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特約記者 劉志堅

洪信介是臺灣南投人,那里山高谷幽,是世界聞名的蘭花之鄉。小時候,他就聽村里的老人說,大山深處的密林幽谷中生長著許多稀有品種的蘭花,挖到了能賣很多錢。但是,越稀有的蘭花越是“藏”在人跡罕至的地方,它們有的在懸崖絕壁上安家,只有飛鳥才能一睹芳容;有的在巨樹高枝上落腳,只有靈猿才能與之親近。要找到它們,不光需要勇氣,還要有運氣。
由于家境貧寒,洪信介讀完初中就輟學了。他跟著鄉親們爬高山、過峽谷、穿雨林,冒著生命危險采挖蘭花,從而練就了翻山越嶺、登高爬樹的本領。17歲那年,洪信介在大山深處的一個幽潭邊上挖到了一株墨蘭。本以為能賣個好價錢,可收購蘭花的人卻說他挖到的是秋花型的墨蘭,由于花期在九十月份,香氣較淡,并不值錢。盡管洪信介不太相信,但因為讀書少,他連最基本的蘭花種屬都搞不清楚,結果只賣了很少的錢。后來,他向村里懂行的老人描述了蘭花的樣子才知道,他挖到的是墨蘭中的極品報歲蘭,在春節期間開花,頗有祥瑞意味,完全可以賣個好價錢。
洪信介只怪自己讀書太少,才會被人忽悠。于是,他買來相關書籍、圖鑒,開始惡補蘭花的各種知識。之后,他挖到的蘭花越來越多,討價還價也有了十足的底氣。18歲那年,他又挖到了一株報歲蘭,賣出了一輛摩托車的高價。
按理說,已經進入狀態的洪信介應該越來越順手,可他卻慢慢地開始抵觸盜賣蘭花。因為,他不知道那些蘭花最后的命運,如果被那些愛花惜花的人養著還好,可如果遇到根本不懂蘭花的人,那些珍貴的蘭花就會死掉,而他就是罪魁禍首。看著自己歷盡艱辛挖來的蘭花,他怎么也舍不得賣了,于是,就把它們養了起來。
對于洪信介的做法,很多同行都嗤之以鼻:“你賣命挖來的蘭花,只有賣出去才能換成錢,自己養著不但要花錢,養死了連老本兒都得賠上。但洪信介卻像著了魔一樣,一門心思只想著怎么把蘭花養好。
此后,洪信介只挖不賣。到2005年,他養的蘭花已經超過3000種。為了養好這些花,他租了一個9000平方米的園子,購置了各種設備。然而,維持這一切要花很多錢,僅每個月的電費就要6萬元新臺幣(約1萬元人民幣)。很快,他盜挖蘭花賺來的錢都花光了。無奈之下,他只能到處打零工,賺的錢都用來養那些被他視如性命的蘭花。
洪信介苦心經營著他的蘭花園,但也感到越來越無力承擔,盼著有哪個植物保護機構能接收他的寶貝們,如果也能接納他,便再好不過。
2008年,機會終于來了。臺灣海基會首任董事長辜振甫的夫人嚴倬云女士在屏東縣高樹鄉創辦了“辜嚴倬云植物保種中心”,致力于蘭花、秋海棠等熱帶植物的保種繁育。洪信介大喜過望,捧著一株珍貴的“桃紅蝴蝶蘭”,拜訪了保種中心執行長李家維教授。
這株“桃紅蝴蝶蘭”是一種被認為已經絕跡的蘭花,是洪信介在臺灣東部的小蘭嶼采挖到的稀有品種。李教授自然識得這株絕品蘭花,但要成為保種中心的一員,最低也要碩士學歷,而洪信介只有初中文化,顯然不符合條件。于是,李教授婉言謝絕了他的蘭花,但對其不凡的野外采集能力大加贊賞。
盡管洪信介有些不服氣,但在參觀了保種中心之后,他知道這里才是保護蘭花的最佳地方,于是,他把“桃紅蝴蝶蘭”免費捐贈給了保種中心。離開前,他問李教授:“如果我能考取碩士,是不是就可以到這里工作了?”看著他滿懷希望的樣子,李教授不置可否地笑了。
