昆侖》、《舟中望茶盤山》、《舟過麻六甲》、《二十世紀太平洋歌》、《太平洋遇雨》及《海上大風潮起作歌》等。但這些“航海詩人”以留學生和因政治原因如國家委派的外交官為主,是以數量并不多。總的來說,據本人不完全統計,這一時期美國的海洋詩歌在詩人及作品數量方面要多于中國。
另外,在詩歌意象方面,大海以其浪漫多姿的形態,神秘莫測的廣袤吸引著大批詩人們為它歌頌。19世紀的海洋詩歌也不例外。這些詩歌承載著詩人們或對自我,或對生命,或對國家命運的思索。這些思索有的慷慨激昂,氣勢磅礴,譬如梁啟超的《二十世紀太平洋歌》和朗費羅的《航船的建造》。前者以詩人噴涌而出的激情表達了對國家和民族的殷殷期盼: “吾聞海國民族思想高尚以活潑,吾欲我同胞兮御風以翔,吾欲我同胞兮破浪以揚!”;后者借用建造那艘“筆直、堅固、強壯又漂亮的船,笑對各種災難,將搏擊狂風巨浪”來表達詩人對國家命運的信心。其次,大海向來“海納百川,有容乃大”,眾多詩人們面對著這數十年如一日、無語的傾聽者,常常引發對自我和生命的思索。例如黃遵憲的《八月十五夜太平洋舟中望月作歌》和朗費羅的《潮水升、潮水沉》。前者感嘆“獨在異鄉為異客”,又時逢祖國命途多舛,自己的前路也未可知;后者于潮水的漲落窺見生命的規律:便也如這潮水一般,有來有去,有漲有落。再有大海的壯闊神秘常常使詩人們想象出許多光怪陸離的探險故事,最有代表性的莫過于愛倫·坡的《海中之城》;除此之外大海也常用來寄托情感,如臺灣詩人丘逢甲,《嶺云海日樓詩鈔》的“1700多首詩歌中,‘海’的意象出現了600次以上”(粱文寧 2003),這些海洋詩作大都表達對祖國大陸的思念之情;再譬如美國的海洋詩人惠特曼,他筆下的大海常常用來表達異性之間羞澀的愛情,如《自我之歌》,詩人細膩傳神地寫出了一個女子羞澀地對異性表達愛慕之情的場景;《滾滾的人海中》更是細膩入微地表達了情人之間的離合,等等此類。值得一提的是,從現有記錄看來,中國彼時的海洋詩歌很少以纏綿悱惻的愛情或光怪陸離的探險故事為意象主題。總的來說,這一時期中國的海洋詩歌多表達詩人感時憂國、救亡圖存、思念故國的思想感情,而美國同期的海洋詩作涉及探險故事、纏綿愛情、生命思考、國家前途等等意象。

造成這一時期中國的海洋詩歌在數量上低于美國同期作品、在意象主題上略顯單一的原因,除了中美兩國各自的民族文化不同以外,我認為跟這一時期的社會環境有直接關系。鴉片戰爭以后,中國社會環境劇變,文人創作環境不如從前寬松,另有相當大一部分人投身于改革強國的歷史洪流,是以海洋詩歌數量并不算多,而且意象主題也多以“感時憂國”為主,此為其一;第二個原因就是清朝政府嚴格的“禁海令”,“沿海省份‘無許片帆入海,違者立置重典’” (葉萍,2008)?!敖A睢眹栏裣拗苽€人或集體的海上活動,在為數不多的海洋詩人中,要么是因為有公務在身而有航海經歷,如黃遵憲作為外交官出使他國;要么只是單純個人行為的游歷,如梁啟超。整體來說,海上商業活動和個人活動與明朝相比都呈急劇減少趨勢。生產活動的減少也直接導致了這一領域文學創作的減少。而十九世紀初到內戰前后這段時間卻是美國海洋歷史上的“黃金時期”(段波,2014),美國的海洋活動全面發展,相應的,也豐富了海洋詩歌創作。所以,詩歌,尤其海洋詩歌,似乎可以這樣答一答“李約瑟之問”。
比較詩學領域浩淼如煙海,本論文還未得其真諦之一二,況且還有許多例如數據收集不足之處旨在從比較文學的角度來分析海洋詩歌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