回來之后,洪信介立即在夜校的園藝科報了名,重新開始讀書。他學習十分認真,但由于荒廢太久,堅持3年之后他還是選擇了退學,考取碩士也成了癡人說夢。不過,這次“高齡求學”讓他掌握了畫植物圖像的技能,只要是熟記于心的植物,不用看照片他就能夠畫得很漂亮。
就在洪信介效力無門之時,一個轉機出現了。2017年,保種中心與國際機構合作開展了所羅門群島熱帶植物采集保種工作。由于中心工作人員的野外采集能力太差,采集植物的數量無法令人滿意,李家維教授想起了采集本領高強的洪信介,于是邀請他作為編外人員參與進來。
憑借多年來練就的野外采集本領,洪信介不僅敢爬當地土著都不敢爬的大樹,還能輕松地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上。他將植物圖譜熟記于心,一邊攀爬,一邊觀察,開花的、結果的、長孢子的……他采集到的植物無一重復,一個人的采集量就超過了團隊所有人的總和。
保種中心意識到,洪信介才是尋找瀕危植物物種最合適的人選,于是邀請他正式入職保種中心,擔綱第一線的物種搶救工作。
入職后,洪信介開始從事最危險、也最辛苦的野外采集工作。他一方面要采集瀕危植物,一方面要制作植物標本;同時要通過拍照、畫植物圖像等方法,記錄它們真實的生長環境,以便開展更深入的棲息環境研究。
洪信介每年有100多天都是在野外度過的,他背著20公斤重的采集設備和干糧穿行在密林幽谷中。迷路了,就借助樹木和苔蘚辨認方位。多年的經驗告訴他,樹木朝南的一側枝葉茂盛,樹皮光滑,向北的一側則相反。同時,朝北一側的樹干上一般生有苔蘚。干糧和水耗盡了,他便用野果充饑。
越早進行烘干處理,標本的品質就越好,所以,一天的采集結束后,洪信介便立即進行標本處理,經常要忙到凌晨才能休息。他躺在帳篷里,伴著篝火的余燼,枕著不知名的鳥啼,在夜行動物的嘯叫中睡去。每次完成任務后,他都會哼著歌曲“我從山中來,帶著蘭花草……”返回保種中心。
在熱帶雨林中采集植物,最常遇到的危險就是毒蛇。也許,蛇是植物的守護神,越是珍貴的植物附近越容易有毒蛇。一天,洪信介到蘭嶼采集蘭花,盡管手中拿著棍子,但在采集一株龍舌蘭時,他還是被蛇咬傷了右手。看著那條遁走的蛇的樣子,他認出了那是一條劇毒的黃唇青斑海蛇,于是,他馬上用水沖洗了傷口,把上衣撕成布條扎緊胳膊以防止蛇毒蔓延,然后趕緊跑到島上的衛生所就醫。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但蘭嶼的蘭花對洪信介有著致命的吸引力。2018年4月,他再次來到蘭嶼,在一處懸崖峭壁上發現了一株“雅美萬代蘭”。據資料介紹,這種蘭花幾近絕跡,在全世界僅有二三十棵。洪信介驚喜萬分,盡管他采挖蘭花多年,還是第一次尋到這種蘭花的蹤跡,心里想著一定要采回去保種繁育。但難題是,那懸崖幾乎是垂直的,稍不小心就會失足掉落,但洪信介顧不了那么多,他拿出看家本領,花了一個多小時終于采到了那株蘭花。上山容易下山難,如何下去著實讓他犯了難,但他知道,必須保持沉著冷靜。于是,他一邊觀察落腳點,一邊養精蓄銳,在休息了40分鐘后,才小心翼翼地爬下了懸崖。
洪信介渾然忘卻了艱難險阻,全身心地投入蘭花的采集保護工作,成為保種中心的“神人”。在他的努力下,中心的蘭花科植物數量目前位居世界第一。從采花大盜到護花使者,洪信介改變了一株株蘭花的命運,這些蘭花也成就了他的美好人生。